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伦敦·雨夜 伦敦的冬天 ...
-
伦敦的冬天,是许南枝见过最漫长的冬天。
不是温度有多低——比起北京零下十几度的干冷,伦敦的冬天其实温和得多,很少低于零度。但那种阴冷是渗进骨头里的,潮湿、灰暗、不见天日,有时候连续好几个星期都看不到太阳。
许南枝在伦敦的第三年,对这种阴冷已经习惯了。
她学会了出门永远带一把伞,学会了不管天气预报怎么说都多穿一层,学会了在下午三点天就黑了的冬夜里,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开着暖黄色的台灯,泡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写论文。
LSE的课业压力很大。国际关系专业的阅读量惊人,每周要读几百页的文献,写不完的论文和小组作业占据了大部分时间。许南枝的成绩不算顶尖,但她很用功,导师对她的评价是“安静但可靠”。
她交到了几个朋友。
室友苏棠是上海人,学金融的,性格爽利,嘴皮子利索,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跟人打成一片的人。两个人合租一套两居室的公寓,苏棠住主卧,许南枝住次卧,共用厨房和客厅。
苏棠第一次见到许南枝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你有男朋友吗?”
许南枝摇头。
“有喜欢的人吗?”
许南枝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苏棠信了。
但后来她发现许南枝手机里存着一张模糊的杂志封面照——一个男人的侧脸,眉眼冷峻,气质出众。苏棠问她这是谁,许南枝说是“一个认识的人”,然后把照片删了。
删了之后,又在另一个文件夹里存了回来。
苏棠没再问。
她觉得许南枝心里有个人,只是不愿意说。
——
大二那年冬天,伦敦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门。泰晤士河的水位涨了,好几个地铁站因为积水关闭了,学校发邮件通知停课一天。
许南枝那天正好在赶一篇论文,deadline就在三天后,她不敢停。
她撑着伞走到图书馆,裤腿湿了半截,鞋子进了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图书馆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暖气开得很大,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雾。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论文。
写了大概两个小时,她觉得头有点晕。
她没在意,以为是图书馆暖气太足、空气不流通的缘故。她站起来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继续写。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开始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外面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裹紧了外套,还是冷。她的手开始发抖,打字的速度明显变慢。
坐在对面的一个男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用英文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许南枝想说“我没事”,但张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那个男生绕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脸色变了:“你在发高烧。你得去看医生。”
许南枝想去医院,但她走不动。
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那个男生扶住了她,帮她收了电脑,撑着伞把她送到了学校附近的诊所。
诊所的医生量了体温——四十度二。
“你需要转去大医院,”医生说,“可能是肺炎。”
那天晚上的事情,许南枝记得不太清楚。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有人叫了救护车,她被抬上了车,耳边是尖锐的鸣笛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等她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点滴,头顶的白炽灯刺眼得让人想闭眼。
苏棠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你吓死我了,”苏棠的声音有些哑,“医生说你得了急性肺炎,要住院至少三天。”
“对不起,”许南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让你担心了。”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苏棠帮她把被子掖好,“论文的事我帮你跟导师说了,她给你延了一周。”
许南枝点了点头。
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时间过得很慢。
苏棠陪了她两个小时,被许南枝劝回去了——“你明天还有课,我没事的,有护士在。”
苏棠走后,病房里只剩下许南枝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伦敦的夜景没有北京那么璀璨,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忽然很想家。
想北京干燥的冬天,想家里暖气片散发出的热烘烘的味道,想顾婉清炖的莲藕排骨汤,想许东远每次出差回来给她带的小礼物。
也想——
她闭了闭眼,把那个名字按了回去。
不想了。
——
住院的第二天晚上,许南枝的烧退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不少。她靠在床上,拿着手机刷朋友圈。
苏棠发了一张照片,是在医院拍的——许南枝睡着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很憔悴。配文是:“室友住院了,一个人在英国生病真的好可怜。”
许南枝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你偷拍我丑照,回去要你好看。”
苏棠秒回:“你什么时候都好看,生病了也好看。”
许南枝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条的时候,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陆砚舟发的朋友圈。一张马场的照片,配文是:“周末放松。”
照片里,陆砚舟站在马场的草坪上,阳光很好,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许南枝盯着那个人的侧脸,心跳忽然加速了。
傅云辞。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站在陆砚舟旁边,没有看镜头,目光望向远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笔直如刀削,嘴唇微微抿着。
四年不见了。
他还是那个样子。
一点都没变。
许南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看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抿着的嘴唇。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过去四年,她忙着适应伦敦的生活,忙着写论文赶deadline,忙着跟苏棠逛街吃饭看电影,忙着做一个正常的、没有暗恋对象的普通留学生。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傅云辞这三个字从心里连根拔掉了。
但此刻,看着这张照片,她的心跳不会骗人。
它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擂响。
许南枝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不喜欢了”的决定——那个决定她十七岁就做过了,但显然没有成功。
这次,她做了一个更实际的决定。
她把陆砚舟的朋友圈截图,存进了手机的加密相册里。
然后她打开那个加密相册,看到里面已经存了二十几张照片。全部是傅云辞——杂志封面、新闻截图、别人发的合影、偶尔出现在网络上的模糊侧脸。
二十几张。
四年了,她存了二十几张。
许南枝看着这个加密相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终于承认了。
她承认自己忘不掉傅云辞。
不是不想忘,是做不到。
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六年的时间,她把“不喜欢了”这四个字对自己说了上千遍,但每次看到他的照片、听到他的名字,心里那根弦还是会绷紧,还是会疼。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算了,”她对着手机屏幕说,声音很轻,“忘不掉就忘不掉吧。”
她退出加密相册,把手机放在枕边,转头看向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伦敦的夜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许南枝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她也是像这样看着窗外的夜空,想着傅云辞。
六年过去了。
她还在想他。
但她不再挣扎了。
不是放弃了,是不挣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