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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傅云辞·其一 时间回到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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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十三年前。
傅云辞十四岁那年,跟着爷爷去许家参加寿宴。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应该说,他厌恶一切社交场合。觥筹交错,虚与委蛇,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笑容下面是算计,寒暄背后是利益。他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出身傅家,这些东西他从小就看透了。
傅家的家教很严。爷爷傅正邦是军人出身,规矩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驼背,见人必须问好,在任何场合都要保持傅家的体面。
傅云辞从小就学会了怎么在人前保持完美的姿态,但他的心始终是冷的。
他不喜欢跟人说话,不喜欢笑,不喜欢那些凑上来套近乎的人。他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学习和家族的期待。
那天许家的寿宴,他跟着爷爷和父亲一起去的。
宴会厅里人很多,很吵,灯光刺眼。傅云辞跟在长辈后面,一桌一桌地敬酒,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想着回去之后还要做的那套数学卷子。
敬完一圈酒,大人们开始聊天叙旧,没有人再管他。
傅云辞从服务生手里拿了一杯果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算熬到宴会结束。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爷爷,生日快乐!”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喜。
傅云辞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宴会厅中央,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正扑到许家老爷子怀里。她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头上戴着一个蝴蝶结发卡,白裙子上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有一小块污渍。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脸。
她脸上糊满了奶油。
应该是刚才吃蛋糕的时候弄的,鼻尖上、嘴角边、脸颊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奶油,活像一只偷吃了牛奶的小花猫。
但她浑然不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齿,高兴得不得了。
“爷爷,我吃了两块蛋糕了!”
许老爷子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用纸巾帮她擦脸,一边擦一边说:“小南枝啊,再吃下去牙要坏了。”
“不会的,我牙好着呢!”小女孩咧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证明自己的牙确实很好。
傅云辞看着那个小女孩,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那个画面其实很普通——一个小女孩吃蛋糕吃成了花猫脸,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就是觉得好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心里忽然变得很软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小女孩被爷爷擦完脸,蹦蹦跳跳地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她跑得很快,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她跑过傅云辞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歪着头看着他。
“你是谁呀?”
傅云辞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被擦过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奶油的痕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盛满了好奇和天真。
“傅云辞。”他说。
“傅云辞……”小女孩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你的名字好好听呀!”
她说完这句话,又“哒哒哒”地跑走了,像一阵风一样。
傅云辞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果汁,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四岁的傅云辞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他一直在想那个糊了一脸奶油的小女孩。
想她的笑声,想她的眼睛,想她说“你的名字好好听呀”时那个灿烂的笑容。
想到失眠。
——
他后来又见过她几次。
在两家共同出席的宴会上,在某个长辈的寿宴上,在马场,在高尔夫球场。
他每次都会在人群中找她。
她长大了,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少女。她的脸长开了,五官变得更加精致,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好像不太记得他了。
每次见面,她看他的眼神都是陌生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会叫他“云辞哥”,声音小小的,脸红红的。
他觉得她脸红的样子很好看。
但他不会说。
他从来不会说。
傅云辞不擅长表达感情。这是他的家族、他的成长环境、他十四年来的生活习惯共同塑造的结果。傅家的人不需要表达感情,他们只需要保持体面、保持强大、保持一切尽在掌控。
“喜欢”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到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远远地看着。
他让管家去挑许南枝的生日礼物,但指定了要南枝花形状的吊坠。管家问他为什么,他没回答。
他在卡片上亲手写了“生辰吉乐”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他的字本来就不好看。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太难看了,但时间来不及了,只能就这样送了出去。
后来他专门找了书法老师,练了三个月的字。
他想,下次写的时候,会好看一点。
下次。
但下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
她十六岁那年,在一场酒会上端着一杯果汁朝他走过来。
他看到了。
他从人群中看到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他的心跳加速了。
但就在她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一个女人拦住了她。
那个女人说:“小朋友去那边玩吧。”
傅云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让她过来,或者说“她不是小朋友”——但他犹豫了。
他犹豫的原因很复杂。
一方面,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替她说话。他跟她不熟,至少在别人看来不熟。如果他突然开口,周围的人会怎么想?那些八卦的、多嘴的、恨不得把每一件小事都放大一百倍的人,会怎么议论她?
另一方面,他怕。
他怕自己的态度会给她带来麻烦。傅云辞这个名字,在京城太敏感了。任何一个跟他扯上关系的女孩,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她不应该是那个被审视的人。
他选择了沉默。
然后移开了视线。
但他用余光看到了——她低下头,转身走回了角落。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直到现在,十三年过去了,他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端着一杯果汁,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远。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
傅云辞快三十岁的时候,许南枝去了伦敦读书。
他用了很大的克制力,才没有追过去。
但他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听说她生病了。
他在伦敦有一个合作伙伴,某天吃饭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句——“我女儿说LSE有个中国女孩发高烧住院了,好像姓许。”
傅云辞那天晚上就订了机票。
他飞到伦敦,查到她住的医院,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她。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扎着点滴,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
他站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有进去。
因为他找不到进去的理由。“傅云辞”这三个字,不能出现在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女孩的病房门口。那样会引来太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他不能让那些猜测和麻烦找上她。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个小时。
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她生日。
他飞到伦敦,在她住的公寓楼下站了很久。
他看到她的窗户亮着灯,看到窗帘上她的影子晃来晃去,看到她好像在跟谁视频通话,笑得很开心。
他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束花。
那束花在雨里淋了很久,花瓣都蔫了。
最后他没有送出去。
他把花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三次,是听说她要回国了。
他飞到伦敦,去了她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点了一杯她常喝的拿铁,坐在她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想,也许她会来。
也许她会推门进来,点一杯拿铁,然后看到坐在她位置上的他,惊讶地说一句:“云辞哥?你怎么在这儿?”
他会说:“路过。”
她会不会信?
她当然不会信。伦敦到北京,飞一趟要十个小时,谁路过会路过一万公里?
但他还是去了。
她没有来。
那杯拿铁凉了,他一个人喝完了。
——
傅云辞这个人,在商界杀伐果断,翻云覆雨,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但在许南枝这件事上,他像一个笨拙的、胆小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
他怕。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给她带来麻烦。他怕自己表达得不够好,让她误解。他怕——这是他最怕的——她根本不喜欢他。
他看过她的朋友圈。
每一条都看过。
他看到她在伦敦下雨的时候发“好想回家”,看到她生病的时候发“好难受”,看到她生日的时候发“祝自己生日快乐,虽然没有人记得”。
每一条,他都想评论,想点赞,想说一句“我在这里”。
但他没有。
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许南枝,从你七岁糊了一脸奶油冲我笑的那天起,我就记住你了。
这句话太长了。
长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方式——等。
等她长大,等她回国,等她出现在他面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想,他等了十三年,不差这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