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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们第 ...

  •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蝉也在叫。
      那年岑知夏四岁半。他蹲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地板被妈妈擦得很亮,能照出他脸上细细的绒毛。他搭一座红色的塔,把积木一块一块往上叠,叠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歪了一下,塔塌了。他又搭,这回搭到第四块,又塌了。他不生气,把散落的积木拢回来,重新开始。他喜欢搭积木,喜欢那些木头块撞在一起的脆响,喜欢搭好之后看一小会儿然后亲手推倒它。推倒的时候积木哗啦啦散一地,有一种很痛快的整齐。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一片菜叶,说知夏,等下有个阿姨要来,是妈妈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她家有个小哥哥,比你大几个月,你可以跟他一起玩。岑知夏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攥在手心里,积木的角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他没有松开,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妈妈又说了一句听见没有,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被厨房里的油烟机吸走了一大半。
      他不想要一个小哥哥。
      隔壁朵朵家就有一个哥哥,比朵朵大两岁,抢玩具的时候力气很大,推人很疼,有一次把朵朵推倒在地上,朵朵的膝盖磕破了皮,哭了一整个下午。岑知夏趴在阳台上听了很久,那个哭声像一把小锯子,一下一下锯着他的耳朵。他那天晚上抱着小熊睡觉的时候想,还好他没有哥哥。
      他把积木又搭起来,搭到第二层的时候停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他穿着黄色的小花拖鞋,右脚的大拇指在鞋面上画圈,一圈,两圈,画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想,那个小哥哥会不会也推他?会不会抢他的小熊?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只米白色的泰迪熊——左边的耳朵缝过一针,有线头露出来,肚子被枕得扁扁的。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把小熊拿起来,抱在怀里,重新蹲回积木前面,把小熊放在膝盖上。小熊陪着他搭积木,他觉得安心了一点,但也没有完全安心。
      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了不知道多少格,门铃响了。
      门铃响的时候岑知夏正趴在沙发上看一本绘本。绘本的封面被撕掉了一半,剩下半只兔子和半朵蘑菇,撕开的地方毛糙糙的,翻页的时候会刮到手指。他听到门铃声,手指一松,绘本掉到沙发上,半只兔子朝上,那只独眼圆圆的,好像也在看着门的方向。他自己整个人缩到沙发后面去了。地板凉凉的,他的脚踩在上面,脚趾头不自觉地缩起来,缩得像两只受了惊的小蜗牛。
      他听到门开了,听到一个很响亮的声音说“哎呀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那是他妈妈的声音,但和平时不一样,更高,更亮,每个字都像被人往上提了一截。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也是大人的,笑着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然后说“炙辞你换鞋啊,穿那双蓝色的,蓝色的有恐龙”。
      恐龙。
      岑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黄色的,上面有小花,没有恐龙。他把脚往后缩了缩,缩到沙发底下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不是大人的。大人的脚步是闷的,沉沉的,踩在地板上像在敲门。这个脚步很清脆,啪嗒啪嗒啪嗒,又碎又响,好像鞋太大了,脚在里面晃荡。他好奇,手指扒着沙发靠背,一点一点往上挪,挪到眼睛刚好露出来的位置。
      玄关那里站着一个男孩子。
      比他高一点,壮一点,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黑,头发很短,一根一根竖着,像一只刺猬。他正低着头看地上的拖鞋,很认真地看,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他看了看蓝色的那双,又看了看黄色的那双,眉毛拧在一起,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嘴角往下撇着。岑知夏觉得他的表情很好玩,像绘本上那只生气的河马,但他不敢笑。
      那个男孩子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过来。
      岑知夏吓了一跳,手指从沙发靠背上滑下去,下巴磕在沙发的皮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想缩回去,但来不及了。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小区门口水果店里那种圆溜溜的黑葡萄,被灯光照着,里面有两个小小的亮点在晃。那个男孩子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半颗,笑起来的时侯那道豁口像一扇没关严的小门。
      岑知夏被那个笑钉在原地,手指重新扒上沙发靠背,指节有点发白。他不知道该把头缩回去还是该继续看着。那个男孩子笑完之后就低头继续研究拖鞋了,好像刚才那个对视只是不小心发生的,没什么大不了。岑知夏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那个男孩子没有一直盯着他看,这让他觉得安全,但又有一点空落落的,像积木塔塌掉之后地板上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
      “知夏过来。”妈妈在喊他。
      他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手心里的汗。他走出去,走得很慢,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停住了,离那个男孩子还有三步远。三步,他觉得这个距离刚好,不太近也不太远,如果对方要推他,他来得及跑回沙发后面。
      “这是沈阿姨家的小哥哥,叫炙辞哥哥。”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像一件太宽大的衣服罩在他身上。
      岑知夏看着那个叫炙辞的男孩子,嘴张了张。他本来想说“炙辞哥哥好”,但声音到喉咙口就卡住了,像积木卡在塔中间那块,不上不下的。他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过来绞过去,手指凉凉的,怎么搓都搓不热。最后只挤出来很小很小的四个字——“炙辞哥哥”。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没想到那个男孩子听了,挺了挺胸脯,很大声地回了一句“你好”。
      声音大得像打雷。
      岑知夏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沙发腿上,有点疼,但他没敢出声。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子——叫炙辞哥哥的那个人——他看起来好得意,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楼下那只刚打赢了架的花猫。他怕那只猫,每次路过的时候都绕着走。但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秒。那个男孩子的下巴尖上有一个很小的疤痕,淡淡的,像月牙。他想,打架是不是会留下这种疤?那一定很疼。但他又想,这个男孩子看起来一点都不怕疼的样子。
      “我穿这个可以吗?”那个男孩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很大声,但这次不是冲他喊的,是在问大人。他指着那双蓝色的恐龙拖鞋。岑知夏的妈妈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那个男孩子踢掉自己的凉鞋,把脚伸进那双蓝色拖鞋里。鞋太大了,他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像有两只小鸭子在打架。他故意把脚抬得很高,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啪嗒、啪嗒、啪嗒,还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嘴巴笑得咧开,露出那半颗豁掉的门牙。
      岑知夏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马上又抿住了。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抿紧,好像笑出来会被抓住一样。
      妈妈让他带哥哥去房间玩。他转过身往房间走,步子迈得很小,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他不习惯有人跟在他后面,走路的时候背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起来,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他用耳朵听后面那个啪嗒啪嗒的拖鞋声有没有跟上来。跟得很紧,而且越来越近,都快踩到他的脚后跟了。他把步子加快了一点,拖鞋声也加快了;他慢下来,拖鞋声也慢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还挺好听的。不是小鸭子打架,是一只恐龙在走路。他有一只恐龙玩具,绿色的,很小,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把它摆正,尾巴朝外,头朝枕头。他想象那只绿色的小恐龙穿着这双蓝色的拖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啪嗒啪嗒啪嗒,尾巴一甩一甩的。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想笑,这次他没有抿嘴,真的笑了一下,但因为背对着,没有人看见。
      到了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门是半掩着的,他推开,走进去,蹲到积木筐前翻了翻,翻出那个小熊玩偶抱在怀里。小熊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小熊的肚子被他枕得扁扁的,里面的棉花都跑到两边去了,捏起来空空的,像一只漏了气的皮球。他抱着小熊转过身,看见那个叫炙辞的男孩子已经一屁股坐在他的泡沫垫上了,盘着腿,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你叫知夏啊。”男孩子说。
      岑知夏点了点头。
      “哪个知哪个夏?”
      岑知夏眨了眨眼睛。他知道自己叫知夏,但他不知道是哪个知哪个夏。妈妈在纸上写过他的名字给他看,他只认得那个“夏”字,因为夏天有冰淇淋吃,因为那个字下面有个像小人一样的形状,两条腿叉开站着,像他画过的火柴人。他摇了摇头,把下巴埋进小熊的绒毛里,很小声地说:“我不会写。”
      那个男孩子听完,噌地站起来就跑出去了。岑知夏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是不是不玩了?是不是要走了?他抱着小熊往前探了探身子,想叫他又不敢叫,嘴巴张开又合上,像鱼缸里那条小金鱼。几秒钟后那个男孩子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支短短的水彩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把纸铺在泡沫垫上,整个人趴下去,屁股撅得老高,在纸上写了好几个字。他写字的力气好大,纸都被笔尖戳得凹下去了,字的边边上晕开一小圈墨迹,像水滴在纸上洇开的形状。
      写完了,他把纸推过来:“这是我的名字,沈、炙、辞,三个字,我全部会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但炫耀得不让人讨厌,像一只展开尾巴的小孔雀,觉得自己的尾巴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东西,理所当然地要给你看一看。
      岑知夏低头看纸上那三个字。他只认得中间那个字好像有个“火”,因为“火”字旁老师在幼儿园教过,老师说是两个点加一个人字。其他的都看不懂,但他觉得那三个字很好看,笔画很多,挤在一起像一窝小鸟,毛茸茸地挨着。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好厉害”。说出口就后悔了,声音太小了,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
      那个男孩子听到了。他的脚在泡沫垫上蹬了好几下,嘴里说“还好啦还好啦”,但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那半颗豁掉的门牙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岑知夏忽然觉得他不可怕了。他虽然声音很大,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两个小月牙,弯弯的,软软的,看上去一点都不凶。
      那个男孩子把水彩笔递过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吧。”
      岑知夏接过笔。他把笔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怕它会飞走。那个男孩子忽然把他的手拉过去,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岑知夏愣住了——那只手热热的,有点湿,是握笔握出来的汗。他自己的手是凉的,夏天里也是凉的,妈妈说他像一条小蛇。那条热热的手指头碰到他的手心的时候,他差点把手缩回来。但他没有。他让那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放好。他的手指被摆成了握笔的姿势,食指和拇指捏住笔杆,中指在后面托着,像幼儿园老师教过的样子,但他从来做不好。
      他的耳朵慢慢红起来了,耳尖发烫,烫得他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在发光,整个房间都能看见。他低着头,不敢抬,怕那个男孩子看到他红了的耳朵。
      那个男孩子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开始讲了——“知是知道的知,一个矢一个口,夏是夏天的夏,上面一横下面一个自己的自然后一个反文旁”。他说得很快,像有人把一盒积木哗啦啦倒在地上,字和字之间没有缝隙。岑知夏一个字也没听懂,只知道他在讲话,讲话的声音跟刚才在门口喊“你好”不一样了,变软了一点,但还是快。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张不停开合的嘴,一个字也不敢说。
      那个男孩子讲完了,看着他。岑知夏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那个男孩子叹了口气。是好大的一口气,像动画片里那种小大人叹的气,从肚子里叹出来的,肩膀都跟着往下沉了一下。岑知夏更不好意思了,想把笔塞回去,想说你写吧我不写了。但那个男孩子已经从身后绕过来了。
      他从背后抓住了岑知夏拿笔的手。
      岑知夏整个人被圈在那个男孩子的手臂中间了。后背贴着一个热乎乎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个热,像冬天贴着暖气管的感觉。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碰来碰去,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是那个男孩子的下巴。那个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硬硬的,硌得他头皮有点痒。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水果糖,也不是洗发水,是太阳晒过的衣服的味道,暖烘烘的,像妈妈把被子从阳台上收回来的时候那种味道,蓬蓬的,松松的,让人想把脸埋进去。
      那只热热的手握着他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是低着头看纸上慢慢出现的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墨水深,有的地方墨水浅,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的名字。他的名字。“知”字的那个“口”写得太大了一点,像一个张开的大嘴巴;“夏”字的最后一捺拖了很长,拖到纸的边缘,像一条小尾巴。
      写完了,那个男孩子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很满意地说:“对了,这就是你的名字。”
      岑知夏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字。他的名字。知夏。他以前只在妈妈写的纸上见过自己的名字,那些字是妈妈写的,不是他的。但这两个字是他写的——不对,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写的,但笔是他拿的,纸是他的,墨水是从他手里的笔画出去的。他把小熊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那两个字描了一遍,描到“夏”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指在拖出来的那条小尾巴上停了一下。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橡皮屑,然后小心地放在泡沫垫旁边,用一块积木压住,压得端端正正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的开心,从肚子里面冒上来的,咕嘟咕嘟的,像烧开的水。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叫炙辞的男孩子,那个男孩子也在笑,但和他的笑不一样。他形容不出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今天下午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一个人在客厅里搭积木,塔塌了就塌了,没有人给他递积木,也没有人握着他的手写字。但现在泡沫垫上有两个人,一个人的影子叠在另一个人的影子上,分不开。
      他把小熊又抱回怀里,下巴搁在小熊的头顶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我叫岑知夏。”
      后来他们坐在一起搭积木。
      岑知夏搭塔,往上面放一块,那个男孩子就递过来一块。放一块,递一块,不催他,也不抢。塔越搭越高,比他自己搭的任何一座都要高。他伸手去够最高那块积木的时候,手太短了,够不到,踮了踮脚,还是够不到。那个男孩子马上接过去帮他放上了。放上去的时候塔晃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肩膀靠在一起,谁都不敢动。塔摇了两下,稳住了,没有塌。
      岑知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那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也在看他,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这次岑知夏笑得很大声,笑得眼睛都弯成了缝。他看到那个男孩子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歪歪扭扭的,像纸上那两个字。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厨房里飘来饭菜的味道,有酱油炒过的那种焦焦的香,还有葱花炸锅的呛味,闻着让人想打喷嚏。岑知夏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但他不想让这个人走。他低头看着泡沫垫上那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并排躺着的小人,挨得很近。那个男孩子写的三个字在他旁边的纸上,五个字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像两个小朋友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还没有牵到手。
      他想,等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也要写在这张纸的旁边。这样两个名字就可以挨在一起了,像幼儿园里排排坐的小朋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没有空位。
      后来那个男孩子走了。
      岑知夏站在门口,看那双蓝色的恐龙拖鞋被脱下来,歪歪扭扭地摆在玄关地上,一只翻过来了,鞋底朝天,上面印着恐龙的爪印,五个圆圆的点点。大人的说话声在电梯口响了一阵,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响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妈妈关上门,客厅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打在洗菜盆里,叮、叮、叮。
      岑知夏穿着那双黄色的小花拖鞋,走回房间,走到泡沫垫旁边蹲下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捡起来。纸上的三个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觉得好看。他把纸折了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小熊的衣服里——小熊的衣服是妈妈用旧袜子缝的,领口那里有一个小口子,刚好可以塞东西。他塞好之后拍了拍小熊的肚子,让那张纸贴着小熊扁扁的棉花心。
      然后他抱着小熊走到窗边。
      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拉一根很长很长的线,从这棵树拉到那棵树,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他扒着窗台踮起脚往外看,只看到一排亮着的路灯和一棵很老的槐树,槐树的叶子被路灯照得一半绿一半黄。他不知道那个男孩子住在哪一栋楼,也不知道他下次来是什么时候。可能明天来,可能再也不来了,他没有问,也没有人告诉他。
      他把脸埋进小熊软软的绒毛里,闻到一股水彩笔和太阳晒过衣服的味道。那味道还没有散,好像还留在他的房间里,留在泡沫垫上,留在他被握过的那只手上。他把手举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想闻到点什么,但只闻到了自己手心里一点淡淡的汗味。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侯,妈妈问他今天玩得开不开心。他把小熊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说“还行”。妈妈说还行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他听到妈妈关灯的声音,然后房间暗下来了。窗帘没有拉严,有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床头柜上那只绿色的小恐龙身上。
      他看着那只小恐龙,忽然想,那个男孩子的头发像刺猬,但摸上去应该不是刺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妈妈说是细软发质。他想象那只热热的手放在他头发上的感觉,但没有想象出来,因为他没有被摸过头,除了妈妈之外没有人摸过他的头。
      他翻了个身,把小熊搂得更紧了一点。小熊肚子里那张纸硌着他的手指,隔着绒毛也能感觉到那个小方块的棱角。他把手指按在那里,按了很久,好像在按着一个秘密。
      窗外的蝉还在叫。他在这片蝉声里慢慢睡着了。睡着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明天他要让妈妈教他写名字。三个字,沈炙辞。他一定要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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