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卵石饲养日记》苏尔文

28、争来的假期 林景台缓缓

　　林景台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向头顶素白的天花板。细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铺在房间里。

　　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小时候的事了。

　　撑着床沿坐起身，心绪平复片刻，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两步远的位置，湛时正站在走廊里，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纽扣。

　　见他出来，湛时抬眸：“醒了？正准备叫你。早餐在桌上。”

　　这次的假期，是湛时特意和导演反复协商，硬生生争取来的，顺带带上林景台。

　　老实说林景台不知道为什么湛时直接默认了两个人应该在一起。

　　他现在住在湛时家的客房里。

　　这种时候也不好问。

　　今天是奶奶的葬礼。

　　林景台走到餐桌前落座，余光瞥见桌角放着一束白菊，洁白的花瓣缀着剔透的晨露。

　　他收回目光，吃起早餐。

　　手机嗡嗡了两声，林景台拿起来看。

　　【108届文学社社长唐轩：景台师兄早呀，我们文学社这周六下午要举办第108届会庆，你有空回来参加吗？】

　　林景台看了眼日期，今天是周三，湛时的假期加上周末有五天。

　　鼻尖萦绕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湛时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湛时随手从他餐盘里拎走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你…周六有什么安排吗？”林景台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状态。

　　他早就默认了这几天自己都理应陪在湛时身边，一定是湛时的事情优先。

　　湛时深黑的瞳孔瞥向他，咽下嘴里的早餐，慢条斯理的拿纸巾擦手。

　　“没有，你不用对我那么小心，我真的没事了。关于奶奶的离世，我其实有心理准备，那天……我的情绪太乱，又有太多事，才让你看到那么不堪的我，你忘记就好。”

　　他垂眸时，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是两片鸦羽。

　　“我特意请假，只是想好好歇一歇。从十七岁起，我就再也没有休过这么久的假，一场葬礼，用不了多少时间。”

　　确实能感觉到，湛时很久没休过假了。时间完全属于他自己了，他却有种不知道做什么的无措感。

　　或许，带他去校园感受一下青春的氛围，能更好的缓解心情。

　　林景台这样思索着，也就说了出来：“我大学社团的朋友叫我这周六回去参加会庆。”

　　湛时一愣，“回去啊，你不用管我的。”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吗？”湛时眨了眨眼。

　　“嗯，方便吗？”

　　“当然可以，是什么社团？”

　　“文学社。”

　　湛时端着豆浆，脑海中貌似将文学社和林景台结合了一下，眼底泛起细碎的笑意，“很适合你。你能邀请我，给我创造了解你校园生活的机会，我很高兴。”

　　每当湛时说这种微妙的话，再配上笑眯眯的桃花眼，就很容易让人误会。

　　这是湛时在听见奶奶去世的消息后，第一次展露出放松的笑容。

　　林景台呆了一瞬，视线撇向一边，耳尖有些发红，咕哝道：“……希望我也能更了解你一点。”

　　奶奶的葬礼办得顺遂安稳。

　　湛时只邀请了几位奶奶生前交好的亲友到场。他为奶奶选了一处依山而建的清净墓园，草木青葱、空气清新，景致悠然安宁。

　　整日天色阴沉，天气预报原本预告有雨，林景台一直暗自忧心，可直到落幕，也未曾落下一滴雨。

　　葬礼结束后的两日，湛时的情绪依旧带着淡淡的低迷。

　　这是难免的。

　　林景台刻意减少言语，安静陪在一旁。

　　希望会庆能把他的情绪拉回来一些。

　　大学是一个洋溢着青春与自由气息的好地方。

　　两人结伴在路上走着，身侧是学校巨大的人工湖。

　　这条路，是林景台大学四年日日穿行、熟稔于心的路。

　　湛时戴着口罩鸭舌帽，将大半眉眼隐匿其中，此刻正新奇地环顾四周，步履都比往日轻盈许多，闷闷的感叹透过口罩传出：“名校啊。”

　　“我们学校的景色确实挺漂亮的。”说起母校，林景台心底还是会升腾起一股淡淡的自豪感。

　　湛时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脚下的路，语气轻浅：“学历一直是我的短板，我十七岁就辍学了，一直很羡慕能读完大学的人。”

　　“之前录综艺开店那期，你还记得吗？当时有外国游客过来，你能很熟练的用英语跟他们交流，我觉得你很厉害，我的英语早就忘光了。”

　　哪怕如今早已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可每当谈及学历，他还是难免觉得自卑。

　　“我才觉得你是天才。”林景台有些惊讶，眼睛都不自觉睁圆，“那期节目里，所有陌生的工作，你都能瞬间上手、游刃有余，我那时候一直觉得，你做什么都能做成。”

　　湛时一愣，这是他没想到的，心里刚升起一点的酸涩感被打扫干净。

　　“太神奇了，我想起一句话，”林景台迎着光回头，刚脱离学校不久的毕业生还未完全摆脱属于学生的青涩，鲜活又热烈，

　　“当你在仰望太阳的时候，或许你也是某个人的火把。”

　　湛时顿了两秒，突然偏头咳嗽了两声。

　　“怎么了？”

　　湛时虚握拳头抵在唇边，缓缓抬眼。帽檐阴影下，眼眸竟透着一丝幽怨，转瞬即逝。

　　“……没什么，就是嗓子忽然有点痒。”

　　会庆场地设在学校综合楼。文学社专属的活动室里，桌椅摆放整齐，前面空出一片宽敞的场地，就是可以表演的小舞台。四周挂满缤纷气球与社团横幅。投影仪亮着，定格在会庆PPT封面。

　　在动感的暖场音乐声中，林景台看到了唐轩。

　　他带着湛时走过去。

　　“师兄！你来了！”唐轩眉眼明亮，笑着打招呼，随即好奇看向身侧的人，“这位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对，他姓湛。”

　　“欢迎湛哥！两位先来这边签到吧。”唐轩指了指门口的签到KT板。

　　活动室里早已热闹起来，提前到场的社员一边吃零食一边闲谈，欢声笑语不断。

　　会庆虽然各处设备都比较简陋，但他们在吃食上完全不亏待自己。

　　长桌上琳琅满目，水果、炸物、卤味、小甜品应有尽有，品类齐全、绝不重样。桌中央还摆着一个超大的奶油蛋糕，静待全员到齐后共同切分。

　　“师兄，桌上的小吃都可以吃，你们随意就好！我要先去忙别的了。”

　　唐轩交代了几句，风风火火的走了。

　　林景台看了眼桌上的小吃，又侧头看了眼湛时，犹豫道：“你…吃吗？”

　　四周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沉浸在热闹的氛围里，无人留意角落。

　　他耸了耸肩，利落地一把扯下口罩，“当然吃，为什么不吃。”

　　林景台短促的笑了一下，从一旁取来一次性碗筷与餐盘。

　　刚吃了没几口，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朝林景台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

　　“谭志？”林景台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好久不见，这位是？”

　　“景台，好久不见，这是我女朋友小雪。”

　　“你好你好。”林景台跟小雪打招呼。

　　女生有些心不在焉，被谭志那胳膊撞了撞才回神，笑着轻轻捶了下谭志的胳膊：“你居然还有这么帅的朋友，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谭志是林景台在社团认识的，他是一个少言寡语又不太会社交的文艺男，林景台没想到他能交到一个性格这么活泼的女朋友。

　　两人猝不及防走近，湛时手里还拿着碗筷，来不及戴上口罩，只能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头压低帽檐遮挡眉眼。

　　可惜没躲开眼尖的谭志。

　　“景台，这位是？”

　　“啊…”空气微顿，林景台飞快和湛时对视一眼：“这位是我的朋友…小停。”

　　“你好。”谭志大方伸手。

　　“你好。”湛时伸手回握，一边又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能感觉到视线。

　　-

　　朱雪只感觉心脏骤停。

　　她是湛时的八年老粉，年轻的时候会一场不落的追线下活动，微博超话天天打卡签到，还会疯狂的做数据拉流量。

　　后来工作了了，人也安定了不少，线下活动去的少了，但心底的喜欢不会变，只是转化成为更成熟理智的追法。

　　再后来她交了男朋友，安稳恋爱，追星这件事便慢慢淡出了生活，她以为，自己早已褪去了当初炽热的喜欢。

　　直到此刻。

　　跟着男友参加社团会庆，她在热闹的零食桌旁，瞥见了这个隐匿在角落的身影。

　　帽檐低垂，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清隽的下颌线，连抬手放碗的细微动作，都熟悉得刻入骨髓。

　　他走上前跟她男朋友握手，帽檐下的脸露出得越多，她看得也就越清晰。

　　“你好。”

　　他说。

　　脑子里像是有烟花炸开，她愣愣地盯着那片下颌。

　　她不会听错的。

　　他的声音。

　　是无数个低谷深夜，陪着她熬过迷茫与委屈的声音。

　　“小雪，你怎么了？”男朋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道身影，眼底翻涌着热意。

　　湛时抬眼，透过帽檐的阴影淡淡扫过她。

　　对视的瞬间，透过眼神，他好像察觉了什么，但只是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

　　林景台有些懵，他看见朱雪的眼圈有点泛红。

　　忽然就听见她抖着声音问了湛时一句：“可以合照吗？”

　　一下子恍然大悟，难怪觉得朱雪的眼神很熟悉。

　　追星女的爱真是无解。

　　谭志彻底怔住，满脸震惊：“宝宝，你们认识？”

　　良久，朱雪轻轻点头，声音轻却笃定：“……他是湛时。”

　　谭志的表情一下子没有控制好，五官仿佛被强风吹过，抬头纹都能夹死一只蚊子。

　　“就是那个在你心里永远比我帅，让我只能排第二的湛时？！”

　　湛时：“……”

　　林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