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卵石饲养日记》苏尔文

27、面具之下 湛时身上常

　　湛时身上常年萦绕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可靠。

　　旁人与他相处，总会下意识忽略他的年纪。处事周全、情绪内敛，像早已被岁月打磨成如此温润妥帖的模样。

　　可林景台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清晰、刺骨地意识到湛时的年轻。

　　他还不到二十五岁。

　　八年前，甚至未满十八。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

　　因一场荒诞无解的变故，被迫辍学，提前一脚踩进鱼龙混杂的社会，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只为替自己挣得一线生路。

　　所有过往的碎片瞬间串联闭环。

　　湛时十九岁才遇见罗姐。在那之前的两年，从十七到十九，无人兜底、无人撑腰，他只能疯了一样四处找兼职，被苛责、被压榨、被欺骗，在一次次碰壁里独自摸索生存的章法。

　　林景台骤然想起早前综艺录制，那期合伙经营店铺的任务。彼时的湛时熟稔利得仿佛从小浸润于此，天生深谙谋生之道。

　　原来根本不是天赋，不是从容。

　　是他初入社会颠倒黑白、耗尽精力的那两年。一天只睡两小时、甚至通宵无眠，都是常态。

　　整整八年。

　　旁人艳羡的游刃有余、云淡风轻，不过是他熬到麻木的惯性。

　　靠在沙发上，湛时表情平静得丝毫看不出刚才濒临崩溃的失态，所有汹涌波涛尽数压进深海，表面一片死寂。

　　“我甚至无法立刻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湛时声音狼狈沙哑，面具毁坏的猝不及防，他把最真实的样子袒露，体面全无。

　　“剧组进度紧，而我赔不起违约金。”

　　短短两句话，压得人胸口发闷。

　　浓烈的、无从排解的无力感从林景台心底漫遍四肢百骸，整颗心酸涩发胀，难受得近乎窒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心疼——

　　十七岁的湛时，本该肆意生长。

　　沉寂间，湛时恍惚偏头。

　　“现在几点了？”

　　话音落下，他才蓦然回神，轻嗤自嘲道，“……忘了你暂停时间了。”

　　他抬眼看向林景台，语气认真：“随便动用能力，对你有副作用吗？”

　　“没有副作用。”林景台轻声答，“只是会损耗精力，一天不能用太多次。”

　　想起刚刚打下响指的瞬间，湛时的动作却没有如同他预料的那般停顿。

　　听闻超能力的秘密，湛时没有半分震惊，也无半分好奇。

　　林景台以为他是因为奶奶的离世，受到的情绪冲击太大，无暇顾及其他。但又难以解释这个人为什么不受能力的影响。

　　直到下一瞬，湛时淡淡开口。

　　“我一直知道，你能暂停时间。”

　　林景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神情彻底空白。

　　湛时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温柔又平静。

　　“从你在台上那次，我就发现了，当时以为是错觉。后来在摩天轮上，你又一次动用了能力，我才彻底确定。”

　　良久，林景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怎么会？”

　　他皱紧眉，困惑不已：“处在时间暂停范围内的人和物，没有被我触碰，按理说绝对不可能感知到静止状态。”

　　“那为什么我会发现？”

　　林景台努力回溯过往所有细节，一无所获，只能低声嘟囔：“这个问题……要问文元爷爷。”

　　“嗯？”

　　“没什么，”林景台抿了抿唇：“超能力者不会被同类的能力桎梏影响。可我从未在你身上感应到任何异能波动，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偏偏不受影响。”

　　湛时的屈起食指轻托着下巴，一副思索的表情，语气松弛：“挺有意思的。你们的超能力，都是与生俱来？”

　　他好像完全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了。

　　如果忽略他泛红的眼角、鼻尖和脸颊的话。

　　林景台的思绪有些飞。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湛时如此浓烈、不加掩饰的情绪。

　　面具之下的那个难堪、脆弱、不完美的内里，却是如此鲜活滚烫。

　　“是。”两秒后，他应了一声。

　　“那听起来挺自在。”

　　“并不。”林景台摇头，“有很多束缚，要拼命学着掌控，更要一辈子藏着秘密，不能让别人知晓。”

　　“所以，高中那阵子，你没什么朋友？”

　　林景台一怔。

　　那时候自己孤僻的那么明显吗？

　　“不全是，但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湛时轻轻发问：“那我呢？我是普通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会怎么样？”

　　林景台下意识攥紧衣摆，指尖微紧：“请你替我保密。”

　　“就这样？”湛时微微讶异，“我还以为，会有清除记忆那一套。”

　　林景台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明显抵触着这个话题，咕哝道：“我不想你被清除记忆。”

　　湛时靠近他，“什么？”

　　林景台深吸一口气，板着脸看向湛时：“我不想你被清除记忆。”

　　湛时一顿，“还真的有？”

　　林景台不出声了。

　　湛时重新靠回沙发，轻声安抚：“别担心。为了我们的记忆，我会假装一无所知。”

　　林景台盯着他看。

　　湛时笑容变得无奈，他回望林景台的双眼，“我没事。”

　　“嗯。”林景台轻轻点头，“再休息会儿吧，你可以睡一觉。我的超能力，单论时间暂停这方面，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他说得坦荡认真，浑然不觉自己的这番话语有多张扬。

　　湛时侧头，低低笑出声。

　　林景台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毫无预兆地，他对湛时说：“我陪你一起面对。”

　　湛时笑容微敛，回望向林景台，眼里似乎有细碎的光闪动。

　　“好。”

　　话语落在平静的湖面，砸出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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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时给罗姐发去道歉信息，两名记者已经回到她们的位置。

　　化妆师上前快速补妆，薄薄一层底妆掩去眼底颓色，几乎看不出他方才的痕迹。

　　林景台安静缩在休息室角落，和别的工作人员一起，刻意放低存在感，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湛时希望后半场访谈，他能陪在这里，他便这样做了。

　　两名记者推门进来时，目光短暂在他身上停顿，带着些许疑惑，却终究没有多问。

　　镜头开启，访谈继续。

　　“请问湛时老师，当初为什么选择出演这部剧的主角？”

　　仔细看能看出湛时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换作往日，他总能应答得从容得体、滴水不漏，此刻却迟滞了几秒。

　　听到这个问题后，他没有先看向镜头，而是下意识抬眼，寻找角落里的林景台。

　　微微失焦的眼神在触及林景台身影的时候凝聚、落定。

　　他缓缓开口，语速没有平常快，却也不显奇怪：“我的粉丝应该知道，我一直很憧憬拥有暂停时间的超能力。这部剧的主角恰好拥有时空异能，虽然能力形式不同，内核却殊途同归，我很心动，所以选择出演。”

　　话里有话，暗藏深意。

　　林景台的喉结轻轻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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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今天玩捉迷藏！”

　　小镇的夏日常年飘着栀子香，小学时期的林景台从不是沉默孤僻的性子。

　　小区旁的青草地、小公园和废弃的工厂，曾承载了他年少时的热闹。他有三个形影不离的玩伴，名字早已记不太清，只剩几分明晰的特征残留在记忆里——四眼仔、缺牙巴、小胖。

　　捉蝌蚪、爬槐树、分食一块麦芽糖、在晚风里疯跑打闹，他永远是最合群的那个。

　　那时的他明亮、细腻，带着与生俱来的小天赋，是□□里的核心成员。

　　工厂里，货架林立，光影斑驳，奔跑间扬起的细尘在光束里浮沉飘荡。没人留意角落那架年久失修、早已摇摇欲坠的铁制货架，更没人察觉架上堆积的废弃建材早已松动滑脱。

　　直到货架骤然倾斜，顶端沉重的金属建材滑出。

　　站在正下方的缺牙巴，吓得僵在原地，紧闭双眼。

　　就在金属即将砸落的刹那——

　　时间，骤然静止。

　　世间一切喧嚣尽数凝固。

　　唯有一个小小身影越过一切，一把拽住缺牙巴，将人拉离危险区域。

　　缺牙巴还处在前一秒的惊吓中，直接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几秒后，他张开了紧紧闭着的双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他缓缓睁开眼，见到了震撼的一幕。

　　所有坠落的建材、漂浮的杂物，依旧定格在半空，纹丝不动。

　　缺牙巴猛地转头，瞪大双眼看向林景台，又看向身旁同样僵立不动、维持着奔跑姿势的四眼仔与小胖，满脸惊骇。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万幸，缺牙巴是四人里胆子最大、最能接受新奇事物的一个。

　　果然，还没等他开口解释，缺牙巴已经兴奋地拍起手来，“这是哆啦A梦的时间暂停表吧？我被哆啦A梦救了！”

　　两秒后他又觉得不对：“可是为什么四眼仔和胖子被定住了？”

　　好奇驱使下，他伸手就想去碰同伴。

　　“别碰！”

　　林景台大喊出声，还是晚了一步。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四眼仔和小胖同时恢复动作，两人一个抱头、一个捂眼，几秒后睁眼，脸上写满和缺牙巴如出一辙的极致震惊。

　　林景台叹了口气。

　　那个下午，三个小孩围坐在满地狼藉的仓库里，听完了他关于超能力的全部秘密。

　　孩童的世界纯粹又热烈，没有恐惧，只有热血与欣喜。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个超能力现在是我们四个人的秘密武器。”

　　林景台心底依旧不安：“我已经违规动用能力了，这件事绝对不能再让外人知道。”

　　“我们保证！绝不泄密！”

　　“我们可以用超能力拯救世界，保护大家！”

　　年少的中二热血，滚烫又赤诚。

　　接下来的两个月，四个小孩小心翼翼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凭着一腔少年意气，用稚嫩的方式做着他们眼中的“善事”，沉浸在独属于四人的英雄梦里，逐渐有些飘飘然。

　　直到一段“灵异”视频在网上悄然发酵，引起不小的轰动。

　　四人才后知后觉的惶恐。

　　好像做的有些太过了。

　　那是林景台第一次看见文元爷爷如此沉肃冰冷的神情。

　　各区异能掌权者连夜开会，最终定下裁决：为压制舆论、掩盖异能痕迹，同时惩戒未成年违规者，清除三名普通孩子的记忆。

　　彼时年纪尚小的林景台懵懂无知，以为只是抹去超能力相关的片段。

　　他从未想过，那群长辈的处置如此决绝。

　　他们不是抹除秘密，而是直接将林景台这个人，从三个玩伴的人生里彻底连根抹去。

　　禁足结束的那天，盛夏依旧，草地依旧，晚风与栀子花香依旧。

　　林景台飞奔到熟悉的老地方，去找他最好的三个朋友。

　　可当他笑着挥手靠近，迎来的只是陌生而冷淡的眼神。

　　曾经朝夕相伴、拉钩许诺的挚友，从此与他形同陌路。

　　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守着四个人的回忆，孤零零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