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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音遇 摇臂缓缓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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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臂缓缓攀升,最终一幕定格。
画面里仅能看见文臣的头顶,以及被他紧抱在怀中的身躯。
镜头从两人身边抽离,变成上帝视角,像个冷漠的旁观者,俯瞰一地狼籍。
文臣白衣被硝烟和鲜血沾染,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山河犹在,可与他共论天下的人,再也不会醒了。
武将铠甲碎裂,战袍猩红,他用性命守住了家国,却永远留在了这场乱世烽火里。
一场大雨突如其来,雨点敲打在血水上漾开涟漪,像一个天真的小孩,无知无畏地将一切冲刷着。
再过两天,这里的痕迹将被彻底抹去,无人会知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
一个人的逝去,最残忍的从不是无法留存什么,而是天地依旧运转,人间照常更迭,往后漫长岁月里,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再也无法与他共造新的回忆。
摄像机的录制早已停止,哭声却没有停下。
湛时慢慢张开紧闭的双眼,脸颊和脖颈传来温热的触感。
一滴。
两滴。
眼泪汇聚成一滩,又滑下去。
不是他的,是林景台的。
目光凝在眼前人脸上,眼眶、鼻尖、脸颊,凡是能泛红的地方全都通红,再也不是平常冷淡的样子。
眉头紧紧蹙着,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林景台哭的很厉害。
显得,有些可怜。
湛时撑着地面坐起身,抬手想擦林景台脸上的泪水,不慎把一手鲜红抹了上去,他无奈道,“这些都是假的。”
道具陆续撤走,方才那场人工雨打湿了两人,模样都有些狼狈。
林景台还是哭到停不下来。
湛时真怕他抽噎到背过气去,顺着他的背叹息:“入戏太深的人不适合当演员。”
“如果你入戏不深,又怎么能诠释出那样的角色。”
林景台的哭腔浓重,眼里还蓄着泪,神情却坚定。
湛时微怔,随即笑了。
他能骗过所有人,连同他自己。
收敛的情绪都是伪装,装的久了,竟像真的一样,旁人都赞他是演戏天才,亦有人说他无心无情。
唯独林景台可以看穿他。
谁能料到,他只是连出戏的时间都没有。
“演戏就是谈恋爱,演不同的戏就是和不同的人谈恋爱,所以说,街上随便抓个海王,演技说不定都比圈内明星好。”
被看穿是一回事,坦然承认又是另一回事,湛时刻意将话题引向别处。
“那你是海王吗?”
林景台又把话题扯回来。
他现在不哭了,眼眶依旧通红。
湛时桃花眼微眯。
真不可爱。
他勾了勾唇角,依旧答的模棱两可,“我是多情者。”
林景台沉默下来,看样子并不满意他的回答。
湛时挑眉,换作旁人,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今天拍摄的都是情感爆发的戏份,耗时颇久,好在明日只需补拍剩余片段,会轻松许多。
回到酒店卸妆洗漱,已是深夜,身体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
湛时并不意外,他很清楚失眠的原因。
于是他只是平静地起身,平静地穿衣服,平静的走到外面看星星。
睡不着是常态,他从不刷手机打发时间,只爱静坐发呆,若是风景尚可,便多瞧几眼。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心境平和。
如果没有今日与林景台的一番对话的话。
他不会发现自己的心底,正迫切地需要一场深入的谈话。
当林景台的身影出现在夜色里的时候,湛时依旧平静。
林景台总能精准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也习惯了平静地接受。
林景台看到了他,很快来到他身边坐下。
两人一起仰头看星星。
这样的夜晚似曾相识。
上周有过同样的光景。
“听说星星也和人一样,会遇见属于自己的星星。”
林景台仰着头,眼里倒映着星河。
湛时望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每一次他开口说话,自己的心里就会泛起酸酸胀胀的感觉。
“你觉得我是哪颗星星?”
湛时问林景台。
“你是月亮。”
林景台维持仰着头的姿势,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只认定他认定的,只追随他信仰的。
湛时:“……”
林景台说:“月亮不属于任何一颗星星…”
“不对。”湛时打断了他,“月亮也是一颗星星,所以星星也可以拥有月亮。”
林景台的目光扫了过来。
湛时说完有些哭笑不得,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人在深夜里,争论如此抽象的话题。
他转过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那眼睛刚才盛着星空,此刻倒映着他。
云层忽而遮住月色,又缓缓散开。
湛时很少这么认真地去看一个人。
此刻他的目光却一寸寸描摹着面前这张脸,连同那颗小痣的位置,都牢牢记在心底。
想起在舞台上见到他时,那种微妙的熟悉感,湛时问出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林景台顿了顿,点点头,承认的很干脆,“是。在我高二的时候。”
每次回想起与湛时的初次相遇,林景台都会更加坚信,或许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就是注定的。
林景台是个超能力者,虽然不会算命却始终信命,认为命运的齿轮环环相扣,是所谓宿命。
高二那年秋末。
林景台还没有结识沙凝雁和庄项。
还是一个独来独往、在集体中格格不入的透明人。
彼时的湛时还未大红,只是个三线明星,受邀到他的高中拍摄一部微电影。
此事轰动了整个校园,尤其女生们,即便他咖位不大,但长得实在好看。
那时候的服化道都没有现在精致,他就是硬帅。
课间的间隙,去看他的人把拍摄地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微电影要招学生配角,全校都沸腾不已,有人大胆自荐,盼着能侥幸入选,成为日后许久的谈资。
林景台的班主任是新来的,满腔热忱地想建设团结的班集体,不愿忽略任何一个边缘学生。
于是林景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推荐上去,又稀里糊涂地被选上了。
入选的学生有二十个,导演特别能端水,每个班都有几个名额。
这二十个同学被要求在操场上朗诵诗歌,其实也就是当主角的背景板。
众人都铆足了劲表现,声音洪亮整齐,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满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
朗诵了大概三四段,导演让休息,切换场景。
湛时站在他们前面,也在等安排。
同学们说说笑笑,几个女生一边偷瞄他,一边推推搡搡开玩笑。
“好近啊,快去闻闻他身上香不香!”
“烦不烦?你自己去!”
“害羞了害羞了!”
“你这么牛,敢不敢再喊大声点让他转过来!”
林景台站在队伍最边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仿佛呆在一片与所有人隔绝的异世界。
操场上风很大,吹得人骨头发冷,林景台把脸往围巾里埋,垂眼盯着地面,想不通这么冷的天,为什么导演还要求女生穿裙子。
正发着呆呢,前面的湛时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忽然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身边的女生都噤了声。
湛时没有说话,正当林景台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招来了助力,让他拿来了几瓶水,分给了身旁的同学,“朗诵了一上午,喝点水吧。”
他一双桃花眼天生深情,笑起来看着人更是柔情似水、动人心弦。
几个女生被他一笑都红了脸,不敢跟他对视,低声细语地道谢。
林景台没想到湛时会走过来,给他也递了一瓶水,“累不累?”
林景台愣了愣,摇头。
湛时站在他身旁,没有离开的意思。
附近的同学见状纷纷围拢过来,一个男生大着胆子搭话,“你有多高啊?我本来觉得我够高了,你比我还高。”
“我186,你还能再长呢,说不定以后比我高。”湛时没有半点架子,脸上一直带笑,很平易近人。
有那个男生开头,大家很快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湛时跟他们年纪差不多,什么话题都能聊,不一会儿全都熟悉起来。
那个时候林景台就发觉,他有极强的控场能力。
“你们冷不冷,我刚刚看这位同学被风吹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湛时看向林景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期待的。
林景台抿了抿嘴,“不冷。”
他答得言简意赅,清冽的嗓音一出来,气温都降了两度,不冷也显得有些冷了。
周遭安静了一瞬。
那个刚刚问湛时身高的男生站在他旁边,突然开口,“诶,你是五班的吧?我之前升旗看你站在前面,一直想问问你多高。”
“我180,没多高。”
“噢,那我俩差不多,我181。”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对身高格外执着。
湛时笑起来,“过了180很不错了,你们都还能再长呢。”
气氛又回归热烈。
湛时问起小卖部的零食,众人还约着拍摄结束后一起去吃关东煮。
不知道是不是林景台的错觉,湛时几次都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抛给他。
一群人闹哄哄的,他也能融入进去,说上几句话。
早已记不清上一次和朋友围在一起聊废话是什么时候了,他心底生出感激,感激湛时让他体会到久违的热闹,不再是被孤立的局外人。
即便理智再清醒,那时的他也只是个渴望温暖的少年,嘴硬地说不需要朋友,却终究难掩心底的期许。
湛时就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降临,顺手解开了他困于孤独的枷锁。
温柔,耀眼,美好。
这个人一定会有成名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