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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怀康 卷王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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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是一种非常珍贵且无法用物质衡量的需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不由我把控。一场时代的风裹挟着我的未来,把我从学校一路吹进职场。我的简历拿出来,如同一件精心裁剪的迪奥高定西服,挑不出毛病。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西装里面,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光鲜的履历,令人艳羡的职衔,同龄人眼中那种藏不住的、又敬又妒的目光——这些我都有。风太大,我的脚步不由自己说了算,并非我无法胜任目前的工作,这是我真正向往的吗?
风声呼啸。
身边人说的话,我听不清。渐渐地,连他们的身影也模糊了。他们是真的站在那里,还是说,这不过只是我匆匆掠过的一道影子,我分不清……
意识到自己与这个美好的世界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突然裂开的,我记不起一个准确的时间,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崩开。曾经我以为,只有那些“躺平”的人、“摆烂”的人,才会和世界脱节。原来我也会,不过我的脱节是反效果的——被一个很虚很空的光环罩住,被世俗的认可层层包裹,然后一文不值,万劫不复。
我是一颗被拧进精密仪器的螺丝钉,每个齿槽都被反复确认过位置,精确到毫厘,没有一丝多余的余地。
人们管这个叫“上升通道”,叫“职业发展”,叫“人生赢家”。
我管它叫——被困住了。
所有人都在说“不”。
所有人都在说“稳妥”。
那天,我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会议室的白炽灯很亮,亮得让人无处躲藏。技术问题永远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它们长出了政治,长出了预算,长出了排期,长出了人情世故,长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意义和考量,直到最初的形状完全看不清了。散会后我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图个什么呢?
我得到了很多——头衔,薪资,股票期权,一个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的办公室。这些都不是假的,它们实实在在地躺在我的银行账户和名片上,能换来很多东西,能换来绝大多数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但换不来一样东西——那种纯粹得近乎天真的快乐。
我甚至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我处在无所顾忌的欢乐里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三个月前,也许半年,也许更久。我现在做的事情是评审别人的方案,决定别人的晋升,规划别人的未来。
讽刺的是,我把自己的未来弄丢了。
甚至丢了自己,真正的陈怀康什么样?
夜色浓稠,城市的路灯连成一条光河,车河在高架上挤成慢慢挪动的亮带,尽收眼底,人们会注意到天边有颗黯淡的星星吗?除了天文学家,我想,几十亿人都不会——唯独一个人抬头看向星空时,指着我说,那颗星星叫什么?
办公室里,怀康独自坐着,盯着电脑上的数据,有些头疼。最近太忙了,忙着开会,忙着对接,忙着把活赶完。“996”对这个新晋的高级顾问兼副总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奢望。早八晚十经常半个月没休息,想想都命苦。
“嘟嘟嘟……”鼠标旁的手机响了片刻,陈怀康才接通,按下免提。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未离开电脑屏幕:“喂,庄,什么事儿?”
“哦~兄dei~”庄浩的声音从听筒里热情地涌出来。
陈怀康伸手,作势要去挂断:“挂了。”
冷漠,无情,他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心的男子。
庄浩赶紧求饶:“诶诶诶,怀康,陈总,陈少爷,别挂啊!”
叹气声过后,他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啧,陈怀康,我都多久没见你人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拐到缅北去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连小爷约你去逛街居然都没兴趣?你说说,您老人家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庄浩连珠炮似的说道,“知道你最近升了副总,贵人事忙,可也没有你这样的啊。当年你读博士有这么忙吗?刚才去你家给叔叔阿姨送毛笋,你知道阿姨怎么说的吗?”
陈怀康笑问:“说什么了?”
“他们说住在一个屋檐下见不到你人,晚上不用说了,你回来的时候老两口早睡了;早上你七点多就出门了,他们才刚起床。你说说,有你这么勤奋的吗?”庄浩说得口渴,拿起车上没喝完的冰红茶灌了几口,接着问,“这会儿还在办公室?”
“嗯,在看资料。”
“我们家怀康真是太拼了,卷王之王,至尊卷神。你这样,手底下的员工是不是也得陪你加班到半夜啊?”
“神经病,我没那个胆子跟劳动法对着干。”陈怀康义务加班,下面的人到点该走就走。
顶头上司不是周扒皮类型,还行。
庄浩语气轻松下来:“我就是开个玩笑嘛。对了,都九点多了,你的小肚子有没有一丝丝抗议啊?”
这才是庄浩打电话过来的目的。
“约夜宵吗?”
“知我者,怀康也~”
陈怀康看了看屏幕上剩余的数据,还有很多,干脆明天再看吧。拼命三郎也得学会惜命。他问:“吃什么?”外面下着雨,路边摊吃烧烤估计够呛。
没工作前,会和庄浩找几家生意好的路边摊吃顿夜宵,有一家两人从初中吃到现在,老板是外地的,中间开过几次店总被人举报,生意太好招同行眼热,每次都回来摆摊,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路。
春雨连绵,最近一周天气预报显示天天下雨。今天的雨格外大,下了一整天,从陈怀康早上出门到现在,雨声几乎就没断过。
“自有好去处,我现在过来接你。”
“你来接我?我车还在公司地库呢。”
“小事儿。”庄浩发动车子,“今天晚上我住你家,明早我送你回公司上班不就得了?”
陈怀康笑笑:“原来如此啊,你这算盘打得够精的,早都合计好了吧?”
“没法子啊,谁让我们陈总忙呢?见不到人,我只能出此下策了呗。”
陈怀康保存好文件,把电脑关机,对庄浩道:“我去买咖啡,你喝不喝?”
“千万别,我喝了怕晚上睡不着觉。此等琼浆玉液,您老人家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
穿好外套,陈怀康拿上包。办公室的灯啪地熄灭,他朝电梯走去,说道:“我在咖啡店等你。”
“咖啡店?哪个咖啡店?你们公司园区里的星巴克?我进不去啊!”
怀康按下电梯按键:“这年头,消费降级懂伐?”
“懂不了一点。你陈怀康都要搞消费降级了,这世道真是乱了。”
“忘记了?Henry开的那家啊,在我们公司对面,开业的时候你不是还去捧过场吗?”
“哦~我记起来了~你他妈放我鸽子,我自己去的!”说起这事儿,庄浩没好气道,“你这种人啊,没良心。人家Henry开店这么大的事儿提前多久通知你结果你都没去,亏我们俩掏心掏肺对你这么好!丧良心啊!”
“现在星巴克都不喝了吗?天天去人家店里点咖啡,弥补一下当日的遗憾。”电梯缓缓下行,陈怀康无奈地笑笑,没接庄浩的抱怨。
“呵呵,是呢!”庄浩咂摸出不对劲,“册那,侬当阿拉十三点啊!Henry开的是精品咖啡店,你职级升了消费水平跟上来了!哪门子的消费降级?”
“讲话不要这么粗鲁嘛,我的条件可不比了你这种沪少。”
“滚滚滚!”
陈怀康挂了电话。电梯抵达一楼大堂,风从玻璃门外面卷着雨丝吹进来,带着雨后湿冷的气息。他拽了拽外套领口,撑开伞,走进雨里。
咖啡店开在写字楼对面,过个斑马线就到。玻璃门上挂着手绘的小招牌,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推开门的时候,挂在门顶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怀康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把伞靠在门边的角落的伞框里。
权睿系着围裙,正对着操作台擦拭咖啡杯。听见风铃响,他抬眼笑了笑,露出俩浅浅的梨涡:“您好,欢迎光临!”
快打烊了,店里没什么人。陈怀康往靠窗的位置扫了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柜台前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年轻人说:“一杯拿铁,少冰,甜度正常做。”
“27。”权睿说,“怎么支付?”
“会员卡,133……”陈怀康靠着柜台边的立柱站着,报出自己的手机号。
“这里喝吗?”
“嗯。”
“好,请稍等。”
权睿低下头,麻利地调试咖啡机。蒸汽棒滋滋地喷着奶泡,浓郁的咖啡香气一点点在空气里漫开。
陈怀康坐到刚才自己看中的靠窗位置,目光不自觉便跟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转。
年轻男生皮肤白净,手还挺稳,勾着奶缸转了几圈,便拉出一个整齐的心形奶泡。
没一会儿工夫,一杯拿铁就做好了,权睿端着餐盘送过来,对陈怀康道:“您好,您的拿铁。”
窗外的雨还没停,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怀康抿了一口咖啡,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他忍不住抬眼往操作台那边看,权睿正低头整理擦好的杯子,发顶旋着一个小小的旋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系着米白色围裙的背影,看着利落又清爽。
权睿整理完杯子,一抬眼,正好撞进陈怀康的目光里,冲他笑了一下。
陈怀康不自然地别开目光,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大口。
尴尬!不会被当成流氓吧?
自打黄亨利的咖啡店正式营业,怀康便逐渐减少了去星巴克的次数。原因有三:其一,当时自己发烧,放了朋友鸽子,为了弥补总得多来捧场;其二,Henry店里的咖啡确实不错,虽是新店,花样却不少,味道还挺好喝的。据庄浩的不可靠消息,Henry是为了追一个女生才去学做咖啡的,不过以自己对两人的了解程度,此消息存疑。再然后,就是店里这位年轻的店员先生了。
陈怀康是gay的事情,没谁知道。但他早在高中时便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取向,自此一去不复返。陈怀康快速接受了这个现实,此后经年,他依然是一块宝玉。大学里不是没人追过他,只是看来看去,没有特别合心意的,他索性用“自己是直男”这个借口搪塞过去。
权睿的相貌算不上出挑,但怀康就是觉得不一样。
初次打照面时,看到那张脸,那双眼睛,陈怀康就知道,自己沦陷了……
于是,陈怀康来买咖啡的频率增加,从让助理跑腿,变成自己亲临,若是午休时间或者晚上加班,便在店里多坐一会儿——秀色可餐。
咖啡店的排班是做五休二,这意味着一个礼拜里,陈怀康起码有两天见不到权睿。
心情的晴雨表,与权睿的排班表深度绑定。
陈怀康破天荒地主动向黄亨利要了店里的排班表,亨利十分不解,在电话里问:“要我店里的排班表干嘛?你来打探商业机密吗?”
“有个店员是我助理的前任,人家上次帮我去买咖啡的时候说很尴尬。”陈怀康很佩服自己,居然能想出这种狗血借口。
黄亨利表示十分震惊:“有这么巧?!”
“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把表发给我助理看看。我助理问我能不能不去你店里跑腿买咖啡,我一想这可不行啊,Henry的店我要多来捧捧场,避开那家伙上班的时间帮我去买咖啡就行了。”陈怀康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诌。
“行吧,我每个月发你一份,我还真不知道店里招人那会儿有这号人物呢。”
“正常正常,只能说你识人不明,遇人不淑了。”
“这什么意思?”
“找CHAT GPT给你解释一下吧,挂了。”
随后,黄亨利把排班表发给了陈怀康。
这老外就是好忽悠,也是吃了汉语不好的亏。
陈怀康来得勤,无非是想在权睿面前多刷刷存在感,让他对自己印象深一些。偶尔也搭过几次话,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到目前为止,两人还没加上微信。
陈怀康每次来点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除了经常晚上九点后来喝咖啡并没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特质。对权睿来说,陈怀康和普通客人没什么两样,毕竟晚上九点后来的又不止他一个。
今天这种下雨天,店里没什么客人,平时九点多还是会零星来些生意的。这周围都是公司园区,加班的“牛马”来买杯咖啡提提神,再正常不过了。
突然,陈怀康的耳膜受到了刺激——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简直怀疑权睿有没有上过小学音乐课。
此刻,权睿在唱:“你再度出现~我看见誓言~承诺在水天之间~回头看~不曾走远~”
要说这些天下来,陈怀康对权睿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他希望,在店里有客人的时候,权睿不要一边干活一边唱歌。他是真的害怕这会影响到黄亨利店里的生意。
《仙剑奇侠传Ⅲ》的《此生不换》,希望原唱听了以后,不要给权睿寄律师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