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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溃 ...

  •   富行恒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沈兮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在野外环境里,这个声音通常意味着猎杀完成。

      但这次不是。

      羊倒了。

      四蹄跪地,颈部以奇怪角度扭曲着,刀身嵌在颈椎里面。

      富行恒松开刀柄,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的冲锋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速干衣,肩膀上受伤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青紫色的淤血正在皮下迅速扩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是血。

      血滴从他的袖口、衣摆和刀柄上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的眼睛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暴戾,但嘴角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富行恒,退开。”

      沈兮的声音极其锐利。

      她已经把火把扔在了地上,右手握住了折叠刀,左手将何木木往后推了两步,自己的身体却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黑羊没有像正常的死亡动物那样瘫软下来。

      它的身体仍然跪在原地,维持着被砍杀时的最后一个姿势,四肢僵硬得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但伤口处的血液呈现出不太正常的颜色,是一种带着乳白色调的淡红,像是血和其他□□被混合搅拌过似的。

      流血的速度也在飞快地减慢,前后不过十几秒,伤口边缘的血就不再往外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黏稠的胶状物质,在切口表面缓慢地凝结成膜。

      然后羊皮开始往里塌陷,就像气球漏气一般,迅速地干瘪下去,但是伤口处不断地膨胀起来。

      沈兮的动作比她的思维更快。

      她一把抓住富行恒的背包带,把他往后拽了一个踉跄的距离,同时朝所有人大喊了一声:“所有人都退到营帐后面!背靠岩壁,速度快!”

      何木木几乎是被沈兮推着倒退。

      她的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吭声。

      刘霍第一个反应过来,拉上自己的背包,大步朝岩壁方向撤。

      马向导这次没有再哆嗦,踩着他那双解放鞋小跑着往后退,一只手还拽了一把身边呆愣的脚夫。

      他们刚退到岩壁脚下,羊皮就彻底塌了下去。

      那张软塌塌的黑色皮囊摊开在地上。

      然后,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中,伤口处开始往外渗东西。

      不是血,是白色的线流,从伤口处无声无息地淌出来,在碎石表面蜿蜒成一条浅色痕迹。

      沈兮的头灯光柱照过去的时候,那条线流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泽。

      不是液体的反光,是无数个颗粒在同时蠕动时的散射。

      此时,羊皮的脖颈断口、腹部、四肢关节处的皮层褶皱几乎同时裂开,白色的线流从缺口疯狂往外喷涌,给人生理性不适的视觉密度。

      沈兮只需一眼就看清楚那是什么。

      虫卵,和之前从茎秆空腔里取出的一模一样,环状的口器在蠕动中一张一合,每次张合都在碎石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何木木捂住了嘴,胃里的东西顶到了嗓子眼。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硬生生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

      沈兮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场景。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之前做过的寄生生物样本和面前这个东西做横向比对。

      结果是否定的,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么多虫卵,它们的营养来源是什么?羊的身体内部如果是被虫卵占据的,那它的肌肉、骨骼、内脏又是怎么运作的?

      除非这些虫卵本身就能在宿主活着的时候,维持宿主的基础生理功能。

      这个想法在沈兮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这些虫卵能维持宿主活着,那它们也能维持任何生物活着。

      羊不是它们的宿主,羊只是它们模仿出来的形态。

      这座山里的所有东西,藤蔓、黑羊、甚至那个老人口中说的“祂”,可能都不是独立的生物体。

      这座大山的腹地,可能并不是一个寄生植物的分布区,而是一个完整的未知生态系统。

      沈兮把折叠刀的刀背抵在自己的虎口上,用痛感逼迫大脑冷静下来。

      她需要一个假设,假设这座山是以蛊虫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生态闭环……

      那么他们这支考察队,从踏入乱石坡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观察者。

      白色的线流在碎石地上扩散,在到了大约两三米的直径时,速度开始放缓,外围的虫卵颗粒开始失去运动活性,口器的张合频率降低,颜色从莹白变成灰白,似乎正在快速死亡。

      沈兮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羊皮的断口内侧,除了流出的白色颗粒之外,还有少量的斑块。

      斑块的形状不规则,颜色是极浅的肉色固体,边缘略有不规则的断口。

      是胎盘组织?

      这意味着虫卵在羊体内不是自由散落的,而是附着在类似胎盘的结构上发育的。

      它们有独立的血液供应,有定向排列的生存方式,有从母体组织获取营养的完整机制。

      它更像是某种跨物种的共生组织。

      但共生的方向被完全倒置了,不是寄生虫在利用宿主的资源,而是宿主从一开始就是为寄生虫而构建的。

      她把这些结论存在脑子里,然后切换到致命问题——有没有人被感染?

      羊血。

      富行恒砍到羊颈的时候,羊血喷溅出来的方向是朝前的,覆盖了富行恒本人的面部、胸部和双臂。

      他整个人就暴露在危险之下。

      何木木当时还站在沈兮身后,距离将近三米。

      刘霍和马向导在营地那头,更远。

      脚夫们没出帐篷。

      沈兮把折叠刀收回袖口,从背包侧兜里拿出消毒湿巾和皮肤消毒液。

      她走到在原地喘气的富行恒面前,把湿巾塞进他手里。

      “所有溅到羊血的地方,全部擦干净。”

      富行恒接过湿巾,但没有立刻擦。

      他的呼吸还很急促,肩膀上的蹄印转成了深黑红。

      他的表情呆滞中带着疑惑,声音粗粝且沙哑,“我以为它要杀我……它真的是冲我扑过来的。”

      沈兮没有废话,把他脸上的血迹一把擦掉,翻转湿巾看了一眼。

      红色的是羊血,白色的是汗浸透的纤维,中间夹杂着不起眼的淡黄色微粒,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只是在白布的衬托下才被她看到。

      不是虫卵,是幼虫,卵在接触到血液或体温时瞬间就孵化了。

      她慢慢抬起头,手电筒的余光照在富行恒被擦干净的脸颊上。

      他颧骨附近有一个不易觉察的红点。

      不是刺进去的痕迹,像轻微表皮刮擦,没有出血,只有一个已经发白的小脓点。

      她没有告诉他这个脓点的事。

      不是不信任,是她不确定。

      在信息不确定的时候,不能告诉任何人一个未经证实的推测,这只会在队伍里制造一个恐慌源,而眼下这个队伍的稳定性已经达到了极限。

      “把衣服脱掉。”她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富行恒愣了一下,把残破的冲锋衣从肩上拽下来,团成一团扔在篝火余烬边。

      沈兮把他两只手臂挨个翻过来,小臂内侧有一片擦伤,是刚才打斗时蹭到岩壁上的,外侧则很干净。

      脖子、后背、后颈……都没有更多脓点。

      她把消毒液瓶子对准脓点挤了一滴,透明的液体凝结成水珠,盖住了整个患处。

      “如果再出现别的脓点,立刻告诉我。”她拿了个防水创可贴,把那个脓点严实地封住。

      富行恒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处理伤口的动作,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夜色依然很浓,羊皮已经彻底停止了蠕动,白色的虫卵在地上铺了将近三米远的灰白,外围的虫卵完全失去了活性,有些已经干瘪成半透明的空壳,内圈的虫卵仍然在缓慢蠕动。

      沈兮拿着驱蛇粉,洒在虫卵外围绕成一个圈。

      她把驱蛇粉的瓶子拧紧,对着所有人说道:“明早天亮后,这些虫卵必须报告给后方的病理实验室,在那之前谁也不准碰那具羊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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