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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Ryuichi, not Sakamoto-san Ryuic ...

  •   《Model of a Person》在日本收获了意料之外的好评。

      有一篇影评用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说法:
      “世界也许并不会变好。
      可即使只是一点点,人仍然可以选择让它不要变得更坏。
      ——来自大洋彼岸的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Adel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盯着报纸看了很久。

      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乐观”这个词,可她知道,自己确实从来不相信世界会自动变好。

      她只是仍然觉得,有些东西必须被留下。

      一个人的沉默、一个房间里的光、一段没有被音乐覆盖的呼吸。

      还有某些即使无法改变世界,也仍然能够让另一个人感到自己并不孤单的瞬间。

      也许也包括她自己。

      那个明明并不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永远安全连接,却仍然一次又一次想要试试看的人。

      由于日本媒体和观众反应比预期更热烈,发行方临时决定加几场宣传。两场杂志采访,一场广播,还有一场原本并不在行程里的追加Q&A。

      Julian第一反应是替Adel推掉。

      毕竟过去几个月里,他已经太熟悉她面对宣传时那种逐渐抽离的状态。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Adel看着新增行程,只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没关系。”

      Julian抬头看她。

      “你确定?”

      Adel低头翻着日程表。

      “嗯。”

      她停顿了一下。

      “既然观众真的想看,那就去吧。”

      Julian看着她,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终于被媒体折磨到失常。

      但Adel只是把日程表合上,语气很平静:“我不想一直逃。”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她知道,这并不完全是实话。

      她确实不想逃。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另一个原因,是东京突然变得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

      至少在这座城市里,她还有外公外婆家可以回。

      还有那些真正看懂电影的年轻观众,还有某个几个月不见后,仍然会在后台推门进来的人。

      东京宣传的后半段,她开始逐渐习惯日本媒体为她准备好的那些词。

      年轻女性导演、金棕榈、美国长大、日本血缘、中国姓氏、坂本龙一作曲。

      每一个词都不算错,可被它们一起放在报纸标题里时,又都显得过于整齐。像有人试图把她切成几块,然后重新拼成一种更容易被理解的形状。

      某天采访结束后,Adel坐在后台休息室里,盯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看了很久。

      Ryuichi正好推门进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报纸标题。

      “国境を越える若き女性監督。(跨越国境的年轻女性导演。)”

      Adel笑了一下:“我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一个宣传文案。”

      Ryuichi也很轻地笑了。

      “他们试图把你变得更容易理解。”

      Adel抬头看他。

      “我很难吗?”

      他想了想。

      “也许。”

      她假装生气地皱起眉:“谢谢。”

      “但这不是坏事。”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Adel低头重新看向报纸。

      那些字依旧整齐地印在那里,可不知为什么,它们突然没有刚才那么令人窒息了。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旁。

      “你以前也这样吗?”

      Ryuichi在她对面坐下。

      “怎样?”

      “被人写成一些很方便理解的东西。”

      他低头笑了一下。

      “很多年了。”

      “然后呢?”

      “然后你会学会不全部相信。”

      Adel安静了一会儿。

      “那如果他们写得也不完全错呢?”

      Ryuichi抬眼看她。

      她像是在问报纸,又像是在问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Then maybe you let them keep one small piece.”

      他停顿了一下。

      “But not the whole thing.”

      休息室外传来工作人员来回走动的声音。

      有人轻轻敲门,提醒下一场采访还有十五分钟。

      Adel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看着Ryuichi。

      几个月不见之后,他似乎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人。

      安静、克制。总是在她快被外界语言淹没时,轻轻把她拉回地面。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

      东京不是纽约剪辑室,他们之间也已经不再有未完成的电影作为借口。

      于是他的每一次出现,反而都变得更清晰。更像一种选择,而不是工作的一部分。

      Adel低头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Julian本来想替我推掉后面几场。”

      “所以为什么不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我想待更久点。”

      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安静了。

      Ryuichi看着她。

      没有追问,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像他已经听懂了那句话里,真正不适合被翻译出来的部分。

      那天之后,Ryuichi开始比之前更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行程边缘。不是那种明显到会让人误会的方式——他依旧很克制。

      只是某场采访结束后,Adel刚从录音机、闪光灯和翻译声里脱身出来,便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行程表。”

      “Julian给你的?”

      Ryuichi低头笑了一下。

      “也许。”

      Adel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

      已经不烫了,显然他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他等了多久,他也没有解释。

      只是看了看她手里那一叠新的采访提纲。

      “饿了吗?”

      Adel愣了一下。

      这几乎是这几天里第一个和电影、身份、戛纳、坂本龙一作曲都没有关系的问题。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非常——”

      “太棒了。”Ryuichi笑着说。

      “太棒了?Adel反问。

      “那就走吧。”他语气平静得像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

      Adel看着他。

      如果是几个月前,她也许会顺势开玩笑,或者问他是不是又“刚好经过”。

      但这一次,她只是把采访提纲塞进包里。

      “Julian会杀了我。”

      “我会说是我的错。”

      “他会相信吗?”

      “不会。”

      Adel终于笑了。

      “那你这个计划很糟糕。”

      “也许。”他说着,已经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而Adel只是站在原地停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仿佛一个逃课的小孩。

      她没有问这算什么,也没有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

      她只是忽然觉得,既然有人在这座过于明亮、过于礼貌、过于想解释她的城市里,问她饿不饿,那她至少可以跟他去吃一顿饭。

      电梯一路向下。

      Adel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咖啡。

      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她看起来比报纸照片里疲惫得多。

      Ryuichi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按了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你道附近哪里有吃的吗?”

      “嗯。”

      “不是宣传晚宴那种吧。”

      他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

      “那就好。“她几乎是立刻回答。那种过于真诚的语气让Ryuichi又笑了一声。

      车开出酒店时,东京已经完全入夜。

      街道干净、明亮,车灯从玻璃窗上一层层滑过去。

      Adel靠在副驾驶座上,忽然很久没有说话。

      她这几天一直被人围着——记者、翻译、发行方、摄影师、Julian、观众。

      每个人都在等她说话,等她解释电影,解释沉默,解释身份,解释她自己。

      而此刻,车里反而安静得几乎让人不习惯。

      Ryuichi没有放音乐,也没有问她今天采访怎么样,只是开车。

      像他很清楚,有些时候,真正的照顾不是继续谈话,而是允许一个人暂时什么都不用回答。

      过了很久,Adel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今天被问了三次,电影里的沉默是不是来自日本文化。”

      “才三次?”

      她偏头看他。

      “你现在是在嘲笑我吗?”

      “有一点。”Ryuichi歪头道。

      Adel笑了。笑完之后,又重新望向车窗外。

      “我知道他们不是恶意。”

      “嗯。”

      “但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我说自己小时候喜欢吃西瓜,他们都能写成某种跨文化童年经验。”

      这次Ryuichi真的笑出了声,声音很低。车里那点安静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他带她去的是一间很小的店,藏在侧街二楼。

      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挂着一盏暖色灯笼。

      店里人不多。

      老板似乎认识Ryuichi,却没有多问,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把他们带到角落的位置。

      Adel坐下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里很安静。”

      “所以带你来。”

      她抬眼看他。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最后只能低头把围巾解下来,假装认真看菜单。

      菜单全是日文。

      她看了几秒,抬头。

      “我可能需要帮助。”

      “我以为你会说日语。”

      “我会说。”她一本正经地回答,“但我不一定会点菜。”

      Ryuichi低头笑了笑,替她点了几样简单的东西——热汤、烤鱼、米饭、一点腌菜。

      没有香槟、没有摄影机、没有任何人说金棕榈。

      食物送上来后,Adel几乎真的饿得说不出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Ryuichi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淡但是很亮的笑。

      “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

      “好很多了。”

      短暂安静后,她忽然说:“谢谢你。”

      “为了晚饭?”

      “为了把我带出来。”

      Ryuichi没有立刻回答。

      店里有很轻的交谈声。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纸上一闪而过。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看起来像是要消失了。”

      Adel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抬头:“我有吗?”

      “有。”他的语气很轻。

      没有批评,也没有夸张。只是说出一个他看见的事实。

      Adel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很久后才笑了一下。

      “这几个月所有人都在看我。”

      她停顿了一下。

      “但很少有人真的看见我。”

      说完,她自己先安静了。

      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到几乎不像她会说出口的话。

      可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家店太安静,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逼她说话,所以她反而说了。

      Ryuichi看着她,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我看见了。”

      他说。

      没有英文,也没有绕回电影,只是很轻的一句日语——“見えてるよ”。

      Adel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东京所有过于明亮的灯、所有礼貌的问题、所有不断试图定义她的词,都在很远的地方慢慢退开。

      而眼前这个人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几乎固执地,看着她。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你真的很危险。”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

      她重新拿起筷子。

      “只是提醒你一下。”

      Ryuichi也笑了。

      没有再接话。

      可某种东西已经在那句玩笑里轻轻落下。

      他们都听见了,也都没有拆穿。

      走出店时,东京已经更冷了。

      街道被雨后残留的湿气洗得很亮。

      自动贩卖机泛白的灯光落在路边,远处偶尔有出租车缓慢驶过。

      Adel把围巾重新绕好。

      刚刚那顿饭让她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饿、疲惫、被热汤慢慢暖起来的胃。

      还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终于不必解释自己的安静。

      两个人沿着侧街慢慢往外走,没有人急着说话。

      东京深夜的空气干净而冷,连沉默都显得比纽约更薄一些。

      过了一会儿,Adel才开口:“你最近都在东京吗?”

      “嗯。”

      “录音?”

      Ryuichi点点头。

      “是别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又像是刻意把界线说清楚。

      “不是电影。”

      Adel抬起头。

      那句话很轻,却像忽然把他们过去一年所有理所当然的理由都拿开了一点。

      不是为了她的电影、不是为了配乐、不是为了screening、不是为了Q&A。

      只是他的音乐。

      他的时间。

      他的世界。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Ryuichi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录制《Technodon》。”

      他看着她。

      “你也应该来。“

      Adel怔了一下。

      这不是发行方晚宴、不是媒体对谈、也不是电影宣传的一部分。

      他没有说“如果你有空”,也没有说“如果你感兴趣”。

      他说的是:你也应该来。像他已经替她看见了某个她还没敢承认的理由。

      Adel低头看着路边积水里晃动的霓虹。

      她本来可以说:如果不麻烦的话、如果你方便的话、如果不会打扰你工作的话。

      那些安全、礼貌、永远可以撤回的话。

      可最后她只是很轻地问:“你想让我去吗?”

      Ryuichi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他的双眼在霓虹灯的映照下闪着光。

      “嗯。”

      他停顿一下,然后补充道:“I do.”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东京深夜的车声从远处缓慢滑过。

      Adel听见自己心跳变得很清楚。

      她低头笑了一下,撇了撇嘴:“那我去。”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也安静了。

      因为它太简单,简单到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Ryuichi却只是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Good.”

      远处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

      Adel抬头看了他一眼。

      “Sakamoto-san——”

      她刚开口,却忽然停住。

      那个称呼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太安全、太礼貌。像一扇她已经站在门口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推开的门。

      Ryuichi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替她完成。只是等着。

      Adel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装作没听见什么。

      “Ryuichi.” 名字从她口中落下时,甚至没有太多声音。

      却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轻轻停了一下。

      Ryuichi的眼神微微变了。

      不是惊讶。更像某种长久悬而未决的东西,终于安静地落了地。

      “嗯。” 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Adel看着他——本来想说晚安,或者说明天见。

      可到了最后,她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明日。”

      Ryuichi低头笑了:“明日。”

      东京的夜色从车窗外缓慢后退。

      她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变快。这一次,大概不能再全都怪咖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18 Ryuichi, not Sakamoto-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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