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陵没有晴天》安安江江江

2、晚自习以后 卓溪低

　　卓溪低下头熄了手机屏幕，顺手搁进衣兜。走廊里暗下去一半的声控灯被动静唤亮，LED灯光顺着有些脏污的白瓷砖沿铺下来，清晰地打在他的上方。

　　扬柒拉上校服拉链，不是很意外地问他：“你怎么还没走。”“等你呢。”卓溪说得很自然，像在邀功一样，他抬手揉了下眼睛，额前遮眼头发被风吹得乱。扬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头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擦着卓溪的肩膀往楼梯间去了，“非得跟我这么晚回家，你吃多了撑的吧。”

　　“嗯呢，”卓溪慢悠悠跟上去，笑着应他，“我等你等得都快冻死了。”楼梯间还有零零散散几个学生往下走，有人边走边聊月考，有人靠着扶手等对象，脚步声混在一起，一层层往楼下荡。扬柒低头看着台阶，鞋底踩过没干透的水痕时，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脚印。

　　卓溪比他高一点，下楼时总慢悠悠走在外侧，把靠栏杆那边的位置留给扬柒。

　　一开始扬柒没注意，后来次数多了才发现。无论楼梯上人多还是人少，卓溪好像都习惯这么走，偶尔还主动把他往里边挤。

　　扬柒总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癖好，直到刚上完体育课那次——有人在楼梯间抱着篮球从后面两阶并一步冲上来，鞋底蹭过台阶边缘，带起一连串急乱的脚步声。卓溪又一次往扬柒侧边移，扬柒终于忍不住问他，卓溪听见以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一向喜欢走里边吗？”

　　扬柒一怔：“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又没往外站过。”

　　扬柒皱着眉思索了半天，好像的确是这样，每次一起下楼，他都会下意识往栏杆那边靠，他自己从没注意过这件事。“那你就默认了？”卓溪笑了，“不然呢。”

　　前面有人忽然蹲下来系鞋带，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接二连三停下来，原本往前流动的人群顿时堵成一团。扬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卓溪拽着往旁边让了一步。几个人从他们身侧挤过去，肩膀擦着校服掠过，卓溪才松开手。

　　“而且你走得慢，”他说，“走外面容易挡路。”扬柒没忍住呛了他一句：“你有病吗。”卓溪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还带着点没散掉的笑，等扬柒丢下他以后才又跟着往外走。

　　一楼大厅亮着灯，值班室里的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保安裹着学校发的制服坐在里面取暖。公告栏前围着几个学生，正借着路灯对新贴出来的月考排名小声讨论，偶尔有人笑一声，很快又压低下去。

　　扬柒没过去看，他成绩一直不上不下，老师提起他大多数时候也只会说一句“挺稳”，然后就没了下文。卓溪却不一样，他是那种让老师又喜欢又头疼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懒懒散散没个正形，上课也总像没睡醒，成绩却偏偏一直挂在前面。

　　以前数学老师气得在讲台上拍卷子，“卓溪，你但凡认真点，清北都能闯一闯。”全班当时笑成一片，卓溪靠着椅背转笔，抬头应了老师一句，“那多累。”
　　想到这里，扬柒忽然有点想笑。

　　校门口已经没刚放学时那么挤了，最后几家小吃摊还亮着灯，几个出校门晚了的学生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边吃边聊着天。

　　扬柒低头点开打车软件，页面转了半天，附近一辆空车都没有，这个点本来就难打车，尤其旧城区路窄，司机一堵进去半天出不来，很多人干脆不接南山街这边的单子。

　　卓溪站在旁边看了两眼，“还是没人接？”

　　“嗯。”

　　“你等会儿，”他探头往便利店那边看了一眼，“我去买点东西。”

　　扬柒低头继续刷新页面，随口“嗯”了声。自动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从里面出来，带出一阵热气和食物味道。卓溪站在收银台前排队顺手拣了几根棒棒糖，旁边的女生还偷偷往他那边看。

　　没多久，他拎着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一杯热豆浆，“冷不冷？”

　　“我还好。”扬柒应了一声，手却还是缩在袖口里面没出来。他一到冬天就这样，明明自己没觉得多冷，指尖却总是冰的，连握久了的笔都捂不热。卓溪顺手把豆浆塞进他手里，掌心一下被烫得发热，“给，暖暖。”扬柒低头捧着那杯豆浆，没再说话，塑料杯壁很薄，热气一点点往外透。他原本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慢慢缓过来，连袖口里那点凉气都散掉不少。卓溪低头拆开一根棒棒糖，糖纸在指间窸窣响了一声。扬柒抱着豆浆暖手，闻到熟悉的草莓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吃糖？”

　　“奖励自己。”

　　卓溪回答得理所当然，顺手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你一天哪来那么多事奖励自己。”扬柒忍不住吐槽，“上周月考结束奖励自己，体育课不用跑八百奖励自己，连游戏赢两把都能奖励自己。”卓溪听得直乐，咬着糖含糊不清地反驳：“那说明我每天都有值得高兴的事。”

　　“今天又是什么？”

　　路边商铺的灯光落在站台玻璃上，被来往车辆晃得明明灭灭。卓溪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偏过头看他，唇角还带着点笑：“今天送男朋友回家。”

　　扬柒差点被豆浆呛到，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你能不能别乱说话？”

　　卓溪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反应也太大了。”

　　“有病。”

　　“嗯。”

　　他答得理直气壮，连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扬柒懒得再理他，卓溪把咬碎的糖球咽下去，忽然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枳陵这么大，男朋友丢了不好找。”

　　“滚。”

　　“实话。”

　　“实在哪里。”

　　扬柒顿时更不想理他了。他总觉得卓溪是故意的。可真要问故意什么，又说不上来。卓溪平时就吊儿郎当，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偏偏每次都讲得煞有介事，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可不管什么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像只是随口一提。所以扬柒一直觉得，刚才那句应该也没别的意思。

　　旁边便利店有人推门出来，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一边说话一边往坡下走，声音隔得很远都还能听见。

　　页面还是没人接单，卓溪低头看了眼时间。

　　“别打了。”

　　“嗯？”

　　“最后一班公交快到了。”

　　扬柒抬头往站牌那边看了一眼，这个点已经很晚，附近店铺关了大半，连刚才还闹哄哄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南山街夜里风大，站牌旁边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站着等车，呼出来的白气很快散进空气里。

　　两个人慢慢走过去，卓溪站在他旁边低头玩手机，扬柒捧着那杯豆浆，忽然发现已经没刚才那么烫了，他低头悄悄喝了一口，甜味慢慢散开的时候，被卓溪偏头看见。

　　“不是不喝甜的？”

　　“冷了。”

　　“冷了你就喝？”

　　“嗯。”

　　卓溪低头笑了半天，偶尔也会觉得扬柒这个人很呆。

　　扬柒默默地吸着微甜的豆浆，没忘了这杯豆浆是卓溪买给他的，卓溪对很多人都挺不错的，班里男生找他借作业抄，他会借；女生搬不动桶装水，喊他一声，他也会过去；连隔壁班体育委员临时缺人打球，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卓溪。

　　他好像天生就很会照顾别人。

　　也正因为这样，很多事情落到卓溪身上，好像都会变得理所当然，别人习惯了，扬柒也习惯了，所以那时候的他，从来没觉得卓溪为他做的这些事有什么特别。

　　至少那时候没有。

　　远远看见车灯从坡道下面晃上来时，站牌底下等车的人终于慢慢站直了些，最后一班公交开得很慢，车头顶上的线路牌隔着雾气亮着暗红色的光。车轮碾过路边积水，发出一阵很闷的水声，随后缓缓停靠在站牌旁边。

　　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暖气混着车厢里的味道扑了出来，这个点车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后排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刚下班的人，有人靠着窗睡觉，也有人低头刷手机。靠前的位置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在压低声音聊天，听见开门声以后，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

　　扬柒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上公交车台阶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豆浆还剩了小半杯，塑料杯壁已经不怎么烫了，被掌心捂久以后，留下点温吞的暖意。

　　扬柒扶着栏杆，刚准备上车，忽然听见卓溪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扬柒。”

　　他回过头。

　　卓溪还是站在站台上没动，外套拉链没拉所以被风吹开漏出里面的白色校服，看着扬柒露出询问的神情，忽然笑了下。

　　“明天记得吃早饭。”

　　扬柒楞了一下，没明白卓溪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司机已经抬头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旁边有人低声催了句，他只来得及低低“嗯”了一声，就弯腰上了车。

　　投币箱旁边的小电视还在播广告，女声机械地重复着什么优惠活动。公交车重新关门的时候，气压声在安静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扬柒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起雾的玻璃窗，卓溪还站在原地。站牌顶上的白灯落下来，把他单薄的身形照得很清晰。

　　他没低头玩手机，也没立刻转身离开，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公交车一点点开远。

　　车窗玻璃因为暖气迅速蒙上一层白雾，扬柒站在车厢前面，手还扶着栏杆，掌心那杯豆浆已经彻底不烫了，可他却一直没松开。直到公交车拐过路口，南山街的灯彻底被甩到后面，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司机踩了脚油门，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江从高架桥下面露出来，漆黑一片，只能看见远处零零散散几点倒映的灯火。后排有人靠着窗睡着了，耳机里的歌漏出来一点模糊旋律，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轻轻晃着。

　　扬柒低头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豆浆。

　　甜味很淡。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又想起刚才那句：

　　“明天记得吃早饭。”

　　公交车沿着滨江路慢慢往前开。偶尔有人从路边经过，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又很快消失在潮湿夜色里。
　　扬柒在倒数第二站下了车，风比刚才更冷，他低头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点，顺着小区门口那条坡道慢慢往里走。保安亭还亮着灯，值班的大爷正低头打着瞌睡，楼下麻将馆没关，隔着一条街都还能听见洗牌声。

　　他家住在四楼，老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总坏一半。扬柒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空空荡荡地回响在楼道里。

　　到家已经快十点半，客厅灯还亮着，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交等太久了。”

　　扬柒弯腰换鞋，屋里暖气开得有点足，眼镜一下蒙上一层白雾。他低头摘下来擦的时候，忽然闻到袖口上很淡一点甜味，像是豆浆留下来的。

　　“冰箱里有牛奶。”他妈随口说，“明天早上带一个当早餐。”

　　“嗯。”

　　扬柒拎着书包回了房间，窗外就是江。远处高架桥上的车还在往前开，灯光透过潮湿夜色一闪一闪，映在窗玻璃上。书桌上堆着还没写完的卷子，他伸手按开了旁边的台灯，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把桌角那盆快养死的绿植照得半明半暗。

　　他把书包放下，从兜里掏手机，屏幕刚亮起来，顶部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卓溪发来的。

　　【到家没】

　　时间是三分钟前。

　　扬柒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打字。
　　【到了】

　　对面几乎回得很快。

　　【行】

　　扬柒把手机随手放到桌边，低头开始翻书包，卷子被塞得有点乱，数学练习册边角也压皱了一块。他弯腰整理的时候，手肘忽然碰到了空掉的豆浆杯，扬柒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两秒，才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卓溪发来一张照片，应该是偷拍的。

　　图片里的班主任老吴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抓迟到学生，画面糊得厉害，连人脸都拍变形了，下面还配了句：

　　【明天好像也是班主任的早自习，别迟到，不然自求多福】

　　扬柒低头看着，没忍住笑了下。

　　过了两秒。

　　又弹出来一条。

　　【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