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陵没有晴天》安安江江江

1、枳陵的风总往旧城区吹 枳陵入

　　枳陵入冬以后，总有下不完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潮气却是重得厉害。江上的风裹着湿冷一路往旧城区灌，吹过南山街弯弯绕绕的坡道，吹过居民楼发旧发黄的窗框，最后连人的衣服都浸上一层散不开的凉意。
　　扬柒回来的那天，枳陵刚好降温。出租车从高架下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车窗外一片潮湿灯火，远处江桥被浓雾遮掉大半，只剩几盏模糊的路灯浮在夜色里。司机开着本地广播，女主持人的声音隔着电流传出来，说未来几天还会持续降雨。
　　“最近旧城区天天堵。”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往前看了一眼，“这个点，估计又赶上学校放学了。”
　　扬柒原本低头看手机，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前面的车流果然慢慢停了下来。司机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喇叭。出租车被堵在南山街路口，半天没动。
　　车窗外就是学校。
　　铁门刚打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正成群结队往外走。晚自习结束后的街道总是格外热闹，便利店门口围满了买关东煮和烤肠的人，奶茶店玻璃窗被热气熏得发白，几个男生骑着共享单车从坡道上冲下来，后面有人笑着追骂，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公交车停靠点就在坡道下面，每次放学都堵成一片。卖烤肠的小摊支在奶茶店旁边，油烟混着潮湿空气一起往上飘。几个走读生踩着积水往前跑，边跑边低头护着怀里的卷子，生怕被雨打湿。路边文具店还亮着灯，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电视剧，门口挂着的塑料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枳陵冬天总这样，又冷，又湿，风一吹，连骨头缝里都泛潮，雨又开始下了。
　　潮湿水汽顺着半开的车窗飘进来，混着街边热食的味道，让人莫名想起很多年前冬夜里冒着白气的便利店。扬柒安静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们好像也是这样。晚自习结束以后，整栋教学楼的人都会顺着坡道往下走。住校生回宿舍，走读生去赶公交，校门口永远吵吵闹闹。冬天风大，所有人都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只有便利店门口一直热闹。
　　高二那年，扬柒总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室的人，他做什么都慢。别人下课铃一响就开始收书包，后排男生隔着大半个教室喊晚上去哪儿买夜宵，前门永远最先乱起来。有人拎着篮球往外跑，有人站在走廊抄作业，教室后排的桌上永远有人没放好试卷，被吊扇吹得飘来又飘去。
　　扬柒却不着急，他总是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起身。有时候只是坐在位置上发呆，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值日生晚饭后拖干的地板还印着淡淡的水渍，黑板上掉下的灰还落在讲台边，风一吹，窗帘就轻轻晃，整个教室空下来以后，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扬柒的位置靠窗，冬天一到，玻璃窗总蒙着层散不开的水雾。窗外是旧城区层层叠叠的居民楼，夜里灯光亮起来时，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住户的衣服。再远一点，就是长江。
　　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还能看见桥。
　　但枳陵很少有真正晴的时候，尤其冬天。天空永远是灰的，连课桌边缘摸上去都带着凉意。
　　前桌女生走之前回头问他一句：“扬柒，你还不走吗？”他只是低头转着笔，“嗯”了一声。
　　女生像是早习惯了，也没再问，背着书包很快跑出了教室。走廊里还有其他班的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混着楼下篮球落地的闷响，显得整个教学楼都空荡荡的。
　　扬柒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待到最后，他不是喜欢学习的人，成绩算不上差，但也远没到拼命的程度。晚自习的时候，他经常盯着一道数学题发很久的呆，最后笔都没动两下。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粉笔灰一层层落下来，他偶尔听，偶尔走神。
　　盯着窗外发呆时，就看远处居民楼一盏盏亮起来，看雨落在玻璃上，看操场边路灯下面被风吹乱的树影。好像只要拖得够久，就能晚一点回到外面那个吵闹又潮湿的世界。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远处操场只剩零零散散几盏灯，广播站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桌角试卷吹得卷起角来。
　　后排男生背着书包从他旁边经过：“扬柒，你到底走不走？”扬柒低着头，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袋里：“你先走。”
　　“服了你了。”对方笑着骂了句，很快跑远。
　　好了，这下教室就彻底空下来，头顶白炽灯泛着冷色，把课桌边缘照得发白。远处不知道哪个班还拖着椅子，刺啦一声从楼上传下来，又很快安静。
　　扬柒又坐了一会儿，才终于背起书包，他刚走出后门，就看见卓溪靠在外面的栏杆边。
　　教学楼夜里风大，卓溪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敞着，黑色书包挂在肩上，额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低头划着手机，旁边声控灯忽明忽暗，把少年的侧脸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卓溪一直不好好穿校服。
　　冬天别人都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只有他永远敞着外套，像根本感觉不到冷。年级主任抓过他好几次，第二天照样不改。连教导主任都说过，卓溪那副样子不像来上晚自习，像刚从哪个网吧出来，偏偏他成绩还很好。
　　有时候老师上课讲到一半卡住，都会顺口点他名字。而卓溪大多数时候都懒洋洋的，靠着椅背转笔，或者低头看窗外，像根本没认真听课。可老师问完题，他又能把正确答案说出来。
　　班里很多人都喜欢他，女生喜欢他，男生也愿意跟他玩。篮球打得好，成绩也不差，人还会说话。连最难相处的数学老师有时候都偏心他，作业没交顶多说两句，也不会真罚。以前后桌女生偷偷议论过，说卓溪这种人，好像天生就活得比别人轻松。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头。
　　“终于舍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