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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一章 都市夜沉,旧卷藏尽意难平   夜色浸 ...

  •   夜色浸染整座繁华都市的时候,窗外的车流声终于渐渐稀薄下去。

      时针稳稳指向深夜十一点四十七。

      写字楼顶层的格子间早已灯火寥落,整层楼只剩下最后一盏白光吊灯,孤零零悬在天花板上,映着空旷寂静的办公区。电脑屏幕的冷光悠悠亮着,光影落在桌面堆叠的文件、未整理的报表、密密麻麻的工作批注上,也落在林晚疲惫垂落的眼睫上。

      又是一场漫长且消磨人的加班。

      连日以来的忙碌像是没有尽头的轮回,朝九晚五被无限拉长,琐碎的工作、反复修改的方案、无尽的人际周旋、压在肩头的生活重量,一点点磨平了白日的精气神。从暮色四合熬到夜深人静,林晚指尖早已僵硬,腰背酸胀发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倦怠的沉滞。

      周遭静得可怕。

      整栋高耸的写字楼,隔绝了市井烟火,只剩下冰冷的钢筋水泥气息,和深夜独有的、空洞的寂静。喧嚣落幕,人声散尽,所有伪装出来的从容、干练、松弛,都在无人的深夜轰然卸落,只剩下最真实的疲惫,沉沉裹住林晚四肢百骸。

      林晚关掉最后一个工作文档,鼠标轻点,结束了今日所有的繁杂事务。

      屏幕骤然暗了一瞬,又跳转到锁屏界面,清冷的光映出林晚眼底的倦意,平淡、疲惫,带着一点无处消解的茫然。

      太久了,久到林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

      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熬夜,习惯了在俗世琐碎里日复一日地奔波,也习惯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悄找一点属于自己的温柔慰藉。

      林晚的解压方式向来寡淡。

      不追剧,不刷喧闹的短视频,不参与热闹的夜生活。唯独偏爱翻一翻早年的古风故事,看一场旧年江湖的风月侠义,看一群人轰轰烈烈、赤诚坦荡,以此暂时逃离压抑枯燥的现实生活。

      而在所有古风侠义故事里,鼠猫二字,是林晚听过最久、最温柔,也最让人叹息的一对名字。

      展昭,白玉堂。

      一青一白,一庙堂一江湖,一温良端方,一桀骜疏狂。

      林晚无数次在旁人的口中听过他们的故事,听过江湖并肩,听过岁岁相守,听过庙堂大义与江湖侠义的双向成全。

      也无数次,听过那两个沉甸甸、凉彻心底的字——冲霄。

      多年来,无论是论坛闲谈,还是书友感慨,只要谈及鼠猫意难平,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提起冲霄楼。

      人人都说,那是江湖最大的憾。
      人人都说,那是白玉堂一生最烈的傲骨,最决绝的孤勇。
      人人都说,那是展昭一生最晚的风雨,最深的遗憾。

      这么多年,林晚只听,从不细看。

      林晚素来不敢触碰太过于悲情的结局,尤其不敢看这般赤诚赴死、深情迟暮、双向辜负、终身错位的桥段。她知晓大概的剧情,知晓白衣独闯危楼,知晓青衫千里迟赴,知晓一场宿命错开,落得余生遗憾绵长。

      可林晚始终刻意避开原文。

      怕太痛,太凉,太让人耿耿于怀。

      怕看完之后,心底堵着一腔无处安放的酸涩,久久无法释怀。

      可今夜,或许是连日加班的疲惫压得林晚心绪脆弱,或许是深夜的寂静太容易纵容情绪,或许是俗世的庸碌太让人向往一场纯粹的侠义。

      林晚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存了很多年、却从未点开过的文档。

      文档标题简单直白,只有四个字——【冲霄楼始末】。

      指尖落在触控板上的那一刻,林晚微微停顿了一瞬,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预知的沉重。

      最终,还是轻轻点开。

      通篇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铺直叙地记录着当年荆襄变局,记录着那场轰动朝野、震彻江湖的惊天危局。一字一句,朴实无华,却字字诛心,句句寒凉。

      林晚顺着文字,缓缓沉下心,一点点看完整段尘封的过往。

      越看,林晚的心越沉。
      越看,林晚的意越涩。
      越看,林晚越懂世人年年叹息的根源。

      世人偏爱评说白玉堂轻狂。

      说他年少成名,恃武傲物,桀骜不驯,不受拘束,一身武艺冠绝江湖,却性情张扬,不懂收敛,终惹祸端。

      可通篇读尽,林晚只看见一个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少年侠士。

      他从不是肆意惹祸,从不是恃武张狂。

      他只是太通透,太清醒,太见不得世间污浊。

      朝堂积弊多年,奸臣盘踞朝野,沆瀣一气,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残害忠良。荆襄之地暗流涌动,逆党私设机关,暗布死局,借权谋私,祸乱一方,无数冤案深埋地底,无数真相被层层掩盖。

      朝野浑浊,官官相护,无人敢揭黑幕,无人敢碰逆党根基,无人敢为蒙冤之人讨一句公道。

      所有人都在明哲保身,所有人都在趋利避害,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场持续多年的污浊乱象。

      唯独白玉堂不肯。

      他游离庙堂之外,无官身,无职责,本可以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以他的本事,以他的名声,以他逍遥江湖的性子,大可以泛舟江湖,饮酒纵马,不问朝堂是非,安稳顺遂,潇洒一生。

      无人能苛责他袖手旁观。

      可他偏偏选择挺身而出。

      他看透了冲霄楼背后的惊天阴谋,看透了朝堂权贵的狼子野心,看透了这一场布局多年、只为夺权篡势的惊天大局。

      他更看透了——无人敢破局,无人敢除奸,无人敢以身试险,撕开这层遮天蔽日的黑幕。

      那便,他来。

      可他太清醒,也太孤绝。

      他清清楚楚知道,这一座冲霄楼,从不是除奸除恶的通路,是朝野上下联手为他布下的死局。

      是一张铺天盖地、收网必杀的罗网。

      权贵忌惮他的武功,忌惮他的名声,忌惮他不受掌控、敢于直言、敢于破局的赤诚。逆党恨他搅乱布局,恨他洞悉真相,恨他一身傲骨不肯同流合污。

      天下皆欲白玉堂死。

      朝野默许,奸臣推波,逆党设局,世人旁观。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江湖五爷,葬身九层危楼,彻底消散于人间,从此无人再敢撼动这浑浊大局。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前路是死路,知道入局无生还,知道自己一腔热血,大概率换不来朝堂清明,换不来世人理解,最后只会落得一身骂名、尸骨无存。

      可他依旧去了。

      无人相劝,无人相伴,无人驰援。

      他独自一人,一身白衣,一把银刀,孤身踏入那座杀机重重、九死一生的冲霄危楼。

      以一己之身,对抗满朝污浊。
      以一身傲骨,抗衡天下棋局。
      以一腔孤勇,殉一场人间正道。

      读到此处,林晚心口骤然发闷,酸涩层层翻涌上来。

      世人皆叹他狂,无人懂他最是赤诚温柔。

      他的张狂,是对世俗枷锁的不屑。
      他的孤傲,是不愿同流合污的坚守。
      他的独行,是不愿拖累旁人的温柔。

      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抱着以身殉道的决心,独自走进绝境,想用自己一条命,撕开层层黑幕,换一场朝野清明,换无数蒙冤之人一个公道。

      他不求名,不求利,不求世人理解,不求庙堂感恩。

      只求本心无愧,侠义不负。

      可最让人绝望、最让人意难平的,从来不是楼中绝境,不是机关绝杀,不是奸臣诡计。

      是从头到尾,他孤身一人。

      九层危楼,步步杀局,暗弩穿骨,毒雾噬心,伏兵环伺,机关夺命。他一人浴血奋战,一人死战破局,一人扛下所有刀光剑影、所有凶险绝境、所有世人的恶意与算计。

      无人援手,无人并肩,无人在他力竭之时递一步援手,无人在他绝境之时护他一程风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梁城。

      另有一人,倾尽所有,奔赴山河。

      展昭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素来温润沉稳、处变不惊的开封府御猫,彻底失了从容。

      他知晓白玉堂性子,知晓他一旦决意之事,从无回头,知晓他宁折不弯、以身殉义的脾性。

      他太懂他。

      正因为太懂,所以太怕。

      怕他孤身涉险,怕他无人相护,怕他一腔孤勇,终落得血染白衣,埋骨危楼。

      于是他连夜策马,风雨兼程,弃公务,赶长夜,踏遍千里山河,不顾疲惫,不顾艰险,不顾前路未知,只想奔赴荆襄,奔赴那座杀机四伏的危楼,奔赴那个他牵挂半生的白衣少年。

      他拼尽了所有速度,赶尽了所有时辰。

      风追雨夜,马踏山河,心神焦灼,日夜不休。

      他这一生守律法、守朝堂、守苍生,素来沉稳克制、理智端方,从未有过这般失态惶急。

      只为一人。

      只为白玉堂。

      可宿命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差一步。

      一步,便是天人永隔。
      一步,便是终身遗憾。
      一步,便是余生岁岁年年,再也无从弥补。

      他终究,迟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长不短,却足以碾碎所有奔赴,所有牵挂,所有心意。

      他千里奔袭,风雨满身,最终赶到的,不是并肩破局的战场,不是白衣安然的身影。

      是满目残垣断壁,是危楼坍塌的狼藉,是满地冰冷废墟,是再也寻不回的少年侠影。

      青衫立残楼,风雨落满身。

      千里奔赴,终成空。

      林晚一字一句读完结局,心底积攒的温柔、酸涩、遗憾、怅然,尽数翻涌,堵得胸口发闷,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这么多年,世人口中的意难平,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战死。

      是孤勇无人知,深情无人接。

      是他以命殉道,举世无人惜。
      是他千里奔赴,终生不得见。

      一个,决绝赴死,孤身葬于山河危楼。
      一个,终生迟憾,岁岁立于风雨残垣。

      庙堂与江湖,从此隔了一场生死,一场永无归期的错过。

      故事很短,宿命很长。
      江湖很大,遗憾很深。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城市的灯火温柔疏离,晚风穿过楼宇缝隙,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进窗内,稍稍吹散了一室沉闷。

      电脑屏幕的光渐渐黯淡,林晚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连日加班积攒的疲惫,早已被这一腔跨越岁月的怅然尽数取代。

      俗世的辛苦、工作的琐碎、生活的疲惫,在这场旧年江湖的悲情宿命面前,忽然变得微不足道。

      林晚只是无端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可惜那一身白衣傲骨,落得孤身殉道。
      可惜那一场千里奔赴,终成终身遗憾。
      可惜两个最坦荡、最赤诚、最值得岁岁并肩的人,被冰冷的宿命生生错开,落得半生思念,一世意难平。

      如果。

      如果那一夜,有人拦他一程。

      如果那一夜,他不必孤身赴死。

      如果那一夜,青衫早到片刻,风雨未曾误期。

      如果那场注定悲凉的宿命,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白衣不必染血,不必葬身危楼?
      是不是青衫不必迟暮,不必余生抱憾?
      是不是江湖无孤影,侠义有并肩,风雨有同行?

      一念起,万般柔念丛生。

      林晚带着这满心的疲惫,满心的怅然,满心跨越时光的惋惜,轻轻合上电脑。屋内灯光柔和,周遭寂静无声,俗世烟火安稳平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风雨危楼,没有宿命绝杀。

      一切安稳如常。

      林晚躺倒在床上,被褥温热柔软。

      眼皮愈发沉重,连日熬夜的疲惫席卷而来,困意汹涌而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始终是冲霄楼的雨夜孤影,是白衣独赴绝境的决绝,是青衫千里迟赴的惶急,是那场贯穿半生的错位与遗憾。

      朦胧睡意之间,林晚心底只剩一个温柔又执拗的念想——

      若世间真有重来一次。

      若那一场凉透江湖的宿命棋局,尚能回子一步。

      她多想,替他们抹平这场遗憾。

      她多想,让那一夜风雨,不再辜负白衣孤勇。
      她多想,让那一场奔赴,终得圆满相逢。
      她多想,让本该生死相隔的两人,于漫天雨夜之中,并肩而立,共破危楼,共守侠义,共赴江湖万里长风。

      带着这一场温柔的祈愿,林晚彻底沉入沉沉睡梦。

      室内灯火渐暗,俗世安稳无忧。

      无人知晓,一场跨越时空的救赎,即将在千年之前的荆襄雨夜,悄然落笔。

      无人知晓,那座注定载满遗憾的九层冲霄危楼,今夜——

      命运将彻底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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