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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空等一夜,辞府离城 夜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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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沉沉覆压在整座开封府的飞檐黛瓦之上。
鼓楼的更鼓敲过二更,沉闷悠长的声响穿透层层庭院,落在寂静无人的西跨院里,荡起一圈极轻的回音,而后又尽数消散于晚风之中。
展昭的院落彻底静了下来。
方才白日里尚且细碎热闹的猫嬉叶动,此刻尽数归于安宁。晚风穿廊,吹动檐下悬着的风铃,叮铃几声轻响,清细、寂寥,像极了此刻院中独留之人的心境。
白玉堂缓步踏出卧房,指尖轻轻合上木门。
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却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动作极缓,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间屋子残留的、属于展昭的气息。
十余日了。
从那日黄昏满怀欣喜携礼赴约,猝不及防撞上那人仓促离府的背影,一晃便是整整十二日光阴。
十二日等候,十二日惦念,十二日独坐孤心。
他从前从不等人。
锦毛鼠纵横江湖,桀骜凌云,来去随心,天地辽阔任他驰骋,向来只有旁人望他背影、候他归期,他从未为任何人驻足停留,更不曾这般日复一日、耐着所有性子静静守候一座空院。
可唯独展昭不一样。
唯独这只温和自持、心怀苍生、永远将大义置于身前的御猫,能让他心甘情愿收敛一身锋芒傲骨,甘愿压下肆意随性,甘愿枯坐、甘愿空等、甘愿将满腔温柔悉数封存,静静等候一场遥遥归期。
院门敞开,夜风浩荡袭来,掀起他素白袍角,猎猎翻飞。月色从墨黑云层间洒落,清清浅浅铺在青石板上,一地碎光,清冷寒凉。
白玉堂立在院中央,微微抬眼,望向沉沉夜幕深处。
看不见江南烟雨,看不见千里官道,看不见那人日夜兼程的归途。
可他心底,却能清晰描摹出展昭奔波劳碌的模样。
必定是日夜不休、风餐露宿,必定是马不停蹄、不敢懈怠,必定是拖着疲惫身躯,拼尽全力奔赴开封、奔赴他而来。
他太了解展昭。
这人素来克己自持,心怀百姓,身负公职,一旦身有要务,便会倾尽所有心力,从不敢有半分松懈,更不会因私念耽误公事。
那日仓促一别,并非失约,并非薄情,只是身不由己。
白玉堂心底从无半分怨怼,唯有绵长无尽的心疼与牵挂。
只是遗憾难免。
遗憾精心筹备的生辰,终究落得无人相伴;遗憾满心欢喜的奔赴,终究只剩一场空落;遗憾他认认真真、笨拙用心准备的心意,终究错过了最合适的交付时刻。
他缓缓敛眸,收回目光,转身迈步走出这座安静院落。
步履从容,不急不缓,没有半分焦躁怨怼,只剩沉淀过后的安然平和。
长廊幽深,灯火疏淡,两侧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斑驳摇曳,在地面拉出长长短短的残影。深夜值守的衙役握着长枪立在廊下,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皆是垂首躬身,恭敬行礼。
这些日子,他们早已习惯。
习惯了白大侠日日前来、日日独坐、日日空等,习惯了他从最初眼底藏着浅浅失落,到如今已然沉淀淡然的模样。
人人看在眼里,心知这位桀骜江湖的锦毛鼠,心里唯独系着开封府的展护卫一人。
只是无人敢多言,无人敢窥探,无人敢点破这份沉默深沉、不言不语的深情。
白玉堂一路直行,穿过层层回廊,穿过肃穆官衙,穿过灯火零星的府内庭院,一步步走到开封府朱漆大门之前。
深夜的开封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繁华,街巷寂静,行人绝迹。万家灯火错落连片,明明灭灭,温暖璀璨,铺展成一片浩瀚温柔的人间烟火。
可满城灯火暖意,半点落不进他心底。
心底是空落落的、淡淡的凉。
是久等无人的怅然,是错过生辰的惋惜,是念人未归的牵挂。
他立在府前石阶之上,微微驻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沉静的开封府。
今夜不等了。
今日一日,从清晨薄雾到深夜二更,他守了整整一日。
守过朝阳初升,守过日正当午,守过暮色垂落,守过星月高悬。
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那抹赤色归影。
白福前日打探的消息分毫不差,展昭确确实实要在明日方能折返开封。
还差最后一日。
十二日漫长等待已然熬尽,不差这最后一夜。
白玉堂微微垂眸,唇角轻扯,溢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
他从前何等傲气不羁,天涯随处可去,从不会为一人困于一城、拘于一院、困于漫长等候。
如今倒是彻彻底底栽在了这只温柔自持的猫儿身上。
他抬手轻轻抚过胸口衣襟,隔着布料,能清晰触到内里温热贴身的玉石。
那枚猫鼠相依的暖玉,那枚他笨拙绣制猫爪的礼盒,那枚承载了他所有生辰心意的礼物,安安稳稳藏在怀间,十二日未曾离身。
礼物未送,心意未改,等候未歇。
再等一日,便可圆满。
思及此处,他心头所有寂寥尽数淡去,只剩下笃定安然。
晚风浩荡,衣袂翻飞。
白玉堂不再驻足,足尖轻点石阶,身形化作一道皎洁流云,轻盈掠起,转瞬便跃入沉沉夜色之中。
轻功极致,起落无痕,身影飞快掠过空旷长街、寂静屋舍、沉睡街巷,一路朝着城外孤峰疾驰而去。
落霞居,是他此刻唯一想去的地方。
那里安静、无人打扰、远离尘嚣,能容他静静熬过这最后一夜的等待,能让他安安心心,静待明日归人。
夜色山路幽深静谧,林木层层叠叠,月影穿林,碎光满地。风声簌簌,枝叶轻摇,是这长夜之中唯一的动静。
白衣身影穿梭山林,速度极快,却心绪平稳。
十二日都熬过来了,一夜光阴,不过弹指转瞬。
他心中唯有一念。
明日天光破晓,他的猫儿,便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