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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三 如果那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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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程昔想,如果大一那年她没有走进那家奶茶店——
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答案是:不会怎样。她还是她。
但那个叫陆诀的人,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差一点就错过了全世界。
程昔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大一开学的第三天。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室友在宿舍里等她。新生群的消息攒了999+,她一条都没看。下午没课,她觉得口渴。
“要不要去学校外面买杯奶茶?”
室友小周正趴在床上追剧,头也没抬:“太远了,不去。你帮我带一杯。”
“好。喝什么?”
“随便。”
程昔翻了个白眼,拿了手机和钱包出了门。她走出校门,沿着商业街走。一白白的招牌很显眼,绿色的,远远就能看到。门口排了几个人,队伍不长,她正准备走过去——手机响了。
她妈打来的。
“喂,妈。”
“开学了没?宿舍怎么样?室友好不好?”
“挺好的,都好。”
她妈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别熬夜、跟室友处好关系——才挂了电话。程昔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看到另一个名字。
江屿。
高中同学,她暗恋了两年的人。成绩好,长得干净,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毕业那天她差点就表白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来听说他考去了北京的大学,从此没了消息。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发了条消息过去:最近怎么样?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正想撤回,对方已经秒回了。
江屿:还行,开学忙。你呢?
江屿:你在哪个城市?
江屿: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学中文。
程昔心跳快了几拍,靠在路边的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他们聊了半个小时。从各自的学校聊到专业,从专业聊到高中时候的事。他说他记得她写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她说她记得他在运动会上跑接力最后一棒摔了一跤还爬起来冲过终点。两个人都笑了。最后他说:“下次放假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说好。
聊完之后她心情好得不行,觉得这个城市的阳光都变得柔和了。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白白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男生,黑T恤,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锁骨边上有纹身。他正低着头做奶茶,看不清脸,只看到修长的手指在杯子和机器之间来回翻飞。
旁边的小操作间里走出来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跟他说话。他抬起头,偏过脸去听。
那个角度刚好让程昔看到了他的侧脸。鼻梁很挺,下颌线锋利,看人的时候眉头微微压着。他点了一下头,又低下继续做奶茶。全程没有往外面看一眼。
程昔也没有进去。她想:算了,不买了,回宿舍喝白开水。
她转身走了。那个黑T恤的男生继续做他的奶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程昔的人刚刚从他的门口经过。不知道她本来会点一杯芝士葡萄、三分糖、正常冰。不知道他本来会多看她一眼,给她贴一张写了自己电话号码的便签。不知道他的人生差一点就和她绑在一起了。
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调奶茶。和每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样。
那天晚上,程昔躺在床上,又跟江屿聊了一会儿。他发了一张北京的天空给她看,说那边天凉得早。她说这边还热得要死。他说那你多喝水,注意防晒。她说嗯。
她关了手机,翻了个身,看着室友小周追剧的背影。小周带着耳机,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半个宿舍。
程昔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周,你的奶茶我忘了带。”
“啊?忘了?”
“嗯。接了我妈的电话,然后就忘了。”
“没事,明天再买也行。”小周注意力已经回到了剧上,随口应了一句。
“明天你自己去买。”程昔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她做梦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很淡的金色阳光。她站在一片银杏树林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在树下,看不清脸,但好像在等她。她想走过去,但脚下动不了。那个人转过头来,嘴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但风吹散了。她没听清。
然后她醒了。
窗外阳光正好。室友小周还在睡。程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手机上有江屿发来的早安消息。她回了一个早安。然后伸了个懒腰,下床去洗漱。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忽然觉得牙膏的味道有点苦,漱了口又觉得水有点涩。
她低头看了看水池里的泡沫。没来由地想起了高三那年写过的一篇作文,题目叫“路”。老师在评语里写了一句话:人生的路只有一条,走过的就不能回头。所以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如果昨天她走进了一白白,如果那个黑T恤的男生多看了她一眼,如果他在奶茶杯壁上贴了一张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便签——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会知道。他也不会。
那杯芝士葡萄,她终究没有喝到。
这个梦程昔做过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会忘掉大半,只记得梦里有一棵银杏树,很大,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好像有个人——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肩膀很宽,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她想走过去,但每次都在快要看清那个人的脸时,醒了。
毕业那年她去北京实习,和江屿正式在一起了。他们在望京租了一个一居室,不大,但采光好。江屿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她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编辑。日子过得平稳,像一杯温水。江屿很好。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点外卖,会记得她的生理期,会在周末陪她去看展、逛街、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们从来不吵架。他永远不会在她没回消息的时候连发好几条,不会查她的手机,不会在她撒谎的时候堵在门口用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盯着她。因为他不是那个人。
程昔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是偶尔会在某些瞬间觉得少了什么。点奶茶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说“芝士葡萄,三分糖,正常冰”——然后愣一下,因为这家店的芝士葡萄和她想的不一样。太甜了。奶盖太腻。不是那个味道。
“哪个味道?”江屿有一次问她。
“以前在学校喝的。”她说。
“什么店?”
“……忘了。”
她真的忘了。但她记得那个味道——芝士粉的咸香混着葡萄的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她找了很多家奶茶店,没有一家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二十六岁那年,她出了一趟差,去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城市。
书展在会展中心,人很多。她在展位上忙得脚不沾地,嗓子快说哑了。下午三点多,她刚送走一拨客户,一转身,看到对面展位有人在低头翻书。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寸头,眉骨很挺。锁骨边上有一片纹身,黑色的,边缘锋利,像某种獠牙。那个人抬起头,隔着一排书架,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对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程昔也点了一下头。然后那个人放下书,转身走了。
全程不超过三秒。
程昔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跳。那个人她根本不认识。但刚才点头的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同样的眼神看过她。不是这种礼貌的、克制的点头致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玩味的打量。那个人会靠在奶茶店收银台后面,一只手撑着台面,上身微微前倾,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你是新生?”
“哪个学院的?”
“文科生。”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同事在旁边叫她去吃饭,她说好,收起了展台上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里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人的脸一直在她脑海里晃——明明只瞥了一眼,但每一个细节都特别清晰:额前碎发遮住半边眉毛,嘴唇有点薄,咬肌微微收紧的时候下颌线格外锋利。锁骨边上的纹身是黑色的,看不清图案,只记得边缘的线条。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这么清楚,就好像她的眼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练习过如何去注视这个人。但那个人她根本不认识。
她拿起手机,想给江屿打电话。拨号键按下去,又挂断。说什么呢?“我今天在书展上看到一个人,好像以前认识,但又不认识?”这太蠢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银杏树,树下的影子,模糊的轮廓。
这次梦里的那个人转过头来了。她差一点就看到他的脸。
闹钟响了。
二十八岁那年,她和江屿分手了。
不是因为出轨,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因为任何戏剧性的原因。只是有一天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江屿问她要不要换台,她说随便。他说你到底想看什么,她说真的随便。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江屿放下遥控器,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温柔,但有一点疲惫。
“程昔,你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
“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少了什么——她说不清。但确实少了。这么多年,从大学到北京,从实习生到总监,她的人生像一张被熨平的纸,平整、干净、安稳。但这种安稳底下,一直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疑问:会不会有另一种人生?另一种她大一那年没有接到那通电话、走进了一家奶茶店、多看了某个黑T恤男生一眼之后展开的人生?
那个疑问从来没有被认真回答过。它只是潜伏在那里,在某个失眠的夜晚悄悄冒出来,又在她清醒的时候被压下去。
分手后她没有搬家。一个人住那个一居室,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去菜市场买菜自己做饭。她学会了几道新菜——红烧排骨、莲藕汤、糖醋里脊。每次做完都会拍照,但不知道该发给谁。江屿的对话框还在她的置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新消息了。
有一天她路过一家奶茶店,店名叫一白白。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绿色的招牌,白色的字体,装修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开的连锁店。她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生,白衬衫,围裙,笑容很标准。
“欢迎光临一白白,请问喝点什么?”
“……芝士葡萄。”
“几分糖?”
“三分。”
“冰呢?”
“正常。”
男生熟练地点了屏幕,报了个数字。程昔去旁边等着,低头习惯性地看手机。过了一会儿男生端着一杯奶茶走过来,放在取餐台上,说:“您的芝士葡萄好了。”她说了声谢谢,拿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低头看杯壁。
杯壁上什么都没有。当然什么都没有。
谁会给她贴便签呢。她都不认识这里。
她站在一白白门口,阳光很好,街上的银杏树刚被修剪过,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她低头喝了口奶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芝士粉的咸香和葡萄的酸甜混在一起。
她愣住了。这个味道。
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忽然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全部涌了上来——破碎的画面、模糊的脸、在梦里重复了一百次的银杏树。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九月。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学城,天气很热,她想喝奶茶。她走进一家奶茶店,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男生,黑T恤,锁骨边上有纹身,眉眼很深。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让她后背发麻。
他在她的杯壁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她站在宿舍里,把那张便签撕下来又揉成团,揉成团又展开,反复了好几遍。最后晚上十一点半,她打开微信,输入了那串数字。
头像全黑。昵称只有一个字:诀。
她按下了添加好友。三秒后,通过。
诀:还以为你不会加。
……那不是梦。
那不是梦。
程昔颤抖着手,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她拼命往下滑,滑到最底下。没有。没有“诀”。没有那个全黑的头像。
因为她没有加他。因为那天下午,她妈先打了电话来。因为她先给江屿发了消息。因为她经过一白白门口的时候,那个黑T恤的男生正在和同事说话,没有往外面看她。因为她没有走进去。
她蹲在一白白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喘不过气。旁边路过的人都在看她。这家一白白的收银员——那个年轻的白衬衫男生——从店里跑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奶茶太好喝了。男生递给她一张纸巾,一脸懵。她说谢谢,擦了眼泪,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阳光还是那么好。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特别想给他发一条消息——那个她不认识、没见过、但又在梦里见了一百次的人。她想说:你今天还好吗?她想说:你有没有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但她没有他的号码。她从来就没有过。
她把那杯奶茶喝完。冰已经化完了,杯底只剩下淡紫色的水痕和几颗没吸上来的葡萄果肉。她摇了摇杯子,听到冰块融化后残留的水声,把杯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她仍然去上班。路上经过那家一白白,没有停。晚上做饭,做了红烧排骨,拍照,没人可发,存在相册里。睡前她刷了一会儿手机,下意识地打开微信通讯录,翻了翻,又关上。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找谁。
只是偶尔,路过银杏树的时候,会多看那树下一眼。空的。当然是空的。但她还是会看。好像那棵树欠了她什么,又好像她欠了那棵树什么。
很多年以后,程昔搬了家。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人生。她和江屿没有再联系,也没有再谈恋爱。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有一个周末她经过一家奶茶店,店名叫一白白,门口排着长队。她没有排队。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队伍里那些年轻的面孔。
大一新生。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低头刷手机。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
那杯芝士葡萄的甜味,还留在舌尖。只是那个给她买奶茶的人,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