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平凡的世界（十三） 看黄历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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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亚圣彼得堡这里的总领馆在戈里鲍耶多夫沿河街134号，海军区的边上。最初叫驻列宁格勒总领事馆，1986年12月正式开馆。1991年苏联解体后，原列宁格勒改称圣彼得堡，馆名相应改为“驻圣彼得堡总领事馆”，波罗的海三国的塔林、里加、维尔纽斯不再属其领区。至于政治外交双边关系等等反正是白城的大使馆在管着，没什么变化。
这些都是老黄历了，三四十年过去，现在的总领馆建筑还是看着灰扑扑的那几栋——圣堡老城区不让改动翻新外立面，领事事务还是那么些，只是把赴华签证这块最热的业务转到了铸造厂大街。一年大部分时间里，这里领事馆人员按部就班，不算太忙。
除了某些特殊时刻——
1月29日，周三。上午八点二十。
办公室的几位工作人员，有人刚在工位上坐下，打开工作电脑，有人手里端着泡好的花茶从茶水室里走出来，“呼——萨纳亚广场站那边昨晚又差点出事，还好发现及时，炸弹没炸！”
“对，我昨晚的晚间新闻也刷到了，说是那边七点多地下二层发现了炸弹，有惊无险，人员及时疏散了。”另一位工作人员接道。
“奇了怪了，恐怖分子怎么总盯着那个地铁站？去年四月份的那次伤亡不少，这次又来！”端着茶的工作人员坐下，对着电脑屏幕的开机界面叹了口气。去年四月恐袭最终12死47伤，他们鸡飞狗跳紧张了好几天，幸好最后确认了没有自己人的伤亡。
隔壁的交流合作处有人走过，在门边探了个头，“早啊，你们也在说这事啊，领事部他们在和露西亚那边做二次确认。这次暂时没出现任何人员伤亡。我们上午准备发个安全提醒。”
两位工作人员，“雷处早。是，还是发个提醒更保险。我们马上也要写安全简报了。”
被称为“雷处”的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姓雷名浒，鬓角有些发灰，中等个头，戴一副细黑框眼镜，平日里总笑呵呵的。他端了个大玻璃杯走回来，杯口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淡色茶水中几朵白色胎菊和红艳艳的枸杞浮浮沉沉。
他拉起遮光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不出意料地看见对面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了。
“雷处早上好。”
“早。小谈你还是这么早啊。”雷处笑着说。
使馆按规定是八点半上班，不过圣堡冬天街道经常积雪，时不时还堵个车，掐着最后一分钟冲进门的天天都有，小谈总提前一刻钟到，经常比他这个住隔壁街道的还早。
“我昨晚也看到那条突发新闻了。还好，这次地铁没事。”被叫做“小谈”的年轻人全名是谈刚，二十四五，高高瘦瘦的，很是斯文俊秀。“虽然细节不清楚，但结果好就好。”
“可不是么，”雷处舒了口气，“这一天天的，总不消停也不是个事。听说，这次是有路人见义勇为立功了，然后反恐的人才来得及赶过去排爆的。其实局势挺险的。”
“路人？”谈刚推了推鼻梁上的那副银色半框眼镜，“见义勇为阻止了恐袭？”
雷处点点头，有点唏嘘，“是啊，听说还是两个外国人……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外国友人这么勇。不过我们的人没啥事就行。政治部那边说上午还得最后确认下。”
谈刚秒懂：例行公事。虽然没发现有中国公民伤亡，还是得走一遍正常流程。
他的视线落回自己的白瓷杯上，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杯底松针似的茶叶匀整挺细，茶汤红艳透亮，回甘有余，尤其是末尾那一点淡淡的兰花香气格外令他惊喜。张苍这次给他带的红标的金陵红他是第一次喝，口感意外地不错。
“换茶了？香气有点特别啊。”雷处随口道。这边的红茶品质还可以，但和国内风格不同，一泡出来香气闻着就不一样。
“嗯，国内的大学同学来这边旅游，给我带的土特产。”谈刚答道。
雷处哦了一声，“这茶不错。你外交学院的同学啊？来这边玩吗？”
“是，就一个星期，”谈刚笑了笑，“不过他是隔壁学校物理系的。”
“隔壁学校？物理系的？”雷处有些意外，他看着谈刚，“那可不多见啊。”
谈刚应了句，“是啊，我们好几年没见了。”
算一算，他和张苍确实是多年不见了。海淀区的外交学院和航大离得近，有些公共课两边学生都可以选，不过他一个学国关的能和物理系的张苍熟识主要是因为他们都是2013年秋季学期的芬兰交换生——那一年外交学院就他一个人选了芬兰，航大那一次去芬兰的也只有张苍——没错，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首都机场的航班上，两人座位相邻。
后来他2015年毕业就考了外交部的公务员，一年后就派来了这边，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而和他同一届的张苍本硕读完了五年物理之后，转考了南大的心理学硕士，今年夏天即将毕业。
都说流光容易把人抛。一去五六年，难得有机会再见面，昨天早晨他们一起吃了个挺丰盛的自助早餐，也算是叙叙旧了。张苍除了这盒红标金陵红的茶叶，还给他带了本《金陵寻古》的精装书——专门讲金陵各处石刻的。没错，他是个石刻艺术爱好者，闲暇时还喜欢写写书法。
必须说，这两份礼物都很合他心意——苍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妥帖。还好他的回礼也是精心挑选的，一本精美的冬宫黄金室图录《Эрмитаж.Золотаякладовая》，一本克里姆林宫博物馆兵器库图录《Оружейнаяпалата》，以及一套2025年的博物馆主题明信片套装。
谈刚一边继续对着屏幕写着例行的感谢信一边想，张苍看起来和大学时代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个子又高了些，还有那种出尘的气质越发明显了之外。
那时候的谈刚，显然没预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领事馆的大家都以为，这事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呢，发发安全提醒，写个简报存档就结束了……
直到午饭后，政治部那边终于和露西亚的警务系统联系上了，一大串滚珠似的俄语突突突地爆出来，音量有点大——
“什么？昨晚这次两位见义勇为的外国人都是中国护照！详细笔录和事件经过这些……下午可以发过来？好的好的。感谢。两人基本信息可以先发我们邮件吗？发这个邮箱就行。好。稍等……嗯，收到了。姓名，朱武……张苍……都是男性，护照号……嗯，人确实没受伤吧？轻微伤也没有？好的，那就太好了，哦，立功了……是啊，小伙子们干得漂亮。OK，我们等你们的详细信息。”
电话一放，同办公室里一群人的惊讶就再也压不住了——
“露西亚说昨晚那两个见义勇为的是中国人！”
“瞎猜了半天，结果是我们自己人！”
“对啊，姓名和护照号都报给我们了，系统里查一下呗。”
“见义勇为阻止了地铁恐袭，自己还一点事没有……我现在真好奇详细过程是个啥。这俩人现在，不，之前是干啥的？从国内来旅游的吗？”
“来旅游一趟就遇到这事，这运气……”
“圣堡的运气好啊哈哈哈，居然遇到这种好事！”
隔着两堵墙正在写另一份交流报告的谈宇眉尖一跳，眼里惊诧一闪而过。没办法，听力太好有时就会有这个副作用……他拿起杯子，起身往茶水间加点热水，实际是走两步平复一下心情。
没听错的话，这次两位见义勇为的中国公民……是张苍和朱武……？
说起来张是大姓，姓朱的也不少，但直觉上，他觉得这两位应该是他认识的那两位……
谈刚望着茶水室的大玻璃窗静静出神。
张苍怎么会那么巧被卷进去，还有朱武……？他不应该出行都有安保团队的吗？
早些年朱武交换到航大——也就是张苍母校的时候，他们在学校组织的参观游览活动里打过几次照面。学生时代他觉得“刚”字太老土，因此日常几乎用的都是“谈无欲”这个有点武侠风的校园网id。
那时的朱武，也就是季洛维·塞列布里亚尼·罗格，还拿着英国和塞尔维亚护照在牛津读艺术史本科。国际学生里和他关系最好的是露西亚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库兹涅佐夫——校园网id“阎魔”简短多了——还有同样来自牛津的西蒙·威廉·路易斯·格罗夫纳。是的，就是那个著名的格罗夫纳公爵，伦敦地产一半属于他家。
西蒙的母亲是中国香港人，中文水平挺不错，那学期选了两门课和他一起上，一门是几百人的毛概大课，另一门是十几个人的小课，金教授的《全球治理》。有次他们的课间关于露西亚和尤克兰的争论被西蒙带回了他们那栋国际学生楼，后续引发的一系列讨论挺有意思，他因此对朱武印象颇深。更不用提他后来还看了某次文艺表演会上的哥萨克刀法表演了！
等第二年暑假他又在游泳馆遇到住校的朱武，听说他在办基于血缘的国籍归化手续的时候，颇有感触的谈刚也默默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说来也算他们国关人为统战做出一点小小贡献吧……
转眼若干年过去，去年年初在涅瓦大街那边买咖啡时能遇到，那真就纯属巧合了。
谈刚看着窗外银闪闪的积雪，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那次好像朱武也没带着他的安保团队……还是他的安保团队没来得及跟上他？
他不是能源口的，不过异度集团主体业务和核心资产在西伯利亚这点他还是了解的。这么多年上市的只有一个很小的子公司，就在圣彼得堡……朱武说他现在是常驻圣彼得堡这边办公，应该拿的是长期商务俄签吧。
所以，他和张苍是怎么遇见的……？
谈刚仔细想了想，昨天早餐的时候，苍说过他准备去参观冬宫，那基本就是一整天的行程了。
七点多的萨纳亚地铁站……这时间点约人吃晚饭有点晚了，更可能是吃了简单晚饭之后回程……会不会是他们约了晚饭？不，不会，冬宫博物馆现在10点开下午6点关，晚饭一小时内结束不了……大概就是在地铁里遇到的……
纯属偶然吗……
张苍和朱武，他们俩肯定是早就认识的……当年蔺无双和尼古拉打的那一架把张苍练峨眉西蒙缇摩等一群人统统送去派出所呆了一晚上，朱武没在但必然知道……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两人很熟啊……
谈刚又喝了一口热茶，茶香氤氲，他的思绪比眼前袅袅升起的白雾还迷蒙。按道理他是交流合作处的，和这事后续没有必然关系，但人总有一丝半点好奇之心么……
想来想去，还是不对啊……先不说朱武为什么会去坐地铁，苍从冬宫出来，不需要坐地铁步行几分钟就能回住的酒店了，这路线是怎么绕到萨纳亚去的？搞不懂了……
再说，去年4月份的那次地铁爆炸事件后，一般不都会下意识地避开萨纳亚广场的那个地铁站吗？
…………
不知不觉，刚加满的一杯茶快喝完了，谈刚觉得他还是没理顺这其中的逻辑关系。至于两个人的身手如何，这反而是他对整件事里最没有疑问的部分了。只能说，这次搞事的恐怖分子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
想到这，谈刚顺手打开手机自带的万年历确认了一下昨天的宜忌——
公历：2019-01-28，周一
农历：戊戌年腊月廿三（北方小年）
干支：戊戌年乙丑月乙丑日
纳音：海中金
十二建除：建日
值神：朱雀（□□日）
他啧了一声，昨天是小年啊，他都忘了……所以一大早苍先拿了一盘蜂蜜饼加奶渣饼放桌上是这个意思，他吃着都没反应过来……原来拿果酱蜂蜜当麦芽糖的平替是吧哈哈哈~
不过昨天是乙丑双伏吟，年戊戌土太厚重，月日乙木藤萝之属，事多繁杂且难见功。建日逢朱雀值神，易生口舌是非，还是个□□日。难怪昨天一天忙糟糟一整天还没啥建树呢！他应该早点看黄历的。
再往下一扫，果然——
宜忌：宜祭祀解除；“余事勿取”，诸事不宜。
果然如此。感谢祖先智慧！
谈刚把手机放回口袋，心想今天下班后最好去附近市场看看买点啥好吃的，专门绕到利戈夫那边的中超大采购还是等周末开个车吧。
事实证明，他真是想多了——当天晚上小半个领事馆的人都意外但主动地加班了，包括他——最终大家直接叫了几份披萨外卖。
谈某万万没想到，他最放飞自我的预测对这两位来说都太保守了……
“我的老同学哦，英雄救美，不，英雄救英雄的现代剧本是这么用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平凡的世界（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