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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20 ...

  •   第20章

      从财政部出来,柳知意把永和堂的账本揣进怀里,用外袍裹紧。四月的风吹过来,把她的袍角吹得翻起来,她用手按了一下,按得死死的。

      沈砚秋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走出财政部的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柳知意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俭交出来的账本,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重。"她说,"这里面不止有青州府的交易,还有顺天府、平阳府、甚至江南几个府的交易。谢敬堂这六年,用永和堂这个白手套,在全国买了至少五万亩田。五万亩——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沈砚秋知道。五万亩田,按每亩五两银子算,就是二十五万两。二十五万两银子,够养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一年。谢敬堂一个财政部左次官,年俸不过二百两。他哪来这么多钱?

      "隐田的税粮缺口,只是他资金来源的一部分。"柳知意把账本从怀里抽出来,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建兴二十三年,永和堂在顺天府买了两千亩水田,总价一万两。这笔钱的来源,标注的是'粮款折银'。但顺天府当年的税粮折银记录里,没有这一笔。"

      "他挪用了税粮折银的款项?"

      "不止挪用。"柳知意把账本往后翻了几页,"他还虚报灾情,套取朝堂的赈灾款。建兴二十四年,平阳府上报水灾,朝堂拨了五万两赈灾银。但实际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两万两。剩下的三万两,通过谢记银庄流转,最后进了永和堂的账,用来买田。"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她前世在刘家当家的时候,听说过地方官员虚报灾情套取赈灾款的事。但她没想到,谢敬堂一个财政部左次官,会亲自下场做这种事。而且一做就是六年,从没被人发现。

      "王俭把这些都记在账本里,是为了自保。"柳知意把账本合上,"他知道谢敬堂迟早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所以他留了后手。这本账本,就是他的护身符。"

      "但谢敬堂现在在查裴衍。如果裴衍被他扳倒,我们就少了一个重要的支持者。"

      "裴衍没那么容易被扳倒。"柳知意把账本重新揣进怀里,"他在司农寺六年,根基很深。而且赵秉忠信任他。谢敬堂想动裴衍,得先过赵秉忠这一关。"

      "但如果谢敬堂找到了裴衍的把柄呢?"

      "那就看裴衍有没有把柄了。"柳知意转身往司农寺的方向走,"裴衍这个人,我观察了三个月。他做事很谨慎,很少留下把柄。但六年前他查青州府隐田案被压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把柄。谢敬堂可能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说裴衍当年查案不力,或者跟隐田案有牵连。"

      沈砚秋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胡同里,阳光从屋檐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们需要提醒裴衍。"沈砚秋说。

      "怎么提醒?直接告诉他谢敬堂在查他?"

      "对。但不说王俭的事,只说我们听到了风声。"

      "好。"

      回到司农寺,沈砚秋直接去了裴衍的签押房。裴衍不在,门口的文书说他去赵秉忠那里了。沈砚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裴衍回来了。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有事?"

      "有。"沈砚秋跟着他进了签押房,关上门,"我们听到了一个风声——谢敬堂在查您。"

      裴衍正在解外袍的扣子,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解扣子,把外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转身坐下。

      "查我什么?"

      "不知道。但风声说,他在找您六年前查青州府隐田案的把柄。"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和无奈的笑。

      "六年前的事,他能找到什么把柄?"

      "比如您当年查案不力,或者跟隐田案有牵连。"

      "我当年查案不力,是因为他压下来了。我跟隐田案有牵连——"裴衍顿了一下,"他倒是想。但他找不到证据。"

      "但如果他伪造证据呢?"

      裴衍抬起头,看着沈砚秋。"他会吗?"

      "会。"沈砚秋说得很肯定,"王俭已经反水了,交出了永和堂的账本。谢敬堂现在很被动,他可能会狗急跳墙,用任何手段来反击。"

      裴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王俭反水了?"

      "对。他交出了永和堂的账本,里面记录了谢敬堂这六年通过永和堂买田的所有交易。我们拿到了账本。"

      裴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账本在哪里?"

      "在柳知意那里。"

      "让她把账本抄一份给我。原件你们保管好,不要给任何人看。"

      "是。"

      裴衍转过身,重新坐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沈砚秋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谢敬堂查我,我不怕。但我担心他会对你们下手。王俭反水,你们拿到了账本,这件事瞒不了多久。谢敬堂一旦知道,可能会对你们采取行动。"

      "我们会小心。"

      "小心不够。"裴衍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开始写。"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在谢敬堂倒台之前,你们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离开司农寺。如果必须离开,我会派人保护你们。"

      沈砚秋看着裴衍写字。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但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少卿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保护我们?"

      裴衍没有抬头。"因为你们在帮我查案。如果你们出事,这个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只是因为这个?"

      裴衍停笔,抬起头,看着她。"还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查这个案子而出事。"

      "六年前出过事?"

      裴衍沉默了一息。"六年前,我手下有一个书吏,叫陈平。他帮我查青州府隐田案,收集了一些证据。然后他就死了——说是失足落水。但我知道,他是被灭口的。"

      沈砚秋的心脏跳了一下。"谢敬堂干的?"

      "没有证据。"裴衍把笔放下,"但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

      "所以您这次查案,是为了给陈平报仇?"

      "不全是。"裴衍把写好的纸折起来,递给沈砚秋,"但陈平的死,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这根刺不拔出来,我睡不着。"

      沈砚秋接过那张纸。纸上写的是一个地址,在城西的一条胡同里,离司农寺不远。

      "这是我在城西的一处私宅。平时没人住,很安全。如果你们遇到危险,就去那里。钥匙在门框上面的缝隙里。"

      "谢谢。"

      裴衍点了点头。"去吧。把账本抄一份给我,然后按计划行事。谢敬堂那边,我来应付。"

      沈砚秋行了礼,转身走出签押房。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裴衍说了一句话。

      "小心点。谢敬堂已经注意到你们了。"

      "我知道。"

      她走出签押房,回到纸棺材。柳知意正在抄账本,看见她进来,把笔搁下。

      "裴衍怎么说?"

      "他让我们小心,给了我们一个安全屋的地址。"沈砚秋把那张纸递过去,"他还说,谢敬堂可能会对我们下手。"

      "意料之中。"柳知意把纸收起来,继续抄账本,"但我们现在有账本,有王俭的证词,还有裴衍的支持。谢敬堂想动我们,没那么容易。"

      "但他可能会从别的方面下手。"

      "比如?"

      "比如沈家。"沈砚秋说,"谢敬堂知道我是沈家的人,他可能会对沈家施压,逼我退出。"

      柳知意停笔,抬起头。"沈家现在怎么样?"

      "沈老太太在主持大局,但沈家内部不稳。大太太和二房一直在争权,如果谢敬堂插手,沈家可能会乱。"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沈家。"沈砚秋说,"我明天回一趟沈家,跟老太太谈谈。"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留在司农寺,继续抄账本。如果谢敬堂的人来找你,你就说账本在我这里,让他们来找我。"

      "你想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对。"沈砚秋把油灯拨亮了一点,"谢敬堂的主要目标是我,不是你。只要他盯着我,你就安全。"

      柳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但你一定要小心。谢敬堂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沈砚秋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吹灭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纸棺材照得一片银白。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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