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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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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柳知意调阅王俭工作记录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难。
不是权限问题——她以配合稽查司全面复核的名义申请调阅,孙维批了。也不是记录缺失——稽查司的工作记录保存得很完整,从建兴二十一年到二十五年,王俭经手的所有案卷都在。难的是,这些记录里找不到任何明显的漏洞。
王俭是个很谨慎的人。他经手的案卷,格式规范,数据详实,结论清晰。每一本案卷的末尾都有他的签名和日期,笔迹工整,墨迹均匀。看起来,他就是一个认真负责的稽查司主事,没有任何问题。
但沈砚秋知道,问题不在表面,在深处。
她让柳知意把王俭经手的青州府案卷全部调出来,一本一本翻。不是翻内容,是翻细节——装订线有没有换过,页码有没有缺失,墨迹有没有深浅不一,纸张有没有被水洇过的痕迹。
翻到接着本的时候,柳知意停住了。
这本案卷记录的是建兴二十二年青州府徐水县的秋粮征收核查。案卷的正文部分很正常,但附录里有一张表格——表格上的数字,跟正文里的数字对不上。
正文里写的是徐水县建兴二十二年实征税粮一万八千石。但表格里写的是实征税粮一万九千石。差了一千石。
柳知意把这张表格抽出来,递给沈砚秋。沈砚秋看了一眼,然后翻到案卷的封面——封面上的经办人签名是王俭,日期是建兴二十二年十二月。
"这张表格是谁做的?"沈砚秋问。
"不知道。表格上没有签名,只有数字。"柳知意把案卷翻到附录的最终一页,"但附录的目录里,这张表格的编号是'附表三'。而正文里提到'附表三'的地方,写的是'详见附表三'。说明这张表格是案卷的正式组成部分。"
"但表格上的数字跟正文对不上。"
"对不上。"柳知意把案卷合上,"而且不止这一处。我翻了三本案卷,每一本都有类似的问题——要么是表格数字对不上,要么是日期对不上,要么是签名笔迹不一致。但这些问题都很隐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王俭故意留下的?"
"不像。"柳知意摇头,"如果是故意留下的,应该更明显一点。这些问题看起来更像是——匆忙之下出的错。"
"匆忙?"
"对。王俭在稽查司的时候,经手的案子很多。他可能没有时间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于是留下了一些漏洞。但这些漏洞很小,小到一般人不会注意。而且案卷归档之后,就没人再翻了。直到现在。"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这些案卷,王俭归档之后,有没有人调阅过?"
"有。"柳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建兴二十三年三月,王俭自己调阅过这三本案卷。调阅理由是'补充核查'。然后他就再也没还回来。"
"再也没还回来?"
"对。登记簿上只记录了调阅,没有记录归还。但案卷现在在库里,说明他后来还回来了,但没有登记。"
"他为什么要调阅自己经手的案卷?"
"可能是为了补漏洞。"柳知意把登记簿合上,"他发现自己留下的漏洞,想回来修补。但补了之后发现补不干净,就干脆不登记归还,假装案卷一直在库里。"
沈砚秋点了点头。这个推测合理。王俭在稽查司的时候,可能没意识到自己留下的漏洞会被人发现。等他调入户部之后,意识到这些漏洞可能成为把柄,就想回来修补。但修补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越补漏洞越多。最终他放弃了,把案卷悄悄还回去,然后祈祷没人发现。
但他没想到,六年后,会有一个叫柳知意的女待诏,把这些案卷翻出来,一本一本核对细节。
"这些漏洞,能作为证据吗?"沈砚秋问。
"能。"柳知意说,"但需要更多的佐证。光靠表格数字对不上,还不足以证明王俭包庇隐田案。我们需要找到他包庇的直接证据——比如他收受贿赂的记录,或者他跟谢敬堂往来的书信。"
"这些记录可能在他家里,或者在谢敬堂手里。我们拿不到。"
"拿不到,就逼他们自己拿出来。"
"怎么逼?"
柳知意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书吏在搬案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赵秉忠下令全面复核青州府田亩数据,孙维负责组织,裴衍负责监督。"柳知意转过身,看着沈砚秋,"如果我们在复核过程中,'意外'发现王俭当年留下的漏洞,然后把这个漏洞报给裴衍,裴衍再报给赵秉忠——赵秉忠会怎么处理?"
"他会下令彻查王俭。"
"对。彻查王俭,就会牵扯出谢敬堂。谢敬堂为了自保,可能会切断跟王俭的联系,甚至把王俭推出来当替罪羊。但王俭不会坐以待毙。他手里一定有谢敬堂的把柄。如果他被逼到绝境,可能会把把柄交出来。"
"然后我们就能拿到谢敬堂的直接证据。"
"对。"柳知意走回桌前,把案卷重新摊开,"但这个计划有风险。如果王俭不交把柄,或者谢敬堂先一步把王俭灭口,我们就白忙了。"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柳知意点了点头。"于是我们要做两件事。首先,把王俭的漏洞整理成正式报告,报给裴衍。第二,在报告上报之前,先想办法接触王俭,给他施加压力。"
"接触王俭?怎么接触?"
"王俭现在在户部清吏司,负责青州府的赋税核查。我们可以以司农寺编目核查的名义,去户部找他,当面问他对青州府隐田案的看法。"
"他会见我们吗?"
"不一定。但我们可以试试。"柳知意把案卷收起来,"明天我去户部,你跟我一起去。"
"好。"
第二天,沈砚秋和柳知意去了户部。她们没有提前预约,直接到了清吏司的院子,让门房通报。门房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王主事在忙,没空见她们。
柳知意没有走。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门房。
"请把这个交给王主事。他看了之后,会见的。"
门房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纸上写的是王俭当年在稽查司经手的青州府案卷编号,以及表格数字对不上的详细位置。
门房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王主事请她们进去。
王俭的签押房比裴衍的小,但更整洁。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王俭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柳知意递进去的那张纸,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柳待诏,沈待诏,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青州府隐田案。"柳知意坐下,声音很稳,"我们在稽查司调阅旧案卷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想请教王主事。"
"什么问题?"
"建兴二十二年徐水县秋粮征收核查案卷,附表三的数字跟正文对不上。差了一千石。"
王俭沉默了一息。"那是六年前的案卷了。时间太久,可能是我当时计算有误。"
"不是计算有误。"柳知意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我们核对了徐水县当年的实际税粮入库记录,实收数字是一万九千石,跟附表三一致。但正文里写的一万八千石,少了整整一千石。这一千石,去了哪里?"
王俭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可能是我当时写错了。案卷归档之后,我就调入户部了,没再核对。"
"但您在建兴二十三年三月,调阅过这本案卷。调阅理由是'补充核查'。您当时没有发现这个错误吗?"
王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微,但沈砚秋注意到了。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那好。"柳知意把账本合上,"我们换个问题。您当年在稽查司经手青州府隐田案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谢敬堂谢大人跟这个案子有关?"
王俭的脸色全然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
"柳待诏,沈待诏,你们知道你们在问什么吗?"
"知道。"柳知意也站起来,"我们在问一个六年前就该查清晰的案子。这个案子被压下来了,一压就是六年。现在我们要把它翻出来,查清晰。"
"查清晰之后呢?"
"该谁负责,谁负责。该谁担罪,谁担罪。"
王俭盯着柳知意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和无奈的笑。
"柳待诏,你入寺多久了?三个月?三个月,你就想扳倒一个户部左侍郎?"
"不是我想扳倒他,是证据想扳倒他。"柳知意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放在王俭的案上,"这张纸上写的,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如果您不想被卷进去,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们,您知道什么。"
王俭没有看那张纸。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秋。
"沈待诏,你是沈家的人吧?"
"是。"
"沈家当年那批郊县田产,是永和堂买的。永和堂的实际控制人,是我。"王俭说得很平静,"但钱不是我出的,是谢敬堂出的。他让我用永和堂的名义买下沈家的田,然后挂在永和堂名下。这样,沈家的田就变成了永和堂的田,永和堂的田又通过谢记银庄流转出去,最终变成谢敬堂的私产。"
沈砚秋的心脏跳了一下。她没想到王俭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不想当替罪羊。"王俭把案上的一摞卷宗推开,"谢敬堂已经准备把我推出去了。他说青州府的事是我一个人做的,跟他无关。但我知道,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如果我不先下手,死的就是我。"
"于是您想跟我们合作?"
"对。"王俭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递给柳知意,"这是永和堂的账本。里面记录了永和堂从建兴十九年到二十五年的所有交易。每一笔交易的买家、卖家、价格、经手银庄,都写得清清晰楚。谢敬堂的名字不在上面,但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柳知意接过账本,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俭。
"您把这个给我们,想要什么?"
"保护。"王俭说,"如果我被谢敬堂灭口,你们就把这本账本公之于众。如果我活着,你们就帮我争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沈砚秋和柳知意对视了一眼。然后柳知意点了点头。
"好。我们答应你。"
王俭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谢敬堂最近在查一个人。这个人,是你们司农寺的。"
"谁?"
"裴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