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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15 ...

  •   第15章

      调阅函揣在袖子里两天,沈砚秋没去户部。不是不想去,是去之前需要做一件事——等柳知意从青州府回来。

      柳知意三天前被稽查司派下去青州府做实地走访,核实去年秋粮征收的数据。三天后回来的时候,下巴尖了,眼睛里多了两条血丝,腰牌上的绳子磨毛了边,公服的下摆沾着泥点子——去了田间地头,不止在县衙里看账本子。

      她进了纸棺材没有寒暄,先灌了一壶沈砚秋凉在那里的茶,然后把一个油纸包拍在桌上。

      "给你的。"

      沈砚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折叠整齐的草纸。纸上的字迹不是柳知意的,笔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了,但能看出是田亩数据——每一页都标了乡镇和田块编号,边上还有一些笔画极重的标注符号。

      "这是青州府徐水县的真实田亩走访记录。"柳知意把椅子上的灰拍了一下坐下来,手指把袖口的泥点抠了抠,"我以稽查司的名义下去做秋粮走访,没跟县里提前打招呼。到了之后直接去乡里,找里正、找佃户、找收租的老账房——挨个问。"

      "结果呢?"

      "结果——"柳知意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账本,翻开其中一页,"县衙报给户部的田亩总数是三万二千亩。我走访下来的实际数字——接近四万亩。差了将近八千亩。"

      八千亩。沈砚秋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八千亩隐田。加上徐水县之前虚报开垦套取的补贴,这笔钱够整个县衙上下吃好几轮黑钱,也够让谢敬堂手里那些人再往上爬一级。

      "这些数据你核实过了吗?"

      "核实了三遍。"柳知意把账本推过去,"里正那边有底册,佃户自己种的田亩数张口就来。我把两边的数字对了一遍,误差不到两亩。然后我去了县衙,要求调阅建兴二十三年的田亩底册。县丞说底册在库里找不到,说是去年雨季渗水泡烂了一批旧档。"

      "骗人。"

      "骗人。"柳知意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然后一抹嘴,水顺着下巴滴在领窝里也没管。"雨季渗水——他们是算准了雨季这个词好用。但是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泡烂的是哪些年份的旧档?他说建兴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的。我说巧了,我这三天在各乡走访的时候,每个村的里正家里也没被水淹——他们手里的底册完完整整,从建兴二十一年到今年,一本都不少。"

      这句话柳知意说得很平静。但在沈砚秋听来,这句话里有愤怒——不是冲县丞去的,是冲着这个制度、这个体系、这种"你知道我在造假、我知道你知道我在造假、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的默契去的。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柳知意忽然把语气放低了,"不是县丞说谎。是那个县丞在跟我说'旧档泡烂了'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他边说边看我,眼神在找——找我看没看穿他。然后他发现我看穿了,他就换了一种眼神——不是心虚,是'你看穿了又能怎样'。"

      她说完,站起身来在纸棺材狭窄的空地上转了一圈,靴子踩在地上的旧纸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进了稽查司之后,我一直以为只要查得细、跑得勤、写得清楚,那些该被纠出来的问题迟早会浮到台面上。但这趟下去我才明白——事实在底下的水里泡烂了,浮上来的只是他们想让你看见的水花。"

      沈砚秋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边的茶往柳知意那边推了推,等她的呼吸节奏平稳下来,才开口。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这三年女吏做下来的事,够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不是来凑数的'。"

      柳知意苦笑了一下,"我说过。我现在也信。但如果我们在上面累死累活地查,下面的人只是换一种说法继续做他们的买卖——那我这三年做来做什么?"

      "就为了让那个县丞在说'旧档泡烂了'的时候,先看你一眼。"

      柳知意愣了一下。

      "他看你,是因为他知道你在查。他以前不需要看任何人。因为以前没有人查。"沈砚秋拿起桌上的走访记录翻了两页,"八千亩隐田被我们翻出来了。不是藏好了没被发现,是被翻出来了。从建兴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三年没人动过的东西,被你用七十二个时辰翻了出来。下一次他们再想做同样的事,就得先把你的走访记录抹掉。而抹记录——"

      "比抹数据难。"

      "难得多。因为数据是死的,记录是活的。走访记录上有里正签名、有佃户指印、有县丞的回复。这东西入了司农寺的档,就没那么容易再被'泡烂'。"

      柳知意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沈砚秋——不是之前那种观察的、试探的目光,而是另一种:在看一个跟她走上同一条路但选择了不同走法的人。她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柳知意这个人不会把感激挂在嘴上。但她坐在那把裂缝椅子上的坐姿——之前是半靠着的,现在是坐直了的——说明她已经从那段消沉的状态里出来了。

      "我带来的实地走访记录,你打算怎么用?"

      "跟户部底册做交叉比对。"

      "你拿到户部底册的调阅权限了?"

      沈砚秋从袖子里抽出裴衍签过字的调阅函展给她看。

      柳知意看完了调阅函,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几次——先是意外,然后是复杂,然后是一种带着笑意的了然。

      "裴衍这手棋走得够远。把自己签在纸上,把你放到户部的院子里。万一你在户部翻了什么东西出来——他是签发人,担责的也是他。"

      "你知道我在户部想翻什么。"

      "谢记银庄。"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息。

      柳知意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一个很轻的语气。"你知道吗,我在青州府把数据收集完了之后,晚上一个人坐在驿馆的院子里,对着那些数字,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那些隐田的背后站着的是户部左副官,那我做的这些东西,会不会只是往一面墙上扔鸡蛋?"

      "会。"

      柳知意抬眼。

      "鸡蛋会碎。但墙会脏。"沈砚秋把桌上那份走访记录折好收进袖子里,"脏一遍是不够的。多扔几次,墙的那一边就会有人注意到墙在变脏——然后他就会开始想要不要把墙拆了。"

      沈砚秋把油灯吹灭。整座纸棺材陷入月光。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上,三月底的夜风刮过来,把柳知意袖口上干掉的泥点子吹得簌簌往下掉。

      "明天你去户部,我去整理青州府走访记录的正式公文。然后——"柳知意往前走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把谢记那根线扯出来,我就有理由写一份正式清查奏报,直接呈赵秉忠。"

      "以前要走孙维的流程才能上去,现在你要直接跨过他?"

      "以前我不知道墙那边的人是谁。"柳知意的食指在月光里向下劈了一下,"现在知道了。墙那边的谢敬堂手再长,也管不到赵秉忠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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