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第14 ...
-
第14章
调阅函发出去后的第五天,裴衍把沈砚秋叫到了稽查司的议事堂。
不是纸棺材,不是回廊,是稽查司正堂。堂上坐着三个人——裴衍,稽查司主事孙维,还有一个沈砚秋不认识的中年官员,穿的是户部的官服,胸前补子绣的是孔雀,四品。沈砚秋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裴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孙维。
"沈待诏,这位是户部清吏司郎中,李大人。"孙维介绍,语气很正式,"李大人今天来,是想了解青州府清丈册的编目情况。"
李大人。沈砚秋行了礼,站在堂下。她没说话,等对方开口。
李大人端起茶碗,吹了一下,没喝。"沈待诏,你编目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青州府清丈册里有什么异常?"
"有。"沈砚秋答得很干脆,"建兴二十四年清丈册,装订线被人换过,页码有缺失。"
"缺失多少页?"
"两页。第二十四和二十五页。"
"你怎么知道是这两页?"
"因为页码从二十三直接跳到了二十六。中间没有撕扯痕迹,是被人拆开重装时漏了这两页。"
李大人放下茶碗,看了裴衍一眼。裴衍没看他,低头翻手里的卷宗。孙维在旁边坐着,表情很稳,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轻,但沈砚秋看见了。
"除了缺页,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本徐水县的荒田开垦记录,里面夹杂了县衙往来公文,没有单独归目。"
"这个你编目的时候怎么处理的?"
"在备注里写了'案卷内夹杂公文若干,未单独归目,留待后续整理'。"
李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沈砚秋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待诏,你入寺之前,有没有接触过青州府的田亩账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青州府的案卷特别关注?"
沈砚秋抬起眼睛,看着李大人。这个问题她不能答错。答错了,就是承认她入寺之前就知道青州府有问题。答对了,就是承认她在编目过程中发现了异常,但这是她的工作职责。
"因为编目的时候发现这几本案卷的异常程度比其他案卷高。"她答得很稳,"作为编目经办人,我有责任把异常情况标注出来,供后续核查。"
"后续核查是谁?"
"稽查司。"
李大人又看了裴衍一眼。裴衍这时候抬起头,把卷宗合上了。
"李大人,沈待诏的编目工作符合规程。她发现异常,标注异常,上报异常,这是她的职责。至于这些异常背后是什么,那是稽查司和户部该查的事。"裴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户部对青州府的田亩数据有疑问,可以调阅原始记录。司农寺会配合。"
李大人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恼怒,是一种被堵了路的无奈。他显然知道裴衍在护着这个女待诏,但他没有证据证明裴衍在护她。因为裴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规程之内。
"那好,"李大人站起来,"既然少卿大人这么说,户部会调阅原始记录。但在这之前——"他转向沈砚秋,"沈待诏,你编目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任何与谢记银庄有关的记录?"
谢记银庄。
沈砚秋的心脏跳了一下。她脸上没动,但左手拇指在袖子里摩挲了一下右手虎口。这个动作很轻微,轻微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好。"李大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朝裴衍和孙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户部的官靴踩在稽查司的石板地上,声音很响,一步一步,直到消失在堂外。
堂上只剩下沈砚秋、裴衍和孙维。
孙维先开口了。"沈待诏,你先回去。编目工作继续,后续如果有需要核查的,我会再找你。"
沈砚秋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衍忽然叫住了她。
"沈待诏。"
她停步,回头。
"你编目的时候,如果发现任何与谢记银庄有关的记录——"裴衍顿了一下,"不用上报稽查司。直接报给我。"
孙维在旁边没说话,但沈砚秋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敲得比刚才重。
"是。"
她走出稽查司,回到纸棺材。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记银庄。户部的人已经盯上这个线索了。他们知道她在查什么,他们知道她手里有东西。但他们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所以他们用"谢记银庄"来试探她——如果她反应过度,就说明她知道这个银庄跟青州府的事有关。她反应正常,他们就暂时放她一马。
裴衍让她直接报给他——这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这个线索。如果她报给稽查司,这个线索可能会被孙维压下来。孙维是稽查司主事,但他上面还有户部。裴衍让她报给他,等于把这个线索从稽查司的流程里抽出来,放到他个人手里。
她走到架子前,把建兴二十四年清丈册从封存匣里拿出来。这本清册她之前翻过很多遍,但这次她翻得更仔细——每一页的边缘,每一个装订孔,每一处墨迹的深浅。她想知道那两页被拆走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二十三页的末尾,有一行小字——不是正文,是批注。批注的墨色很淡,字迹也很潦草,但能看清:"青州府下辖三县田亩总数,见下页附表。"
下页附表。下页是第二十四页——被拆走的那一页。
她继续翻。第二十六页的开头,接的是第二十五页的内容——但第二十五页也被拆走了。第二十六页的开头写的是:"以上为青州府下辖三县田亩清丈汇总,详见附表。"
附表。被拆走的两页,是青州府下辖三县的田亩汇总附表。这个附表里,应该记录了每个县的具体田亩数字——水田多少亩,旱田多少亩,荒田多少亩,以及这些田亩对应的赋税基数。
有人拆走了这两页,是因为这两页的数字有问题。问题可能出在田亩总数上——有人把隐田的面积从总数里抹掉了,或者把熟地报成了荒地,或者把水田报成了旱田。总之,这两页的数字一旦公开,就会暴露青州府的田亩篡改。
她把清丈册合上,放回封存匣。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写一份报告。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她在编目过程中发现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清丈册缺失两页,这两页的内容是青州府下辖三县的田亩汇总附表。她建议稽查司调阅户部原始记录,核对这两页的数字。
报告写完,她盖上私章,封好。然后她拿着报告,去了裴衍的签押房。
裴衍的签押房在司农寺的东院,离纸棺材很远。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说话——是裴衍和另一个人。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停了,门开了。出来的是孙维。
孙维看见她,愣了一下。"沈待诏?"
"我来找少卿大人。"
孙维看了她手里的报告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沈砚秋走进签押房,裴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卷宗,看见她进来,把卷宗放下了。
"什么事?"
"报告。"沈砚秋把报告递过去,"关于建兴二十四年青州府清丈册缺失两页的内容推测。"
裴衍接过报告,拆开看了。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秋。
"你确定这两页是田亩汇总附表?"
"确定。第二十三页末尾有批注,第二十六页开头有接续。两页中间缺失的,只能是附表。"
裴衍把报告放在案上,手指在报告上敲了一下。这个动作跟孙维敲膝盖的动作很像,但裴衍敲得更有力。
"这份报告,我会转给稽查司。"他说,"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青州府下辖三县建兴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所有田亩数据,重新核对一遍。不用看清丈册,看赋税底册。赋税底册是户部存档的原始记录,清丈册是司农寺归档的副本。如果清丈册被篡改,赋税底册可能还有原始数字。"
"赋税底册在户部,我调不到。"
"我会给你调阅权限。"裴衍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调阅函,开始写。"你以司农寺编目核查的名义,去户部清吏司调阅青州府建兴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赋税底册。调阅函我会签字,你直接去。"
沈砚秋接过调阅函。函上的字迹很工整,裴衍的签名在末尾,盖了司农寺少卿的印。
"少卿大人,"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裴衍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困惑,不是怀疑,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青州府的事,六年前就该查清楚。"他说,"但当时有人把它压下来了。现在你把它翻出来了,我就不能让它再被压下去。"
"那个人是谁?"
裴衍没有回答。他把调阅函推到她面前。
"去户部。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