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后上》三两墨水

16、死局

　　转瞬三日已过，距生辰只剩四日。

　　闻玉不再吃药了。

　　我没将这事儿告诉温常闲。

　　他还当是闻玉身体见好，欣喜地拉着闻玉的手，像只聒噪的麻雀，絮絮讲着那些从旁人那儿听来的趣事。

　　甚至还跑去灶房，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只为学做一碗长寿面。

　　他说百姓们有过生辰吃长寿面的习俗。

　　寓意极好。

　　说闻玉吃了他做的长寿面，定能康健无忧。

　　长命百岁……

　　闻玉强颜欢笑，甚至还学会打趣，让温常闲别在面里下毒。

　　温常闲心性粗疏，并未瞧出不妥，还说闻玉这次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辜负他一番美意。

　　他佯装生气，抬手便把脸上沾的灶灰尽数蹭到闻玉面上，并画了个猪头。

　　一切看起来，都与平日别无二致。

　　但我能敏锐地察觉到，闻玉周身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寥落。

　　最后两日，闻玉彻底病倒了。

　　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温常闲再心性粗疏，也瞧出了不对劲。

　　这个不怕死，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人，在此刻，终于急哭了。

　　温常闲任性，性子傲，总说世上没有仙。

　　成仙不过是造尽杀孽，同类相残的黄粱一梦。

　　对于世间流传的那位万福仙，更是嗤之以鼻。

　　但如今闻玉命悬一线，他再也没了往日的清醒，慌不择路地冲到院外。

　　我在屋里，听到外头传来双膝重重磕地的声响。

　　还有他束手无策的哀求。

　　“天承祥泽，广赐万福。”

　　“求万福仙垂怜闻玉。”

　　“我愿把我的福气，寿命，全数分给闻玉，只望他一世平安。”

　　‘砰砰’的磕头声紧接着传来。

　　温常闲哭的凄凉，我在里屋，也跟着落下泪。

　　生辰当日，闻玉已然无法言语。

　　温常闲备好的长寿面，他也一口未动。

　　望着他枯槁失色的面容，

　　我再也按耐不住，独自去找了云芍。

　　我向云芍下跪，求她救救闻玉，哪怕是用我的命……

　　可云芍却摇了摇头，对我说：“今夜子时他会被闻家人接走，没人能保住他。”

　　我揪着头发，崩溃哭喊：“究竟是谁，非要拿他的骨头铸器！”

　　“闭嘴！你想死吗？！”云芍急忙伸手捂住我的嘴，“你这样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搭上自己！”

　　我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浑身止不住发抖。

　　最终，心头悲苦压垮四肢，无力地瘫坐在地。

　　云芍见我这样，素来冷硬的面上难得透出几分不忍。

　　“你不是想知道吗？”她蹲下身，俯至我耳畔。

　　红唇轻动，字语清晰。

　　然而，这两个字却叫我僵楞原地。

　　久久没回过神来。

　　那位百姓拥护爱戴，都称慈仙在世的闻善，竟然和抽闻玉身骨的，是同一人……

　　脑海里忽而闪过那副悲悯之像。

　　两相对照，只觉割裂至极。

　　“难道闻玉，必死无疑吗？”我不死心又问。

　　云芍点头，没有犹豫，“对，必死无疑。”

　　“不……闻玉不能死……他不能死！”我紧紧攥住云芍肩头，泣声哀求，“救救他，救救他，一定还有法子的，对不对？”

　　“……”云芍轻轻叹了口气，“闻玉熬不过抽骨，此番注定身死，不过……”

　　我眼底瞬间燃起细碎的希冀，如同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追问：“不过什么？”

　　“若凝魂收存，尚能留一线生机，可此法终究只是权宜之计，魂无肉身依托，时日一久，要么消散要么变作那些执念颇深，危害世间的亡魂阴灵。”

　　云芍站起身，神色重归往日冷淡，“你了解闻玉，他定然不愿做一具没有意识，只知屠戮的阴魂，况且凝魂封尸夺体需得苏家，换骨也离不开沈家。”

　　“我这就去求他们帮忙！”我踉跄着起身，脚还未踏出半步，肩头便被云芍一把按住。

　　“你怎么去？魂道和丹阳隔我们城池百座有余，等你赶到，闻玉坟头草都不知几丈高了。”

　　云芍所言有理。

　　我身无灵力，无法御风而行，即便乘车辇日夜兼程赶赴，也要耗上数月光阴。

　　“以魂换魂，另寻肉身，都属逆天续命之法，需要付出一定代价。”云芍又说，“凭你的身份，即便侥幸见上一面，他们也未必肯帮你。”

　　云芍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人微言轻，在这片强者为尊的修行界，说好听点，叫人，难听点，不过蝼蚁之躯。

　　苏家人狂妄，就算闻家登门，他们也未必会赏薄面，更不必说，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了。

　　方才心头燃起的一点希冀，转瞬便彻底熄灭。

　　“回去吧，他还在等你，别叫他有遗憾。”云芍轻拍我的肩膀。

　　见她走远。

　　我浑身脱力，险些栽倒在地。

　　所有的指望都没了。

　　闻玉之死。

　　注定无力回天……

　　拭去脸上泪痕，我满心绝望地转身折返，只想陪着闻玉走完这最后一程。

　　可没走几步，便见阁楼暗处一抹暗紫衣角转瞬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