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枝无依》三两墨水

14、长岁无忧 世

　　世事难料。

　　我本以为，付之笑跟了闻约，从此便是青云直上，富贵无尽。

　　可不曾想。

　　福气未至，厄运先临。

　　闻约斥千块灵玉，专程从丹阳门寻来一剂秘药。

　　名为——合元丹。

　　此丹专为儿郎调元，服下便有孕机。

　　但付之笑不从，两人争执一番。

　　闻约骂他不识抬举，盛怒之下竟将人活活打死，尸身弃于乱坟岗，任恶狗野狼扑食。

　　事后不少人冷言嘲讽，都说付之笑咎由自取，纯属活该。

　　可我看到的，却是世道凉薄，弱者艰难。

　　付之笑从未害过人。

　　他依附闻约，献出自我，不过是想让弟弟活着而已……

　　当然，这些事都是我从松遥山回来后，在云芍那儿了解到的。

　　向晚对于此事所知不多，其实她不知道。

　　付之笑还有个弟弟，以及自幼定下娃娃亲，尚未过门的媳妇。

　　长兄如父，付之笑唯恐身染怪病的弟弟拖累那姑娘，便主动退了婚约，带着弟弟四处寻师求药。

　　如今付之笑死了，他那个被藏身在外的弟弟，还不知要如何活下去……

　　我心里泛起酸楚，却也无奈。

　　时日匆匆流转，转眼又到去百药堂取药的日子。

　　往日这事向来是我去办，可是今日我却将它推给了温常闲。

　　他倒是应承的快，没再像往日那般处处躲懒。

　　等他前脚走，后脚我就将闻玉哄骗出了山府。

　　不为别的。

　　只因我从向晚那儿得知了城内有座顺安庙。

　　听说香火旺盛，祈福许愿之人络绎不绝。

　　我想带闻玉去上香祈福。

　　可又不愿带上温常闲，故而以他烙下奴印，无法避过护山结界为由，将他留在了府内。

　　这是由头，但也是事实。

　　温常闲的奴印就在眉间，寻常人看不懂，但修行之人一眼便知。

　　所以温常闲也不爱照镜子。

　　在我千方百计，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哄得闻玉心怀歉意地跟着我去了顺安庙。

　　庙中香火气萦绕。

　　弘福殿内，两名妇人跪坐在蒲团上默默祝祷。

　　闻玉握着长香，小声问我：“石头，你想求什么呀？”

　　我只告诉闻玉，是来上香，但他不知。

　　我是为他来的。

　　“阿玉，你听说过万福仙吗？”

　　“听过，天承祥泽，广赐万福，不过……”

　　闻玉蹙眉，“仅存牌位，未见仙像，世上是否真有仙，无人可知。”

　　“心诚则灵。”我说，“溺水高热那晚，我娘曾为我祈愿，后来我真的退烧，一路有惊无险到了正清。”

　　闻玉深以为然，再次问我：“那你此番，想求什么愿？”

　　“为你求愿。”我回答。

　　在他微愕的目光中，我面向牌位。

　　学着娘当晚的模样，双手合十，以满心虔诚祈祷：

　　“天佑闻玉，长岁无忧。”

　　天佑闻玉。

　　长岁无忧。

　　…………

　　说完，我将长香插入香炉，又重重磕了两个响头，这才起身离开。

　　出弘福殿的时候，庙里的小和尚送来两枚纳福袋，我和闻玉人手一份。

　　握着纳福袋，我对闻玉说：“阿玉，都说祈愿讲究诚心，我的虔诚，天地可证，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闻玉眼底有泪光闪过，随后温笑看我：“石头也定会平安顺遂，长乐幸福。”

　　迎上他的目光，我心中欢涩交织。

　　阿玉，我的快乐，是日日见你。

　　我的幸福。

　　是希望你幸福。

　　离开顺安庙的时候，已至下晌。

　　我带着闻玉在长街各处游逛。

　　他很高兴，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途中，我们经过一处摊子，老板见闻玉感兴趣，忙介绍说是许愿石。

　　闻玉想也没想，便买了下来。

　　我们东玩西看，一直逛到申时，才打算回去。

　　闻玉用最后的银子给我和温常闲各买了一个平安扣。

　　拐过街巷，我们正要折返正清府。

　　闻玉的目光，却落在学堂外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身上。

　　我推着轮椅上前，小姑娘闻声回过头来。

　　她手扶门框，一双圆眼扫过我与闻玉，转瞬便收回目光，望着学堂里头，眼底藏着浓浓的渴望。

　　闻玉轻声问她：“你喜欢读书吗？”

　　“喜欢。”小姑娘半点不惧生，干脆点了点头。

　　举止从容安稳，不知情的，倒以为我们早已相识。

　　“二位是？”夫子从学堂内走出，先看了眼门边的小姑娘，目光又落向我与闻玉。

　　瞧这模样，他与这女童分明相熟。

　　“只是路过。”闻玉开口问：“敢问先生，入堂求学需多少束脩？”

　　夫子伸出五指一比：“五两纹银一年。”

　　闻玉随手拔下头顶玉簪，没有半分迟疑，递了过去，“这支玉簪，足够她读上十年。”

　　“公子这支玉簪质地温润，柔光内敛，乃是上等美玉。老夫虽只是一介教书先生，不通珠宝行当，也能一眼辨出不凡。”

　　夫子小心收好玉簪，神色郑重，“公子只管安心。老夫清贫无财，无力多做帮衬，但绝非贪利之人，定会尽心教她，绝不辜负公子一番心意。”

　　闻玉轻轻颔首，我推着他一同返回正清府。

　　走出去几步，身后飘来小姑娘不大却格外真诚的嗓音。

　　“哥哥心地良善，定会福寿绵长。”

　　虽说助人为乐乃为善事，可那支玉簪，已是闻玉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

　　我心底替他惋惜，他反倒全然不以为意。

　　回院之后，温常闲垮着一张脸，对我和闻玉全然不理，独自生着闷气。

　　直到闻玉将那枚平安扣递到他手中，他面色才稍稍缓和。

　　闻玉周身首饰，素来便只有那一支玉簪。

　　如今充作了束脩，我便决意亲手为他重新打造一支。

　　虽不华贵，却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

　　心中拿定主意，我独自进了密林，凭着跟温常闲学来的手艺，为闻玉雕了一支木簪，簪头嵌着两朵槐花。

　　槐花是琉璃所造，是我早前找向晚讨来的料子。

　　虽是寻常琉璃，质地却通透干净，雕出的花瓣嫩白，泛着淡淡的浅黄柔光，瞧着格外温润雅致，恰好衬闻玉温软沉静的性子。

　　簪杆之上，我细细刻下一个“玉”字。

　　心满意足。

　　这支槐花簪，独属闻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