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枝无依》三两墨水

10、温常闲 闻玉

　　闻玉的药，不宜长放，每隔五日就得去百药堂取。

　　今儿个正好是取药的日子，我早早备好饭菜放在锅中，就急忙往百药堂赶。

　　心里想着，若是脚下快些，或许还能赶上和闻玉一起用午饭。

　　一刻未停，终于在一个时辰后到了百药堂。

　　巧的是，竟然碰上了同来取药的向晚。

　　我与向晚替换不久，她便去了七姑娘，闻燕处。

　　闻燕脾性大，不过出手也阔绰，向晚在哪儿，定捞了不少好处。

　　她终究，算如愿了。

　　“都说尽春院清贫，你小子倒好，身板是越来越壮实了。”向晚微愕，随后凑近打趣，“你不会是饿着人家，自个儿独吞了吧？”

　　“别乱讲。”我佯装恼意，瞪了她两下。

　　她嘿嘿一笑，转身便要离去。

　　我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篮里的黄连膏上，忍不住多嘴一问：“是谁烫伤了？”

　　向晚看了看四周，将我拉到一处僻静之地，小声同我讲：“是七姑娘，被热茶烫到了，不算严重，只泛红了一小块皮肉，也就她们金贵讲究，换作我们乡下，根本不用上药，歇一晚便自愈了。”

　　能分到主子跟前伺候的奴仆，皆是受过训的好手。

　　怎会犯这种失手烫伤主子的差错？

　　看我疑惑，向晚又解释：“是新来的温家小公子，顽劣不羁，脾气骄纵不输七姑娘，奉个茶都能将人烫到。”

　　向晚唉声叹气，“你是不知道啊，自从这温小公子来了后，锦欢殿是日日被他闹得鸡飞狗跳，虽然已刻奴印，成了下人，可这一身公子脾性，是半点也不受教。”

　　温小公子？我皱眉，脑中开始回想。

　　如今门道中，姓温的，好像就千影门。

　　“出什么事了？”我又问。

　　“差点忘了。”向晚拍了下脑门，“你终日在尽春院那等偏僻之地，怕是还不知道。”

　　向晚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儿同我一一讲出。

　　经过她叙述，我这才知晓这其中来龙去脉。

　　温家五公子酒后失态，同闻家公子闻城起了争执，又被旁人暗中挑唆，当场动起手来。

　　本也是小辈间的拌嘴打闹，谁知事态越闹越凶，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演变成两派对立相争。

　　天地初开时，世间唯有三门六道。

　　而天道便是那六道之一。

　　反观千影门，立派不过百年。

　　百年基业如何斗过万古高门。

　　毫无悬念，千影门战败。

　　闻家许是为了名声，并未赶尽杀绝，只将一众温家人拘押了起来。

　　后经协商，千影门仍留，但需归顺天道管辖。

　　若遇重大事宜，也要征得闻家应允才可行事。

　　门庭尚存，权柄尽空。

　　不仅如此，还要从温家选出一人，送入闻家为奴。

　　温常闲，就是那个被选中，烙下终身奴印的人。

　　我对温常闲所知不多，但听向晚讲来，此人性子桀骜高傲，只怕难以被驯服管束。

　　“我得回去了。”

　　向晚转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忘了和你说，温常闲俊朗，闻七姑娘本来挺中意他的，可如今锦欢殿被闹得乌烟瘴气，七姑娘大抵会歇了心思，将他调拨别处。”

　　向晚猜测没错，从百药堂回去后，不出十日，锦欢殿就像赶瘟神一样，将温常闲给轰了出来。

　　原因是。

　　温常闲虽是奴仆之身，却总耍公子脾气。

　　不听命令不说，还三天两头的想法子捉弄人。

　　那些仆人也就罢了。

　　他甚至还在闻燕的枕下偷放小花蛇，吓得闻燕当场晕厥过去。

　　醒来后，闻燕头疼不已。

　　这个不怕死，却也不屈服的纨绔子弟根本让人拿他没辙。

　　实在没法子，闻燕只好将人赶了出去。

　　而锦欢殿一事也让温常闲彻底出了名。

　　府中公子姑娘个个对他避之不及，远远撞见便绕道而行。

　　谁都不愿同他多说半句，生怕那管事的见他们交好，会把人拨来自己跟前伺候。

　　就这样，偌大的正清府，无一人敢收温常闲。

　　他也乐得自在，整日在府内四下溜达，上蹿下跳，手里拎着不知从哪捉来的斑蛇，专躲在拐角处捉弄路过之人。

　　若被他吓到，摔个狗吃屎，他还会把蛇丢人身上去。

　　不少侍婢仆从都被他吓得惊慌逃窜，更有那怕蛇胆小的，直接如闻燕一般，昏死过去。

　　渐渐的，上主子或管事哪儿告状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可温常闲到底没伤人，闻家重颜面，断不会因他胡闹而要其性命。

　　管事束手无策，只能愁着脸把前因后果禀明闻善，最后由闻善定夺，将温常闲拨去了尽春院。

　　他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

　　一进院子，就大摇大摆的躺上了闻玉平日里看书休憩的逍遥椅。

　　我走上前，想他赶下去。

　　这时候，闻玉坐着轮椅，恰从里屋出来。

　　听到动静，温常闲坐起身，回头扫我一眼，然后看向闻玉：“你就是闻家的那个小瘸子？”

　　我心头一阵窝火，不等闻玉开口，当即上前一把攥住他衣襟：“起来！这是阿玉的椅子！”

　　温常闲噗嗤一笑，目光悠悠：“小瘸子，也需要坐逍遥椅吗？”

　　闻玉垂眸，面露愧赧。

　　见闻玉这副模样，温常闲越发得意起来。

　　他推开我，起身向闻玉走去。

　　“听闻你天生腿脚不便，寸步难行，这逍遥椅我让给你便是。”他俯身凑近，语气满是戏谑：“只不过……你当真上得去？”

　　闻玉抬眸看他，纤长的眼睫覆上泪珠。

　　“哭什么？”温常闲蹲下身，神情慌乱无措，“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闻玉没回他，只一味落泪。

　　我算是明白为何人人都避温常闲了。

　　不听命令，桀骜难驯都只是次要。

　　他那张抹了毒药，专捅人心窝子的嘴，才是最叫人厌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