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枝无依》三两墨水

1、(楔子) 闻玉走

　　闻玉走的那晚，庭院里的槐树正好开花了。

　　望着那棵闻玉亲手种下的槐树，此刻，花开正盛。

　　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记得槐树还在含苞时，闻玉站在树下，那双温净漂亮的眸子，难得褪去往日的落寞，笑盈盈说：“要开花了，一切都会迎来新的生机。”

　　闻玉把花开视作希望，他认为，绿枝新芽，繁花盛放，万物皆可尘封过往，重获新生。

　　可春日里的槐花开的再美，却也终究短暂，正如此刻已然凋零的他。

　　到底没能等来，他的生机。

　　起风了，院中漫开一缕淡淡的槐香。

　　我走过去，将吹落的花瓣一一拾起放置掌心。

　　恍惚间，一颗泪珠‘啪嗒’滚落，砸在素白的槐花上。

　　我想起某个午后，我蹲在一旁，蒲扇轻摇，慢慢扇着煎药的炉火，目光却总悄悄落向不远处的闻玉。

　　他倚在摇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可半晌过去，书页却始终未曾翻动。

　　我怕他忧思，于是笑着开口：“听说槐树开花是素白的，正好配你名字里的玉，人若繁花，心似明玉，干净，温泽。”

　　见我夸他，他那张因病痛常年泛白的脸颊，难得有了些别样的色泽。

　　那一刻，我怔怔望着他，连手中的蒲扇都忘了摇动。

　　闻玉生得极好，可这些都不算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闻玉是这世间，最美好，最良善的人，正如他的名字一样。

　　往事如浪潮在心口翻涌，我将打湿的花瓣贴身收入胸口。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回头，几名侍婢已走到书格前，面无表情地将那一摞摞摆放整齐的书卷，一股脑丢进燃得正旺的火盆里。

　　全是闻玉平日里最珍爱的书。

　　一声吱呀轻响传来，几名仆从合力搬挪着闻玉生前用过的书案与坐榻。

　　“真是晦气。”抱怨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俩个老奴端着水盆，在屋里角角落落不停地洒水。

　　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闻玉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可他明明，是这世间，最澄澈，最无瑕的人啊。

　　我满心的伤绪，被院中往来奔走的动静生生扯回。

　　一切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清楚，闻玉留在这世间的痕迹，很快便会被抹去。

　　我也明白，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将他遗忘。

　　可我不会。

　　立在槐树下，望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我没有上前阻拦，只是漠然地看着。

　　果然没过多久，他曾生活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唯独剩下这棵他亲手种下的槐树，还有头顶那片，谁也带不走的星空。

　　闻玉身子极弱，常年病痛缠身，困在轮椅之上的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自己慢慢转动轮椅，在一方小小的院落附近活动。

　　于是，养花栽树，看书逗狗，甚至夜里看星星，都成了他最大的乐趣。

　　记得有一回，我偷偷带他出府，他紧紧攥着轮椅扶手，一路上同我絮絮说着话，欢喜得不得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鲜活的模样，像是憋了整整一生的话，都在那一刻，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我们逛了整整一日，途中，闻玉被一处摆着各式石子的小摊吸引住了目光。

　　摊主见我们停下脚步，连忙笑着介绍：“这是许愿石，很灵的。”

　　“许愿？”闻玉低声轻喃了一句，没有半分迟疑，便将它买了下来。

　　我笑他，好歹也是天道子孙，竟还信这个。

　　话音才落，他明媚的笑容瞬间淡去几分。

　　我这才惊觉，自己无意间，又戳中了他的伤心事。

　　胡乱打了个马虎，我便转开话头：“那……你打算许什么愿？”

　　他嘴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容，并未作答。

　　但这反倒让我越发好奇起来，往后的日子里，我便总爱有事没事，凑在他耳边缠着追问。

　　大抵是架不住我总去烦他，一个迟暮，他盯着屋檐上的麻雀，不知是不是走了神，药碗握在手里，半晌未动。

　　“石头。”他忽然轻唤我的名字，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檐上那几只毛色枯黄的麻雀身上。

　　“怎么了？”我应声，茫然地走到他身旁。

　　一眼便看见，他那双落着檐上雀影的眸中，除了久病沉郁的黯淡。

　　还有生似飞絮，无枝可依的孤寂……

　　“上次你问我，愿望是什么，其实……”

　　他缓缓回过头，朝我露出了一丝苦笑，“我其实很贪心，愿望有许多，可我最想要的，不过是能去想去的地方，平凡，康健地，好好活着。”

　　我知道，闻玉从始至终都孤单得厉害。

　　病痛的折磨也让他身心煎熬。

　　这世上最为珍贵的，不过是自由，康健，或是一份可盼的爱意。

　　有人幸运能得其一，有人命好样样皆得。

　　而闻玉……

　　一无所有。

　　孤枝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