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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正文10   看着手 ...

  •   看着手机屏幕中自己呆滞的脸,杨皑中的心脏骤然停跳,大脑一片空白。

      “到底喝了多少啊,杨老师?”拿着手机的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里透着好奇,句尾还带着点轻佻。

      是李雪。

      是上次他喝醉的时候?竟然还录了视频?杨皑中大脑飞速运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怪第二天李雪说他不记得也好,原来是这么回事。

      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视频里他正被一只纤细的手卡着下巴,不难想象李雪此时正在镜头后面扳着他的脸,翻来覆去地欣赏。

      “来,问你几个问题。”玩够了的李雪冲着他缓缓发问:“你这个样子,还有人见过吗?”

      “有。”喝醉的他半垂着眼皮回答道。

      “谁?”李雪愕然,声音和镜头同时抖了一下。

      “你。”

      “吓我一跳。”李雪松了口气,镜头重新怼到他脸上,而他正低着头喃喃自语,李雪凑近去听,只听到些断断续续的音节。

      “……喜欢……”

      “你说什么?”李雪凑近他的耳朵,摄像头贴在他胸口上,画面变得漆黑一片。

      “我喜欢你。”漆黑的屏幕里,他的声音坚定地传出来。

      竟然还有这一遭?!屏幕外的杨皑中抓耳挠腮,心里一团乱麻。都说酒后吐真言,看来他吐得不少,差点把家底都吐出来了;对比一看,反而是视频里李雪声音冰冷,皱着眉毛问出一句:

      “为什么?”

      “哈……”他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双手捂着脸摇头,像是对自己的嘲弄:

      “我也不知道……”

      说完,视频里的他缓缓伸出手,把李雪圈到怀里,脑袋埋在她肩膀上。李雪被他缠得不行,只好把手机丢到一边,画面定格在房顶的天花板上。

      “我想吻你。”他的声音说。

      “不行。”李雪回答。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当她说完这句话,一切声音骤然消失,整个视频只剩滋滋作响的底噪。杨皑中在屏幕前抓耳挠腮,心烦意乱地拉动进度条,却正好拉到一句带着哭腔的质问。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就是不肯爱我呢……”

      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心下一惊,难以置信地盯着手机屏幕里早就定格了的天花板,迟迟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那是他的声音吗?他竟然还哭了?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不过听起来慌乱的不只他一人,被子的摩擦声后跟着的是李雪急切的颤音:“哎你别哭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等等,把手从我身上拿下来,我没让你……好了好了,现在可以亲我了——哎!我没让你咬啊……”

      手机顺着被子的褶皱滑到一边,画面晃了半天,最终被他们缠在一起的头发填满。

      视频结束。

      杨皑中看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过了几分钟才找回出窍的灵魂,随即,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向删除键。

      “删了干什么?多好看呀。”

      李雪在他后面跟个鬼似的出声,吓得杨皑中猛地一抖,差点把手机砸出去,回过头,李雪正抓着毛巾擦头发,表情一脸的无所谓:“删了也没用,我有备份。”

      “你为什么要拍——”

      “为什么偷看我手机?”

      刚说一半的质问被李雪大声打断,杨皑中一愣,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找回自己:“现在是我问你。”

      “好玩,而且,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李雪放下毛巾,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里透着狡黠。

      “删了。”刚才那段视频的冲击有点大,他现在实在是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没想到李雪竟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边摇头边说:

      “我才不删,又不是我被人拍了裸照。”

      等等!“你说什么!?”杨皑中一脸震惊地看着李雪,内心愤怒到极点:

      “你真是——恶劣至极!”

      “是吗?那你还喜欢我?”李雪丝毫不受影响,反倒伸出手来钩他的衣领:“不过也正常,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有受虐心理来着。”

      杨皑中不满地后退一步,李雪手上的布料“啪”的一弹,脸色微变:“怎么?不愿意了?”她咬着牙,强勾起嘴角问。

      “你现在删了,我们继续。”

      “你是在威胁我吗?”

      李雪的语气明显变得不耐烦,可惜今天这件事不是他们发通脾气吵个架就能解决的,这已经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杨皑中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不,跟威胁没关系。”他说:

      “我只是希望你能尊重我,还有你自己。”

      像给刀光剑影泼了盆冷水,此话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和火花一同被浇灭。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李雪终于收起了那副时刻挂在脸上的笑,低头沉思了半天,像是在思考他的话。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半晌过后,李雪拾起地上的手机,敲敲点点一通,突然把屏幕对转向杨皑中。

      “都删了。”她对着他说,随后不顾还在滴水的头发,有条不紊地拿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接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离开了。

      =

      三天后的下午,何山来向他做最后一次项目报告。

      “捐楼的事,已经跟B大那边谈妥了。”

      “嗯。”

      “他们想搞个捐赠仪式,需要你出席。”

      “可以。”

      “仪式上要录像,会安排代表上台献花。”

      “好。”

      “仪式结束之后有饭局,B大的院长、老师什么的都会参加,可能轮番会来敬酒。”

      “我知道了。”

      “你那个小女朋友——”

      “……”

      顶着对方八卦的眼神,杨皑中沉默一阵,最终还是开口道:

      “我们完了。”

      何山走后杨皑中打开手机,他们的聊天记录依然停在一周前:

      -为什么不回消息?

      -最近很忙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怎么知道

      李雪语气冷得好像要杀人,就差没把“咱们分手吧”摆上台面。杨皑中不是没尝试过挽回,消息照常,只是再没回应,电话打不通,合理怀疑李雪把他拉进了黑名单。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实在是知之甚少,除了手机里那一串好友代码就再没其他联系,难怪周围没人看好。

      他们这次真的完了。

      杨皑中悻悻地收起手机,满面愁容地收拾东西准备开会,一难过就热爱工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习惯还是没变,李雪知道了肯定会趁机调侃他一番,又想起手机里已经永久离线的粉红小蛋糕,不由得一阵苦笑。

      看来他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戒断期。

      情感问题还没得到解决,母校的捐楼仪式倒是先来了。仪式地点最终选在星月湖旁边的学子广场,B大提前一天在广场中央搭了舞台,杨皑中下班后赶去彩排,拿着提前一周准备的演讲稿站在台上供工作人员布了快一个小时的光才终于被放过。

      彩排结束已是天黑,杨皑中闲来无聊,沿着湖周围的小道闲逛,正好赶上学生下晚课,背着书包的年轻人在路灯下嬉戏打闹,三三两两结伴回走,倒真的让他回想起自己那段青涩而朝气的青年时光。

      第二天正式仪式,他穿着小一号的衬衫上台,走楼梯的时候面对台下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突然有了一瞬间的晃神。

      他身边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捐楼仪式顺利完成,可惜事情还没完,B大的人好不容易逮到他,说什么都要请他一顿饭才肯罢休。盛情难却不好推脱,当晚他被一群人架到饭局,近二十人的饭桌上,近四分之三的人他不认识,不过好在这次他是甲方,同桌人争先恐后地向他做自我介绍,他一一点头,对他们的名字记了又忘,幸好没人会当面“考考他”,大概这也是年纪大的好处之一。

      那顿饭吃的实在是没什么可取之处——菜品华而不实,周围官腔不绝,杨皑中至少听了十轮周围人从不同角度对他的奉承,他当时喝得发晕,感觉那些声音就像是夏天夜晚的蚊子叫一样令人心烦,喝到最后就只愿意和一位老教授讲这些年来B大的发展史,而对其他话题一再推脱,恨不得全部表示“不要再提”。

      直到晚上八点,一群人端着酒杯鱼贯而入,杨皑中这才想起还有各学院代表敬酒这回事。记不清多少轮,年轻老师进门后举着酒杯冲他一扬手,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后扬长而去,留下他在原地喝了一杯又一杯,也不知道这酒桌文化到底是在惩罚谁。

      就这么又过了半个小时,杨皑中已经被酒精灌得吞吐不清,稍微一欠身就觉得眼冒金星。偏偏这时还在不断有人来敬酒,他抽不开身,一边掐着睛明穴边皱眉,耳朵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像是两人之间起了争执。

      “沈老师,我们都到了,你不能现在临阵脱逃啊!”

      “不,你不明白!我现在必须——”

      耳朵比脑子先认出这个声音,杨皑中猛地一惊,睁大眼睛往大门处看去,只见新一群代表正挤在门口,人群中央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那是……”他无意识地开口问道,被旁边人眼疾手快地发现,招手叫他们过来。

      “这些是我们理学院的老师——”

      一群人附和着,硬是把手指已经攀上门把手的李雪扯到前面来,他们之中领头的人被这么一番小闹剧打乱了节奏,敬酒词说得有点磕巴,好在杨皑中现在最不关心的就是敬酒词,酒杯都没提起来就指着人群中的李雪问:“这是谁?”

      对面被他指到的李雪当即面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

      “啊?”负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这位是沈蕾,沈老师。”

      “……沈……蕾?”杨皑中喃喃道,强撑着用自己被酒精麻痹了一半的大脑思考几秒钟,最终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竟然连名字都是假的。

      真是意想不到。

      正当他还在感慨自己一厢情愿如同草芥时,周围却已经因为他的反应起了疑心,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掷下一颗石子,表面掀起的涟漪概括不了下方的暗流涌动。

      “杨总?”一旁的负责人最先反应过来,一面尝试向后方的人使眼色,一面开口打破僵局:“杨总,我们这位沈老师特别优秀,前年才来到B大,现在就已经开始带研究生了……”

      “哦?是吗?”杨皑中掌心按着桌子强撑身体,脑海中回想起对方之前几次约会时看外刊文献的样子,原来真的跟她的工作有关,心里不禁泛起一阵苦笑,看来在热爱工作这方面,她也不遑多让。

      可惜当下可没时间供他们互相调侃,他沉默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加上刚才自己过于激动的表现,足以让所有人对他们的关系起疑心,顺带吓死半桌子的领导。

      情况不妙。杨皑中想,与此同时,他看到李雪正在对面低着脑袋,大概是在想怎么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来她是指望不上了,杨皑中在心里想。事情一股脑地涌到胸口,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此时此刻,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完全可以把事态搅得更严重,他可以走过去对她说“好久不见”,也可以当着众人的面反将她一军。

      在一场社会地位与阶级如此分明的饭局上,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一句叹息就足以把她压得永远翻不了身。

      那么,他要怎么做呢?

      “哦,原来是这样,没事,是我认错人了。”杨皑中说,脸上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笑着端起酒杯,随即,一饮而尽。

      “好了,谢谢你们来看我,没事,都回去吧。”

      说完,杨皑中冲他们摆摆手,对所有惊魂未定的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包括李雪。

      不,应该是沈蕾。

      得到他的准许,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年轻人们互相拉扯着,留下几句客套话落荒而逃。年轻的声音和心里的人同时被沉重的大门阻隔在外,杨皑中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什么都没做就感觉酒醒了一半。

      “杨总?没事吧?要不要再倒一点……”

      一番眼神交换过后,身旁的声色犬马再次围上来,试探和打圆场交错进行,生怕他有一点不舒心。可即使桌上气氛不断回温,杨皑中却再无法融入其中,只能用指甲悄悄扣住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既然不是梦,那事情就好办了。杨皑中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酒杯,看着杯中缓缓浮上来的小气泡,突然想起了家里鱼缸里的热带鱼。

      它们一定也很想她。

      那么,下次见,沈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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