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我灰月光》澍雨浇花

51、第51章 归墟气 溯公子当真

　　骊珠睁眼时，溯汐便在眼前。她还以为是在做梦，但不管是梦还是真的，她仍扑上去，一把抱住他脖子。力道太大，蹭到溯汐伤处，疼得他轻嘶一声。

　　骊珠慌忙撤手。才发现他白玉般的肌肤上布满血丝，恰如被摔碎却未碎的玉瓷瓶，布满裂纹。这些裂纹遍布全身，脸上也是密密麻麻，形如蛛网。

　　她手上和脚上的伤已被细心处理，用纱布包扎得很好。不知溯汐给她用了什么药，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疼不疼？”骊珠不觉自己伤疼，亦丝毫不觉这血丝狰狞难看，只关心他痛不痛。

　　溯汐笑着握她右手：“不疼。”

　　“那你刚才叫什么？”骊珠不满他总是这样随口敷衍自己，带了些嗔怒地瞪他。

　　溯汐抿嘴笑：“本来是很疼的，但见到你，就不疼了。”

　　骊珠忍不住笑了：“我都不知道我还有止痛的作用。”

　　“嗯。”溯汐温柔抱住她，那清甜圆润的香气，萦绕鼻端，又好闻，又令人心安。他道，“珠儿的用处可大了。”

　　他知道骊珠的真名，但骊珠一直以假名示人，他也并不在人前呼她。

　　“珠儿？好像在说我是猪一样！”骊珠在他怀里笑出声来，第一次听他这样叫自己，有些害羞，又微觉别扭。但她也不想溯汐像梁星槐那样叫她‘阿骊’，所以勉强接受了这个叫法。

　　“我们走吗？”溯汐突然对她道。

　　“走？去哪儿？”骊珠疑惑。

　　骊珠左脚有伤，不好下地，溯汐将她一直抱到院子里。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回到了明月居。

　　房间里点着灯，她以为是夜晚，但一出厅门，便看到头顶上，有一个黯淡得快见不到的正圆，竟是太阳。低空中翻滚着乌黑雾气。

　　“此时是午正时分。”溯汐怕她看不出天空中那个圆形是太阳，贴心地给她报了下时辰。

　　“怎会这样？！”骊珠惊骇不已。溯汐用法力和阵法将明月居圈护了起来，他们才能不受那污浊之气侵蚀。

　　明月居外的滨海城，早化为幽冥鬼域，到处都是妖魔浊气。天下妖魔闻风而动，贪恋这精纯邪气，估计很快便会聚集到此。到时，滨海城将变成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城内早已乱作一团。一些普通百姓抵抗不住这些邪气侵蚀，一夜间便得重病，身体腐坏。骊珠立即便要去回春堂看看。

　　溯汐低头看她：“别去了。你一个人，又救得了多少人呢。这些人和你也没什么关系。我们走吧。”

　　骊珠抱着溯汐脖颈，与他对视。第一次觉得他好似不如自己所想那般纯然无害。

　　“你是要我抛下师父、许姑娘和小伍，一个人逃掉么？”骊珠静静看他，语气平静。但这平静下藏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汹涌暗流。

　　溯汐在她眼里看到生气，只得轻叹口气，软了声色：“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有危险……你饿不饿？我给你做了桂花糖藕和荷叶粉蒸肉。吃了就去回春堂？”

　　骊珠多少被气浪波及，受了些伤，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还真饿了。听到他温软的话语，有点懊恼自己方才对他发火，点头小声：“好，我们吃了饭再去。”

　　溯汐本想一路抱她进城，骊珠觉得难为情，怕被人看到笑话，最后由他背着。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根本没人会注意他们。

　　沿路人家门户紧闭，即使出门，亦是用厚厚布巾捂住口鼻，脚步匆匆，对周围根本不看一眼。

　　六月天气，本该骄阳似火。但此时的滨海城，天空完全被浓厚妖魔浊气遮盖，一片幽黑，四周昏暗，如同傍晚。

　　经历了瘟疫事件，蛊妖事件，许多百姓仍坚守在此。因这里是他们祖辈世代生活的家，不到最后关头，不愿轻易抛弃。

　　然这一次，他们再无犹豫。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妖魔之地。留这，要么被邪气侵蚀腐烂而死，要么成为妖魔食物，最‘好’的结果，便是自己也堕成妖魔。一路上看到许多百姓携家带口，挑担牵驴，显是准备逃离了。

　　这一次，梁星槐没再封城。而是大开城门，任那些百姓逃命。

　　到回春堂，见有许多病患。这些邪气最先影响的，自是年迈体弱阳气虚的人。比如老人小孩和体虚女子。

　　骊珠动动手臂，溯汐知她想法，把她放下，搀扶她去看这些病人。

　　人皆面色发青，嘴唇乌紫，气息微弱，连呻/吟声都若有似无，明显是生气不足。这样的病症，寻常药物，是没法治的。只能用术法灵力祛除侵入他们身体的邪气。但骊珠尚未修道，不懂道术，根本帮不上忙。

　　其实溯汐没说错。就算她留下来，也一个人都救不了。

　　许苮苮忙得焦头烂额。沈岚清伤势未愈，又添新伤。他肩上被守宫妖抓伤的伤口有毒，若在往常，自然不足为虑。

　　但他此时灵府干涸，灵力匮乏，而一看到有被邪气侵害的病者上门求助，又忍不住用仅存灵力帮病人祛除邪气，完全没余力为自己祛毒。

　　急得许苮苮跳脚骂他，却无济于事。别的他都肯听她的，唯独救人度人上，他坚守自己的原则。

　　怕沈岚清真把自己的护体神炁都用掉，许苮苮只能自己顶上。暗悔下界这二十几年没好好修行。

　　此时见了骊珠……身旁的溯汐，喜得眼睛一亮，不由分说便拉了骊珠，想朝她借人。

　　骊珠有些微犹豫，小声问溯汐：“你，可以吗？身体能吃得消吗？”

　　溯汐见了她看那些老弱病者的眼神，便知她心生不忍，不想让她失望，点头：“可以。”

　　有了溯汐帮忙，两人花了近个多时辰，才帮门口求助的病患驱除掉部分邪气，保他们暂时性命无虞。但谁都知，这是徒劳。空气中浊气浓郁，不消几日，他们又会重新被侵蚀，再度加重。

　　这样救人，便如扬汤止沸。是以，每治完一个，许苮苮都努力劝他们回去后立刻搬家，离开滨海城。

　　忙完后才去后院看沈岚清。沈岚清正打坐调息，努力恢复体内灵力。但现今周围环境中尽是妖魔气，灵气早被驱逐干净，根本汲取不到。灵气和邪气，就像磁铁两极，互相排斥。邪气浓郁的环境里，灵气会消散，泯灭。

　　溯汐少不得又调动灵力，帮沈岚清祛除体内邪毒。这一番辛苦下来，也感法力不继，脸色苍白。肌肤表面的红血丝愈发显眼，触目惊心，像是要碎裂开来一般。

　　骊珠心疼不已，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师父有什么打算？”一行人坐在屋内，商量应对办法，骊珠问。

　　沈岚清仍是盘腿坐在榻上，沉吟片刻，道：“若潮生引到滨海城的浊气如此之多，必有来源。对这浊气源头，我想，溯公子或许也猜到一二了吧。”

　　溯汐长睫微垂，并不作声。

　　骊珠惊奇，看向溯汐，但见他面色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觉疑惑：“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岚清：“天地未开之时，世界一片混沌，清气与浊气混在一起，万物不生，无始无终。后混沌中诞生一位创世天神，一斧头劈开混沌，至清至纯至灵至轻者是为灵气，上升为天，至混至杂至浊至重者是为浊气，下沉为地。”

　　“灵气中诞生天神，仁爱悯慈，创造万物；浊气中诞生古魔，残酷嗜血，性好屠杀。人间作为灵气与浊气的交汇地，有善有恶，有仙有魔，最为复杂……”

　　骊珠微微皱眉，不知师父这时候跟她讲古有何目的。但沈岚清不是喜欢多言多语的人，他说这话，必有用意，便耐着性子听。

　　“后来天神与古魔大战，天神灭掉古魔，但先天神也几乎全部陨灭。现今天上的仙神，皆是后天神。”

　　“先天神在陨灭前，将人界中催生邪魔的浊气封印在了人间的三个绝地中，一处在昆仑以西的苍梧之渊，一处在北海的极地洞眼，还有一处，便是海中绝地——归墟。”

　　“我想，若潮生引到滨海城的浊气，源头就是归墟海气。”沈岚清眸色无波，注视溯汐，“数万年前，鲛族还是海中霸主时，便负责镇守归墟。龙族……入水后，似乎也仍派鲛族守卫归墟，不知我有没有记错，溯公子？”

　　溯汐平静抬头，直视沈岚清：“不对。鲛人并非由龙族派遣守卫归墟，而是流放于彼。鲛族并非龙族下属，龙族无权调遣。”

　　一贯言语温柔的溯汐，说此话时，竟隐隐带刺。骊珠想起曾听说过的关于龙族与鲛族争斗数万年的传说，知他所思所感，用力握紧他的手。

　　沈岚清垂下目光：“哦，原来如此。不过，贵族既居于归墟附近，难道对此事真的一点也未有察觉？”

　　溯汐语调平静：“归墟自封印浊气后，整片海域受到污染，灵气匮乏，生灵衰竭，正如沈大夫所说，是个海中绝地。一般海中灵族，就连巡游，都不愿到此处。我族，实是被逼无奈，只能在归墟海附近挣扎求存。”

　　“在此海域中，越靠近归墟，污染越严重。我族亦是灵族，无法承受浊气，自是躲得越远越好。又怎会闲极无聊，日日跑到归墟附近去守着？”

　　溯汐的话合情合理，无半点不合理处。沈岚清也觉自己方才失言了。但这若潮生为何非要用浊气作乱，且恰好是归墟浊气？

　　“那，在下再冒昧问一句，溯公子当真不认识若潮生么？”沈岚清话一出口，溯汐脸色铁青，难看至极，目光瞬息冰冷。

　　他这句话，无异于直接问：那若潮生究竟是不是你鲛族人？你是不是与他是同伙？

　　骊珠感觉气氛凝滞，转头去看溯汐，从未见他神情如此难看、眼神如此冰冷过。

　　就连许苮苮这马大哈都觉得沈岚清话有点过了，太咄咄逼人。以拳捂嘴，拼命干咳。

　　骊珠握了又握溯汐的手，只觉他手掌冰凉。

　　溯汐深深吸一口气，语声淡然，答：“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