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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化 ...

  •   裴应晟这一夜被折腾得狠了,缩在被里昏睡,柔软的墨发散在薄被外面,犹带事后的潮湿。

      林恩抒坐起身,凝视良久。

      她伸出手,想摸摸裴应晟的头发,将要触到时,裴应晟却是偏了偏头,躲她的手。

      “醒了?”林恩抒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把手放下,垂在枕侧。

      “……”裴应晟头疼欲裂,像被人掐着喉咙灌了一通烈酒,信香的排斥反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他本能地抗拒着周遭的一切,包括林恩抒。

      或者不如说,林恩抒正是一切的源头,他排斥的根源。

      原本清浅的酒香在他昏睡的时间里已经变得醇厚而浓郁,丝丝缕缕,细密如蛛网,无形地弥漫在房间各处,远远盖过他自己所散发出来的松木香。

      林恩抒轻叹一口气,心感疲累。

      裴应晟怎么就是乾元呢?

      他们都分化得晚,满十八方才分化。

      四月,正是春雨连绵时。林恩抒的分化期来势汹汹,她在高烧中煎熬了七日也仍未分化,全身的骨头疼得像被人打碎过一遍。几位医官候在床边,给她灌下一剂又一剂的汤药。他们喂了多少,林恩抒便喝下多少,但被褥下的手指却紧握成拳,压抑着想将药碗打翻的戾气。

      雨声沙沙,啪嗒啪嗒,打在窗纸上。

      喝了太多的药,舌头苦得发麻,除了苦味还是苦味。林恩抒心中忽想:春露泡茶清甜,那么春雨解不解苦呢?应晟怎么样了?他喝的药也是这么苦吗?他……会是坤泽吧,会的吧。

      女子之中,林恩抒算得上是身量高挑,十四岁前她比裴应晟高了大半个头,时常弯下腰去摸摸他的头,亲他柔滑的脸蛋。但十四岁以后,裴应晟却一路猛长,回过神时,他已是高出她一头,脸颊的软肉渐渐褪去,颌线愈发明晰,称得上面若冠玉,体姿姣美。

      林恩抒感到有些遗憾。裴应晟却很高兴,笑盈盈地低头瞧她,紧实的手臂箍紧她的腰身,抱她转圈。湖蓝的裙摆荡啊荡,越荡越高,林恩抒的心悬了起来,上晃下晃的,没个着落。

      有件事,裴应晟还对此一无所知。

      裴应晟想成为乾元,身为南国太子,他也应是乾元。而她,也想成为乾元,也一定会是,她从没给过自己第二个选项。

      十八岁还有多久呢?等到他们都十八岁了,一切尘埃落定,她的心就能安定下来吧。

      沙沙的雨声中,压低的絮语声是如此清晰,如同在林恩抒耳边低语一般。

      “哎,真是造化弄人。当初谁能想到呢?太子殿下也是乾元。”

      “可不是嘛?乾元性凶,我可听说啦,那日太子殿下房里的东西全给砸碎了,啧啧啧,爆发的信香殿门掩都掩不住,守门的侍卫激得眼睛都红了,差点斗起来,于是皇上把他们都从阳轩殿撤了下去,换了一批中庸来守。你说说,这太子殿下的信香是什么味道啊?竟有这么大威力!”

      “嘘,你小点声,你这人讲到兴头就收不住声,咱家小姐还在屋里歇息呢,你别吵着小姐了。”

      “好好好,好姐姐,我不说了,不说了……”

      “啪!”

      一声脆响,茶壶碎裂在地,门外的侍女和屋内的医官惊得身躯一抖。

      两个侍女急忙推门而入,齐齐跪了下去,额头紧贴地面,身子发颤。方才还絮絮叨叨的那个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抖个不停,声音都变了调:“都是奴婢多嘴,小姐息怒,求小姐饶恕!”

      “你们方才说的,可是真的?”林恩抒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那侍女伏在地上,怯怯道:“奴婢、奴婢也是听阳轩殿洒扫的宫人说的,说是太医署已经确认了,太子殿下是、是乾元无疑。”

      林恩抒长久地审视着侍女,她不说话,屋内无人敢说话,只有春雨不知倦不知歇地下。

      “下去罢。”不知过去多久,轻飘飘的一句,悬在侍女头上的刀终于消失了。侍女和一众医官起来时腿脚全然无知觉,撑了一下才勉强站立。得了赦令,两个侍女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一众医官仍留守屋内。

      林恩抒动了动放在膝上的手指:“你们也下去。”

      “这……”医官们面面相觑,神色为难。

      “我分化为乾元了。”林恩抒淡淡说道。

      言下之意这里不再需要他们候着。但医官们还是没有离去的意思,其中一位年老的医官大着胆子走上前:“小姐,不是我们不信您,只是仅凭您一句话,老爷那边……我们怕是不好交代。”

      “既如此,让人把父亲大人请过来一同见证吧。”

      一众医官摸不准林恩抒是何意,见林恩抒垂着眼帘,一副不打算多解释的样子,他们遵循主子的事别多打探,只管去办就是的原则,派人去请林建宁。

      林恩抒换了件淡紫色的绸缎,又将披散的乌发用银饰扎起,穿戴好了才等候在门前。这七日里她食不下咽,故以清减了几分,却没有柔弱扶柳之感,只让人觉得相较之前,更是纤细斯文。

      落了雨,天色黑得快,这会才傍晚时分,已经需要挑着灯照明了。林恩抒远远见着了灯火,朦胧灯火透过雨幕,两条人影踏着雨、撑着伞往她这个方向走来。

      人影渐近,走至林恩抒面前,林恩抒唤了一声:“父亲大人。”她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而疏离,令人挑不出差错。

      “嗯,恩抒身子可有好些?”

      “多谢父亲大人关心,恩抒已无大碍。”一双枯瘦的手将林恩抒扶起,林恩抒看向眼前人,她的父亲,南国的丞相大人。

      林建宁刚过不惑之年,看着却像五六十岁,他瘦得厉害,鬓发稀稀疏疏,全然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点掏空了。当然这也怪不得他,毕竟除了林恩抒那位早逝的母亲,林建宁还纳了六位年轻貌美的小妾,可不得宠着哄着捧着。

      “医官说你已分化了?”林建宁心下生疑,打量着林恩抒,他并未在屋内闻到信香。

      “是。”林恩抒回答得简洁。

      对于她的这位父亲,林恩抒不情愿多说,更无话可说。年少时她也曾天真地期盼过父亲可以把给弟弟们的目光分一些给她,多看母亲两眼,哪怕只是一时半会。可她做得再多,做得再好,得到的只有敷衍的一两句夸赞,再到之后便只有理所当然。

      身为家中长姐,她做的所有,都是应当的。唯独不能图家里的所有。

      林恩抒慢慢解开束扣,衣领翻折下来,露出一截纤白的脖颈,颈侧微微浮肿着,本来白皙的肌肤泛着红,显然是新长出来的腺体。

      医官相互觑了一眼,他们想不明白,分明有更为简单的方式,为何林恩抒要采用更麻烦的?

      只需要释放信香,他们一闻便知了。

      肿胀的腺体被针尖挑破,等了一会,信香才潺潺从伤口中流出。

      老医官帮林恩抒包扎好伤口,随后转身对林建宁躬身道:“恭喜丞相大人,小姐确为乾元,并且信香精纯,品阶如此之高,着实罕见。”

      话说是如此,但在林建宁脸上,老医官却看不到半分喜色。

      乾元本就稀少,高阶乾元更是凤毛麟角。按照常理来说,女儿分化为乾元,尤其是如此高阶的乾元,做父亲的应当欣喜若狂才是。

      说多即是错多,林建宁不接话,老太医噤了声,却听林恩抒忽然轻嗤了一声,说道:“父亲大人,女儿分化为乾元,您似乎不太高兴。”

      林建宁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点虚浮的笑意,怎么也不像情愿:“好,好!我们恩抒争气。恩抒说的哪里话,为父怎会不高兴呢?我高兴极了。再过几日,待你身子好些,为父便宴请各大家,叫他们都来祝贺我女儿分化为乾元。”

      话音落下,林恩抒凤目一弯,露出半月以来她最真挚的笑容:“父亲大人高兴便好,有了您这番话,想必过不了几日,女儿就能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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