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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莫看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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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才瑞启二十年秋,池渊以为还得等上数年,才能见得着那个他心心念念且满眼满心都是他的小姑娘。
他知他妻对他有怨,那么多年不懂如何去哄的池渊便同从前一般想着由她消气了再问。而后冷言冷语了半年之久,竟是面作死灰的故榆决绝的抱着出生不久的皇儿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一跃而下,天人永隔。
池渊总以为嫁与他,只是这帝后相护、侯府娇养的小姑娘一时兴起罢了。成亲数载未敢与她同房,除了深知他玩心甚大的妻还小,再则是与故榆交情颇深的宁远侯世子看她时爱慕之眼神,藏了半池春水。乃至于——
那封中元节烧给岳丈、却被风吹了一半飘至他脚下,言表“悔恨嫁与池渊”字字剖心泣血的信。
思及至此,浅色瞳眸随着烛灯流转着故榆娇俏面容的池渊,难得没控住力,骤然收了劲,捏得鼻息缓缓重新沉睡的故榆嘤咛一声。
“岁岁,别惧我。”
池渊半跪塌前,鼻尖蹭了蹭转身面朝他耷拉而睡的故榆白里透粉的额头,他撑开小姑娘虚哒哒的掌心贴于自己夜风吹得微凉的面,眸含祈求,温声轻喃:
“我既盼你早些及笄,又怕你亦对我无意。莫看他人岁岁,怜怜我。”
。
“可是还生气呢?”
故里难耐一笑,两指捏了捏故扬总爱掐他阿妹的腮帮软肉,果然手感甚好:
“这般气鼓鼓的模样,不说待会儿给外祖母祝拜寿词,一进门若是见了你允谦表兄与云姝表姐,让他们如何想你这位已名扬上京的小神医。”
“阿姊就会打趣我。”
故榆一想那日丢下她连个眼神也不多给的故里故扬便气愤不已,但她也非不明事理的孩童,发了气后又闷着张小脸郑重道:
“阿岁知道事关天家此事非小,可阿岁也是大孩子了,不是需要哥哥姐姐保护的瓷娃娃,遇了事我也能帮忙的!”
故里摸了摸妹妹绒发,忽的又想起那日她挡在自己面前严词厉色的嗔责崔泱,不由心中一暖:
“阿姊知晓了,以后都不会丢下我们阿岁,仅此一次。”
马车悠悠转了个弯,驶了约莫一刻钟,伴着止了声的马蹄,故扬挑开车窗的纱帘,笑得明朗张扬:
“到了!”
着了件淡粉色软纱襦裙的故榆由着他翻身下马的阿兄托住身子抱下,刚越过定国公府翘角飞檐的日头闪的小姑娘侧头迷了眼。
辰时未到,各家下了轿撵的女眷穿花着柳的提裙入了府门,随着眼尖的小厮给门口用堆成堆的礼担领路,终于露出鞭炮炸响后红纸铺了满地的长街与一左一右披了簇心红绸且威严庄重的石狮子。
中气十足的管家泰伯高声唱礼的嗓子在看到贴心理顺阿妹缠在发髻飘带的故里时蓦地止住,他面色大喜,急切迈着碎步而上,沙哑的声盖不住看见大姑娘身后同二十多年前老夫人膝下三小姐幼时样貌无差的小姑娘时染了眼角皱纹多喜悦:
“大姑娘快带着世子同二姑娘去中堂罢!夫人和云姝小姐陪老夫人在那就等你们过去呢!”
“辛苦泰伯了。”
故里莞尔点头。
只光见此景,恍然隔世的故榆禁不住鼻头发酸、泪眼朦胧。
上一世因着入京路上她染了风寒,携着幼时体内未根除的寒气扰的故榆高烧不止、咳嗽不断,也便耽搁了不少时日,不仅错过了外祖母的寿辰,也没赶上姨母与尚书令府上的崔夫人为阿姊定下成亲的时日。
一路穿过的庭院与记忆里差别无二。
承志堂门户大开,上承多年前驾鹤仙逝的外祖父亲自提笔而写的“登平嘉世”四字牌匾,偌大一副嵩山坠瀑图下,不偏不倚的八仙桌居中而落,载着案几之上规矩置放的东瓶西镜。
鬓发如霜的老夫人背靠“山高泉音碧云霞”,背脊端直叠手而坐,待看到远处穿过门楣缓缓而至的故家三姐弟,竟不禁垂泪,颔首无声擦拭。
贴身伺候的儿媳裴氏拽了丝绢替母亲整理仪容,也是再定睛瞧清那金钗之年的青葱少女同自小与她手帕相交的韩凝漪越发相似时,不免哽了嗓音,宽声劝慰:
“母亲莫要落泪,今日寿宴大喜,见着了阿榆更是双喜临门,小妹和公爹若是知晓定会替我们团聚的一家高兴,何故要泪从心生。”
“是啊外祖母!”
池曜亲手斟茶奉上,附在老妇人耳边道:
“莫想那些个苦人的前尘往事了,今日来母后还有事所托阿曜与七哥,我们表姊妹几个若无意外最先成家的便是年年阿姊,你看阿姊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知书端雅,如若那崔家崔泱真是良人,可不就便宜了他们尚书令府。所以这不,想让外祖母助我们好好相相人,说不尽要不了几日第三喜便来了!”
“你个皮猴!”
老夫人终是见了笑颜。
“什么喜?你莫又是乱给外祖母说小话,谁家又结亲了?”
故扬刚进门便闻得一声不是何来的“第三喜”,他先朝哪怕静坐喝茶也无人敢忽视的池渊问了声“七表兄好”,随即待故里站于堂中,三人撩衣而跪,对着上座的老夫人叩首而拜:
“阿年、阿扬、阿岁祝祖母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
“好好好,快快起,都是外祖母的好孩子!”
老夫人染了风霜的眼皮下一双清明的眼睛又盈了泪,她朝故榆招了招手,握着绢子的沧桑手心一遍一遍拂过小姑娘尚才张开如花似玉的脸蛋,最终落在她眼角下与小女儿一模一样的暗红小痣,几度忍泪温声和蔼问:
“阿岁北上一路舟车劳顿坏了吧,你祖母在鸢城可还好,身子骨尚可?”
故榆知晓两位长辈,甚至与仙逝而去的太后娘娘同是当年上京城内交情颇深的挚友,也便无所留,尽数交代:
“祖母康健,且外祖母六十寿辰与阿姊议亲在即,便让阿岁先行入京,待交代完老宅之事重回衡阳侯府,定会来同外祖母小住几日,夜夜攀谈。”
“好,好,如此是最好不过!”
老夫人握紧故榆的手拍了拍。
堂外又有几个官家夫人小姐等着来拜见老夫人,裴氏眉目温和,一扫这些小辈,和声和气交代说:
“孩子们先入席吧,允谦和云姝在后院帮衬着你们阿舅,等中堂来人差不多了,我和你们外祖母便再前去。”
男席女席不同院,一蹦一跳的故榆正要跟在和池曜斗嘴斗的不可开交的故扬身后同去听竹轩,眼明手快的故里吓了一跳,赶紧攥了她的小臂,携着人往芳华阁拖:
“我就知阿岁你没听见舅母之言,光顾着盯着人家七殿下看,怎的今日缓过神来知晓感激人家救命之恩了?”
故里一戳故榆眉心。
脑袋向后仰了仰的小姑娘当即一瘪嘴,一副被戳破了心思心虚说:
“哪有!阿姊你竟乱猜!阿岁已言表谢意,还看他做甚!”
两人刚一入园,落座的姑娘们停了窸窸窣窣的小话,尽数好奇打量来。
故榆只见其中一个藤萝色织锦梨花裙的女子眉眼含笑的与旁边阿姊相顾一视后微微点头,便被一个鹅暖色金丝芙蓉裙的俏丽女子一把挽过,途中还叫了个年纪不大身着湘色海棠裙的姑娘,三人小跑着将故家姊妹二人团团围住。
“年年阿姊!”
鹅暖色的姑娘生的与舅母有六七分相似,她一打眼瞧见故里身后长势颇喜的故榆,也不怕生的将小姑娘拽到面前,笑得好看的眉眼弯了再弯:
“这边是那位岁岁阿妹罢!长得真惹人怜爱!”
故里掩唇轻笑,搭着帕子的纤长玉指轻轻点了点女子眉心:
“就属云姝这张巧嘴惯会哄人开心。”
毕竟是自小长大的交情,虽不曾见过故里这位常来书信报安的妹妹作何模样,但依着几家世交且常来常往,便都是这位年岁最小的妹妹心生怜惜。
既重回上京,避免不了日后同这些世家小姐往来,别人不说,日后相处慢慢认识也罢了。可眼前的三个女子故里不愿阿妹对她们也心怀生怯,便十分耐心的介绍说:
“阿岁,这三位按年纪来说比你都要长一两岁,绿萝衫的是你八表兄的亲阿妹、宫里的九公主。”
池栖闻言故作羞恼,斜了眸子鼓气道:
“作何如此生分,我既同八哥一起叫你年年阿姊,妹妹唤我栖栖阿姊便好了。”
故里笑而置之,又道:
“要数活泼上京城的姑娘们可无人比得过你云姝表姐,现在有多了个你,怕是以后你二人相伴,这上京城啊就冷不下来了。”
“年年阿姊最爱调笑我,明明惯爱舞刀弄枪的阿悦比我更皮!”
韩云姝扬唇一笑,就见察言观色良久的岑悦傲然挑了挑下巴,抱臂说:
“我可不似你说不得,这话我爱听,倒也不错,我可不妄言,若是九公主家的八殿下再不好好习武,下次校场相逢,不出三招我便能将他挑于马下!”
“谁不知你以定西的襄王殿下为榜样,悦姐姐也想做大瑞第二个女将军呢。”
故榆一喜嘴上便没个把门。
上一世她虽围着池渊和那些惯喜带她疯玩的公子哥们转,对这些姐姐姊姊说是疏离也太过了点,毕竟逢年过节遇着宫宴也会坐在一起说些姑娘家之间的小话。
岑悦蓦地一惊:
“阿岁妹妹怎的知晓我有此志,这话我除了眼前三位无话不谈的姐姐,就连我阿爹阿兄都不曾晓得!”
故里暗自瞧见她阿妹眉宇间闪过一丝难堪,自崔泱和万宝斋遇卫浔两件事,她便看出来这个虽远在鸢城的阿妹却对京内之事异常了解,身上颇有秘密。
但无论如何故榆不想说她也不为难,故里只知她是她一母同胞血脉至亲的阿妹,便故作轻松的叹气解释:
“怪我,我和阿岁间没有秘密,前几天晚上同她谈及你们是不免多嘴了。”
“无碍无碍。”
岑悦并不放在心上:
“又不是什么不能让旁人知晓的丢人事。不过阿岁妹妹才厉害,那日你们在延寿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竟没想到现在坊间人人称赞慈悲心怀的小神医不仅是我们相识的妹妹,竟还师出那个避世已久只出神医的药王谷!”
“说到这,我倒是觉得陛下和姑母对那个虞宴清惩治过轻了。”
韩云姝面染愁容,愤愤不平:
“李县丞家的小姐至今不敢出门,那么多无辜之人被她折磨而死,竟只判了个毁面的黥刑和南下发配三千里,虽知是看在马上待嫁的绾姐姐面上饶她一命,但我心中还是不快。”
“是啊,谁能想到一个不过二九年华的女子能这般恶毒,我前两天陪六姐去绕云宫宽慰庄妃娘娘时,她鬓边染了白发不说,病还又重了,大姐姐已然嫁出去不便回宫,庄妃娘娘身边也就一个六姐姐,不日便要远嫁,我觉是在要她命,可父皇圣旨已下,天命难违啊。”
池栖摇了摇头。
“莫说这些惹人不快的话了。”
故里止了话题,目光从韩云姝身上落了落,又移向身后诸位官家小姐和夫人轻声提点:
“今日定国公府大喜,舅父身旁也就云姝你和允谦表兄两个孩子,舅母服侍外祖母多有不便,女眷这边还得你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呢。”
韩云姝心道她自小一人撑起偌大衡阳侯府的阿年姐姐不愧心细如发,待领着几人落了席,便又赶紧各处周转着同那些喜笑迎面的夫人们陪话。
。
席至一半,六七分饱的故榆无心动筷。
不久前半步跨入承志堂前,除了目含怜惜泪眼婆娑的外祖母,惹她牵动心弦的便是落座旁侧只顾喝茶到像个木头的池渊——
捏了白玉杯盏的手背那几道尚未好全都伤。
那是为了救她被慌乱逃窜的流浪小猫抓伤的。
祖母授她知恩图报,阿姊也说过不能当丧心之人。且那日同被救女子所说“心怀慈悲,行医济世”确实师傅华九遥教导的药王谷每代弟子当铭刻于心的谷训。
如今她若置之不理,愧对师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