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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莫怕岁岁 ...

  •   三根银针牵动细若蚕丝的银线于煦色暄日下闪成几道流光,半围在瘫坐于地泪眼婆娑的男人周围诸位不知所措的众人顷刻间止住了窃窃私语!

      已然不省人事的娘子垂在身侧无力的手腕倏地被勒紧,百姓们寻线朝后看去,只见两刻前差点命丧于马蹄之下的绿衣小姑娘,苍白俏丽的面容浮现出超乎她这个年轻的稳重和正经。

      她细长的三根手指搭在线上轻压,随后目光越过又哗然围上但足她视物的人群,待看清娘子素色衣衫被血染红的裙摆,又是面色一沉收紧了手里的线。

      池渊立于故榆身后半步距离,静看她诊脉抿唇不言。倏地他余光瞥见一个被好心商贩请来的中年大夫肩负医箱匆匆小跑而至,那医馆大夫只是眯眼一瞧此景,竟通身一怔瞪着双眼讶然失声:
      “这!这竟是药王谷悬丝诊脉的手法!”

      “方大夫为何如此惊愕,莫不是这看起来及笄甚早的小姑娘比你这百病可治的神医医术还高?”
      一位妇人抱起脚边啃山楂的儿子,打趣笑道。

      方大夫震惊之余面露喜色,闻言连连摆手:
      “娘子谬赞了,神医实属不敢当,这世上除了那雾城灵仙山隐世已久的药王谷一脉,谁敢自诩神医圣手!悬丝诊脉于这民间几近失传,怕是连那侍奉宫中贵人的太医院院正也不敢轻易使此神技。我观这气质非常的小神医诊脉手法娴熟,至少也已悬壶济世五年之久!”

      救死扶伤了几十年的方大夫早已在延寿数坊深得百姓信任,他此话一出,掩唇吃惊的众人再也不敢小看故榆,各个看向她参杂着半信半疑的神色倏然退了个干净!

      “你家娘子有孕已两月有余,你这做夫君的竟不知晓?”
      故榆收针,疾步上前时从药袋里摸出一青一白两个瓷瓶各倒了一颗药丹,随后蹲下给唇色发白的女子服下,行如流水的又拿出卷合成袋的银针,果断下针。

      “这这...!”
      男子闻此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我家娘子月信向来不准,我和她以为...还以为...”

      “血止住了,腹中孩子也已无大碍,你——”
      故榆拔针起身,眼前骤然一昏。
      她脚步虚虚,怀里坠落的针袋忽的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住。

      池渊白净无暇的手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划伤,故榆垂眸皱眉,唇瓣翕动,半息后挪开黯然伤感的眸子,继续对初为人父的男子叮咛:
      “带你娘子去医馆抓些安胎药吧,胎稳之前切莫再去人多之处。”

      身后人群渐渐散开,市井恢复如初。
      方大夫领夫妇二人回医馆之时,脚步快了几分追上了见人醒后默默离开的故榆。

      娘子仍还虚弱,由她夫君搀着感激得落泪,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只是眼圈通红,一遍一遍道谢: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故榆鼻尖酸涩,与池渊生疏的扯开距离。
      阿淼尚在襁褓里柔柔软软的可怜见模样是故榆心中仅剩的温热,可出生不久便被附子折磨的不如幼猫的哭声宛若利刃扎在故榆心口生生放血!

      虎毒尚且不食子,而这至狠至烈之毒——
      哪怕故榆重活一世,也百思不解为何一个世人皆称仁爱天下的昭元帝容不下一个与他血脉至亲的孩子!

      直至今日看到这对情深至此的夫妇,故榆算是明了,非心爱之人所出的孩子,恐怕在池渊眼里,同早被他嫌恶的自己一般一样令他厌弃!

      上苍垂怜,再世为人实属不易。
      亲人尚在,恩怨情仇不值一提。
      如今故榆只想守好阿爹兄姐,往事只当噩梦一场随云而散!

      早就无爱,所以生不起恨。
      但阿淼是根横在她与池渊之间永远无法根除的刺!

      故榆扶起拜谢的女子,细声细气道:
      “不必谢我,心怀慈悲、行医济世乃是谷训师命不可违,女子初次有孕最为重要,娘子切莫忧思劳神,且同你相公随这位面慈心善的大夫抓药去罢。”
      。
      延寿坊今日之事不到月色升天便满街满巷传的各坊各县人尽皆知。

      朝明殿。
      入夜后宫人一盏一盏燃起的朱雀宫灯截断了云母槛窗倾洒而入的月影银纱,金碧辉煌、华而冰冷的空荡大殿内,一袭白衣未着分毫金丝银衫的庄妃挺身端庄的跪在龙纹白玉地板上。

      玉阶高台威严端坐的帝后二人睥睨脚下叩首颤抖的桃衣女子,未几,韩凌漪泠泠凤眸移至脱簪请罪的庄妃身上,声音缓和几分:
      “倬云快起吧,自虞老病故你早便同那断了关系的兄长未曾来往半分,又岂会同他这心思恶毒的女儿有交集,何故如此折腾自己的身子。”

      她话音未落尽,持手立于皇后身侧已久的故里下阶,展开臂弯挂着的披风罩在身形单薄的庄妃肩膀上,温声相劝:
      “娘娘且听姨母话,您还染着风寒,万一病重了,绾绾阿姊更是无心待嫁了。”

      “妾谢陛下娘娘好意——”
      庄妃掩唇痛苦咳了两声,赤红的双目凌厉射向龙威之下不敢发一眼的虞氏父女,咬牙切齿字字泣血:
      “但妾仍罪孽深重,家父辞世前临终之言便是恳求我这还算明事理的女儿莫让那不成器的儿子败坏家风,倬云一替父请这教养不慎之罪!二谢陛下娘娘予妾这四妃之首的如山重恩,可如今竟有人借妾之身份为非作歹、欺压百姓,犯下如此十恶不赦的腌臜恶事!如今大理寺还置着数十具从虞府挖出来未寒的尸骨,倬云请陛下废了妾这妃位,妾愿剃发去慈善庵做个姑子,日日礼佛抄经为那些丧于虞家之手的人超度赎罪!”

      “陛下!陛下明鉴啊!”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虞大人跪走几步,对着面寒如冰的池政便是一阵哐哐砸头:
      “陛下!皇后娘娘!罪臣只是一个七品小官,素日平生因着入宫做妃的阿妹能得同僚几分善语和面已是万分恩德!怎敢如此不知好歹!此事乃那逆女所为!她既干得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当该千刀万剐!罪臣听候陛下发落!绝不敢有异议!”

      “这时候倒是急着撇关系,家中奴仆饱受私刑夜夜哀嚎,怀贞坊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你为一府之主竟从不过问,你说你和此事无关,本宫倒看你才是该万人唾弃的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的这蛇蝎女子无法无天!”
      虞倬云持手挺身,一字一句不留半分情面!

      一旁伏地地虞宴清闻得向来宠她的阿爹也像丢弃废子一般踢远了她,也不是哪里生出来一股子气,直起腰杆叫道:
      “姑母又作何这般清高!如今这后宫里淑妃德妃母家哪个不是这上京城内人人艳羡的高门贵地,家中女子及笄之时前来提亲之人更是踩得断门槛!你不帮扶母家,还不能让我虞家自己想法子在这上京城内站稳脚跟嘛!”

      “放肆!”
      韩凌漪猛地一拍凤椅,厉声斥责:
      “大殿之上岂容你置喙!来人!虞家孽女殿前失仪不敬庄妃,不必拖出去,就在这给本宫狠狠掌她的嘴!”

      说罢,朝颜立刻朝几个宫女嬷嬷使了眼色,很快两个手劲大的宫女架住了虞宴清双臂,清脆的巴掌与痛极了的哀嚎回荡在殿梁之上!

      韩凌漪头痛的揉了揉眉心,唇边扯出一抹冷笑:
      “枉本宫自诩眼明心净,竟在你这儿看走了眼!也不知前多年坊中闻你乐善好施的善名是从何传来,今日若非阿年碰到被你为难已久的家仆,这些冤情还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天光!”

      韩凌漪一想到她还曾将虞宴清之名落于皇子妃名册内作为备选,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恶寒!
      她侧眸去看龙椅端坐良久撮着手中珠串的池政,叹出一口长气道:
      “陛下决断吧,此事不了,庄妃心结只会更深。且蕴儿嫁与的中书侍郎和婠儿待嫁的新科探花都等着此事的处置结论!”

      池政深觉有理的点头,掌心拍了拍皇后的手,面上看不出喜怒:
      “劳烦阿凌遣人去县丞府好生安慰安慰。”

      紧接着目若锋刃的皇帝淡淡扫了眼虞惕,轻描淡写的道:
      “虞卿既觉县丞不算个什么要紧官职,那便去成安县做个主簿吧。”

      成安县。
      那位李县丞的管辖地。
      虞惕不免寒从脚起,但所幸命是保住了,随机涕泪纵横,叩首谢恩:
      “罪臣谢皇上隆恩!”

      “至于你那长女。”
      池政垂眼,握住珠串拍了拍龙椅,轻飘飘决了虞宴清生死:
      “看在庄妃面上留个全尸,杖毙吧。”

      “不能!不行!你们不能杀我!!!”
      一口将张嘴嬷嬷咬出血的虞宴清甩开牵制她的宫女,突然连滚带爬的往前扑,被展开双臂高喊一声“护驾”的福禄踹倒在地!

      霎时间候在殿外的御林军拔剑而出,团团将虞宴清围住!
      “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救过七殿下!我救过池渊!要不是我她早就死在冷宫了!你们杀了我就是将七殿下置于不仁不义之地,你们没法给天下交代!”

      狼狈不堪的虞宴清声嘶力竭,她狰狞着被扇的满是污血的脸,当即撤掉脖子上藏在衣领下的黑绳,在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凝眸注视里,缀下手中缺了一半的长命玉佩——
      帝后面色当即一变!
      。
      故榆的院子挨着故里的扶桑苑。
      松风替他们家姑娘阖上门时悄悄瞥了眼不远处枝干粗壮的老榆树下颔首品茶的俊美少年,不免面色为难的折返入屋,轻声对面朝里墙包成了个团的故榆问:
      “姑娘,您真睡呀?七殿下还未走呢。”

      已是入了秋,算不上太冷的夜里裹得密不透风难免额角生了汗,故榆又往床脚挤了些许,不控声也没想控声:
      “爱坐便让他坐去,我阿姊一夜不归我还不信他能坐到明天早上!”

      明明对池渊过于了解的故榆深知以他的脾性不用此等激将法也会信守故里承诺,她将发懵的脑袋气鼓鼓的埋进软被里。

      本想着过小半个时辰悄然将窗开条缝去看,如若池渊还没走就让松风替他另寻处院子,毕竟若是因她之顾真让七殿下久坐一夜染了风寒不可上朝,不可处理政务,那她便真成瑞启之罪人了。

      岂知倦自心中起,想着想着便竟倒头睡去。

      桂花浮玉,夜凉如洗。
      剑刃自门缝而入挑开木栓,池渊收剑入鞘,背身掩门后关掉旁侧半开灌风的窗户,如此窸窣动静,小塌之上和衣而眠的松风竟只揉了揉鼻头,翻身呼吸匀长。

      池渊只身入内,入眼便是被案几燃的所剩无几的小灯衬得湿汗密布,惊慌不定的小脸,他知故榆入睡如无人陪伴,便又深夜梦魇的习惯。

      待到小姑娘猛然一脚踹开遮身的软被,眉心轻蹙呢喃呓语的伸出双手乱抓,池渊轻置少虹于桌,手脚俱轻的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扣住那双汗液打湿的纤手,指腹拂掉故榆溢出眼角的泪:
      “莫怕岁岁,我来陪你了。”

      因着记忆里他年至二十的赏荷宴上,及笄不久的故榆才算得上是真正见他第一面。
      不知是该庆幸那日路过的一年之起,还是该谢他的这副好容颜,总之池渊现在回想起那日海棠树下冲他瞪圆了眸子眼皮也不眨一下的故榆痴得似个看见萝卜的兔子,就连颐后调侃他天生学不来笑常年只会绷直的唇也上扬了几丝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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