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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就连六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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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暮色稍浓时,画鼓喧街,兰灯满市,银灯舞曲夜漫长。
月华楼今夜玲珑当值,她就着耳边丝竹靡靡扶额撑开眼,瞟到窗外灯现满街,便知这一补觉又是睡过了头。
秀眉微蹙难掩疲倦,玲珑挑起细绸带拢好散了满肩的发,指尖轻柔着酸疼的额角就手给自己斟了杯凉茶,含眸浅抿半口,便听得窗棂“哐哐”被敲了两下——
玲珑瞥眸看去,只见一通身雪白的鸽颇通人性啄着木框,她面更冷了几分,置杯挪步,动手将白鸽脚爪旁小指大的信筒取出,指腹捻开只观到“江南岸”三字后,便拿来火折子,把这细长的纸条燎了个干净。
整衣下楼正巧碰上揉肩催腿打哈欠的七巧。
玲珑规矩持手,眼底一动便将上楼提醒雪影与瑶音两位姑娘准备换衣洗漱的七巧拽到了木楼梯后,人惊掉睡意面露诧然尚未发问,她忙抢了步倾身贴耳道:
“瑶音姑娘点了江南岸的琼枝玉露,我小去一会儿,劳妹妹帮衬我看着点。”
话未落净,七巧翻眼一瞪三楼右边那屋,饶是音调压低仍透了满满不悦:
“瞧她嘴刁的,现梅芊姑娘受了惊不便出演接客,真当月华楼就她一好嗓子了,净拣人忙岔气的时候瞎添乱!”
玲珑欠欠一笑,掌心拍拍七巧肩头宽慰细语:
“谁让她是冯妈妈最宝贝的摇钱树呢,你我不好评判,有求我们照做便是。”
“这风月之地你就是折在太好说话了。”
七巧撞撞她肩,往近凑凑不免扯了嘴:
“想当年你刚来楼里,一手北疆月琴南洲琵琶名动满上京,任他高门显贵,谁不想请你这见过宫里娘娘还做过教坊司琵琶色教头的名人入府弹上一曲,若非那小贱人使诈坏了你手,你——”
“好了七巧。”
玲珑温声打断,眉眼温婉: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已人老珠黄,就算手未坏,单凭与那位宫中旧人交情不浅,再留教坊司,那些姐妹恐会被我牵连。与其等着被人落井下石再无翻身路,于冯妈妈处做个副手讨讨生活也是挺好的。”
玲珑敛住七巧眼底惋惜,好心提醒道:
“楼里人多眼杂的,妹妹莫敢再说这些话,左右我去的时间不会太长,待回来应恰好跟得上调试雪影姑娘的琵琶。”
七巧闻言倏一心虚,不免捂唇四下看看,随后对玲珑点点头,目送她出了月华楼。
江南岸就隔了半条街。
玲珑逆着人流到楼下时,不必费劲抬眼便扫到了二楼面覆素白帷帽、靠窗而坐的一男子,她抬脚入店,跟着领路小厮提裙上了二层,步子一停,于落客无座的嘈乱四周,一眼便瞧见了那拢袖斟茶之人。
玲珑唇瓣微动,沉眸寻了过去。
她优雅跪坐理好裙摆,一抬眼,男人隔着白纱也看了过来,什么话都没说,手背却将碰触温热的杯盏往前推了推。
玲珑余光细关四周,趁他收手之际附了纸包上去,等人收回袖,她才盯着浅青茶面自己随波浮动的倒影,轻声浅气说:
“这药你融水滴入眼里,不出三日便能再视物。”
男人手一顿,等小厮上完菜端盘离开,这才悠悠低声:
“怎得是这?”
玲珑敛容,语速稍快接话:
“尚有时日,你莫急。近来鬼市凡从南钊而来的药商差得格外严,但凡涉到换颜蛊,便必会被请去大理寺仔细盘问,我若在这风头正紧时买了那解蛊药,月华楼恐要遭殃。”
男人眉宇轻垂不再继续,饮完半杯茶后,他转了话题遂说:
“如今我已被带回薛府,成婚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心念之人我托人安排在了薛小姐手旁一别院,被那老鸨带人揍的伤也医好了七八,他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玲珑唇角一哂,面现沧桑:
“公子当真好计谋。你莫觉得他能绑得住我,就像多年前我深知他许下那有待来日定将我赎出月华楼的誓言难成真。我虽对他有情,但也厌够了他那般不成器的模样。此番愿助你,全当十多年前还了娘娘予我救命的大恩,木已成舟,我们已是一条路上的人。”
玲珑凝他,推心置腹:
“所以我想奉劝公子一句,薛子彰为忘恩负义之辈,他该被惩,可薛家,尤是灵婉姑娘,情之一字,女子难脱,她温良纯善,公子若无心于她,趁早抽身切莫再利用,否则,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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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浔与贺繁纵马而至月华楼时,领了一排涂脂抹粉的姑娘在外揽客的冯妈妈瞥见两人收住缰绳后利索下马,颇有眼色的对楼里安置客人的七巧招招手,贴上她耳急道:
“大理寺的活阎王们来了,快叫玲珑出来帮衬着盯人,今晚我必不得闲!”
七巧手上瓷玉酒壶未脱手,听之脸色一变,再两位风姿绰约的大人被姑娘们拦在门外打趣之际,她赶紧回了冯妈妈话:
“这倒好了!瑶音非引琼枝玉露开嗓不可,一刻前玲珑姐姐动身才去了江南岸,恐得些时间往回赶呢!”
冯妈妈咬牙推开她,拧眉冷斥:
“这小贱人如此作威作福,待梅芊缓过来,我定要好生收拾她一顿!”
语未毕,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雅痞调笑:
“呦,冯妈妈作何生这般大的气,是要收拾谁呢。”
冯妈妈转身迎人换了副殷切笑脸,一挥帕子甩去呛鼻的脂粉味,话里话外满是小心翼翼:
“看卫公子——哦不,卫大人说的,奴呀,是跟丫头们说笑呢。”
她停顿半息,笑意未减的两颗小眼左右往卫浔与贺繁面上打量,再出口的话便添上了些试探:
“二位大人是有事需得再问问梅芊吗,不若先坐坐赏些曲儿,奴这便让人备好空屋子与茶点,再带大人们过去?”
“不必麻烦。”
贺繁抬手止了冯妈妈说风便是雨的动作,深邃狭眸不动,道了来意:
“此番是来找冯妈妈你的,只问几句话,我们便走。”
冯妈妈闻此蓦然溢笑,双手叠在身前,神色虽忸怩但无了方才或多或少透出的慌: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奴还当这月华楼又是出了什么戳破天的大事,竟惊扰两位大人亲跑一趟。”
卫浔展扇轻摇,就着她的话顺嘴道:
“这不月华楼平日甚忙,卫某恐误了妈妈生意。再者亲来一次又费不得什么,姑娘们我甚是想念,许久不见,我瞧着楼里像是多了些新面孔。”
冯妈妈知这常来的衔舟公子素日浪荡声名在外,内里也就同楼里姑娘们落个交心知己的名声,到底他也在自个儿这没少送银两,冯妈妈是断然舍不得送走财神爷,于是满脸羞笑,一挥帕子有意无意扫向卫浔衣袖:
“大人说这些个体己话莫再折煞奴了,奴这楼里的姑娘谁人不识君呀,恨不得把心掏给您,您问什么便问吧,奴若不知,她们晓得的谁还能不答呀。”
卫浔勾唇了然一笑,指指冯妈妈,不打迂回了直说:
“妈妈也晓得我这总将姑娘们名儿弄岔的记性着实不好,就上次,周大人出事当天,你说你一早上见过了匆匆离去的霍奇,回头殿下来问,我是怎得也想不起当时你说的是何时辰,样貌又是如何。这不怕被罚个办事不利,与我这同僚来平康坊寻个馆子裹腹,顺道赶紧过来问问。”
见一扯谎便收不住的卫浔处理的游刃有余,贺繁微不可察的叹了半口气,索性两手叠在身后背对尽是烟花风月温柔乡的月华楼,耳边只闻冯妈妈那声添几分老、调却柔媚不服输的话:
“哎呀!大人这一提醒奴才想起,哪是大人记性不好,分明是上次各位贵人来去匆匆奴一慌乱忘了细禀。容奴想想啊——”
冯妈妈翘起兰花指,捻着帕子的那只手抵在鼻头思了半晌,遂一打手恍然说:
“那日霍奇离开应是卯时四刻左右,天色刚亮,奴这月华楼左右餐铺子差不多也卖了一茬包子了。奴记得他面上是有些白,个高得回宫你们俩吓人,天尚未寒彻底就着了件墨色厚披风,当时奴还打趣来着,说是这霍大人莫非常恋花柳伤了身子,想着下次再来给他送上几贴药,现在一思恐是他杀了人吓得,不然为何心虚驼了腰背,走路带风,跑得倒急。”
卫浔闻之眸冷扇停,顿时便同偏头看来的贺繁悄然相视。
长街马啼,两道俊朗背影倏然没入夜色人流。
提了食盒的玲珑恍了个眼熟,她不禁心底一绷,面上却抿唇笑笑,偏头去望寻着快马而去人影渐消之处仍抻长脑袋的冯妈妈,话里透了点戏:
“妈妈这是又瞧上哪家丰神俊朗的公子哥了,这般追着人看,不若下次碰到了,让姐妹们再使点手段,带进楼里好生瞧看。”
“天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一见是她,面上已然不悦的冯妈妈连忙拉人回楼,一边将食盒给了身旁小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其送上三楼,一边又拍拍玲珑的手,低声轻气的嗔:
“买汤随便换个婢子去便好了,一入夜这月华楼哪能离得开你和七巧。且你这手就算残了也是金贵的很,哪能落得给那蹄子跑腿,后边马上上台的乐班还等着你调琴呢,快去罢,莫耽搁了。”
“妈妈教训的是,我知晓了。”
玲珑点头,柔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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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沉得快。
得悉心照料已能咬牙忍疼扶墙下床的西曳一步一挪到风过满花落的小院,额角薄汗稍干了点,就见偏屋灯明的晃眼。
约莫半盏茶后,外衣披肩的西曳一手把住门框蓦地探头,早便听到脚步声晓得他来的花朝莞尔笑笑,一手放下托盘上绣娘看了一下午只观出都是出自护国寺的平安绣囊,对他招招手,又目视身边空位道:
“伤才刚结痂,这般动若是裂开渗血了又得多躺几日,快过来坐着吧,不用我搀你吧?”
“我是伤了又非废了,花朝姐你如此忧我,莺时姐闻之定要笑话我个不停。”
西曳面上浮笑,落座时轻抽半口气,那眼睛倒是不敢闲,左右偷觑着什么。
花朝双眸弯似月,她起身将旁侧桌柜上的栗子糕端放西曳手边,展手一请,落了句让少年松了口气的话:
“莺时没在,今夜她守棠梨殿我守你。快些再吃点罢,下午见你用膳也未吃几口,这若晚上空腹难忍,就你这速度要挪到对角那边的小厨房,怕是天明也到不了。”
西曳也不客气,伸手便拿塞了满嘴,佯装气恼的含糊说:
“怎得你们一个两个的如今出口便是刺,我这要是为了点吃的移步天明也寻不到,伤好也不必回主子身边当差了。”
“你知晓就好。”
花朝随口扯了句应付他,低头边将绣囊按着托盘上姑娘对应名讳摆好,边认真细语:
“多亏了二小姐心细,这案子千盼万盼总算是有了点进展,一有起色大家便忙得脚不沾地,方才花、水两位堂主快马加鞭赶去了月华楼,听闻最近上京城又有几例人口失踪,云皎想着一并与周景、霍奇画像张贴出去,遂又回楼请擅丹青的沈如珩沈公子了,我送走绣娘便一直在察这绣囊,就连六公主同二小姐也是主子亲送回宫的。”
话长,西曳那惯常理一件事就顾不上另一件的脑子转不过弯儿,半晌后他饮茶冲下闷在嗓子的栗子糕碎,掌心拂掉嘴角细屑,瞧那浅蓝深蓝摆得倒整齐的绣囊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两指随便夹起边上其一,凑近翻来覆去琢磨:
“这也并无特别呀,当真都是从那些姑娘家搜寻出的?”
花朝弹他脑袋,笑嗔:
“你在疑行简哥呀,这些都是他亲上各府,从姑娘们外衣中翻出的。”
西曳吃痛捂头,嘴角笑意确是越发明显:
“花朝姐,你这般形容,旁人听起来怎得就觉着我们天机堂谦谦君子、高风亮节的水堂主像个浪荡登徒子,而且是比衔舟哥还浪荡几分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