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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去向 跟他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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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送那车消失在街尾,回过头对王良说:“去吃饭吧。”
他却忽然盯着我的眼睛问:“盈盈姐,你可怜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问题比江潮的更可怕。我装作生气的样子,还刻意抬高了音量,只是声音虚得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没什么气势:“瞎问什么呢?饭还吃不吃了?不吃我可回去了!”
王良用力点头:“吃。”
“那走。” 说完我又自顾自地转身,加快脚步逃离。
我还没逃多远,又听见王良说:
“盈盈姐我是想说,你要是可怜我,能不能一直可怜我?”
你是想我可怜你一辈子吗?我觉得王良是这个意思,但是我肯定不能这么问他,因为我知道他真敢回答“是”。
我含糊地回了他一句:“再说吧。”然后催促他快点走。
好不容易到了麦当劳,我问王良想吃什么?他盯着点餐牌看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说:“盈盈姐你帮我点吧,我不知道该点什么。”
“行。” 我给王良点了我觉得好吃的麦香鱼套餐加一个圆筒冰淇淋。我不饿,但是王良说了要请我吃饭,我不吃他肯定不同意,所以我点了个最便宜的吉士汉堡套餐。
“你好,一共三十。”
我注意到王良听到这个价格似乎松了一口气。
取了餐我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我提醒王良:“你别光举着,冰淇淋化得快。”
闻言他把冰淇淋举到我面前说:“盈盈姐你先吃,你不想吃了再给我吃。”
我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不用,你吃吧,我生理期快到了,这两天吃冰的容易不舒服。”
“那好吧。” 王良这才开始小口吸冰淇淋,他吃冰淇淋的样子特别像是在喝汤。
我拿起汉堡咬了一口,想起来跟他解释:“其实江潮人挺好的,可能是我今晚刚跟他提的分手,他情绪不好才说了那些话,你别介意。”
“我没事!”王良咧着白乎乎的嘴笑得特别开心,我怀疑他除了“分手”其他的一点儿没听进去。
傻笑完他又盯着我看:“对了盈盈姐,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你今天穿得真好看!这条裙子是在这儿买的吧?我在库鲁都没见过这样的裙子呢!” 他忽然就低头翻找挎包:“我今天去逛了大商场想给你买生日礼物,但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最后买了这个,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王良递给我一个精致的纸袋,我接过来,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有个绒布袋,包着一对发卡,发卡上铺着碎钻,还用五颗水滴形状的粉水晶拼凑出一朵小花。
我抬起头问王良:“这上面的花是曼陀罗吗?”
王良惊喜地问:“盈盈姐你也觉得像吗?售货员跟我说是百合,不过其实买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你戴上肯定好看!”
我拿起包装仔细看了看,这个牌子我没听说过,但是就这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应该不便宜。我问王良:“价签呢?收据呢?”
王良满不在乎地说:“扔了。” 他着急地追问:“重要的是盈盈姐你喜欢吗?”
我在他的期待下点头:“挺可爱的,但是你得实话告诉我到底多少钱,你要是不说我就不收。”
王良坦白:“四百六十八。”
我挑起眉毛:“你说多少?”
王良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四百六十八。”
我沉默了几秒问他:“那你来带了多少钱?”
王良目光闪烁:“五百。”
我气得直发笑:“静川回库鲁的车票八十一张,但是你身上就剩下三十二?哦,刚才又花了三十,剩下两块钱这将近五百公里的路你是准备走路回去?”
王良被我说得低下了头。
我一下又想到另一件事:“咱们先不说回去的事,你今晚是打算睡在大街上?”
“我想随便找个公园坐一晚......” 王良偷偷抬头观察我的反应。
我皱着眉头问他:“这和睡在大街上有区别吗?”
王良的头又低了下去。
我忍不住叮嘱他:“省城不比库鲁,物价高、花钱的地方也多,你以后是想来钱还是多备着点。”
王良的眼睛一下又亮了:“盈盈姐,你是说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理解我的话的,情急之下随口转移话题:“王良你平时是不是都不怎么花钱啊?怎么一点儿经济观念都没有?你现在领了工资就都存着吗?”
上辈子王良和我“结婚”以后每个月都会把工资塞给我,那些钱被我扔在柜子里,直到多多生病才重见天日,却又一下就用掉了,所以其实到最后我也不知道那具体是多少钱。
王良开始认真计算:“一共两千,一千七交给师父,剩下三百......”
“咳、咳......”我被可乐呛得直咳嗽,吓得王良一下冲过来拍我的背:“盈盈姐你没事吧!”
我缓过劲儿来问他:“你说的师父是指刘三成?”
王良懵着点头:“我就一个师父啊。”
“你为什么要给他一千七?”
王良坦然得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因为这是当初说好的啊,饭馆关门的时候师傅答应把我也介绍到供热站上班,为了报答师父我就说以后我的工资留两三百吃饭就行,剩下的都给你和大福哥上学用。不过......”
听到这儿我的脑子已经罢工了,但是我还是下意识问:“不过什么?”
王良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后来发现我一个月吃饭用不了两三百,剩下的钱我也没跟师父说,自己偷偷攒起来了。盈盈姐,这件事你能不能别告诉师父?”
我冷漠地拒绝他:“不能。”
王良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他愣了几秒又道歉:“盈盈姐我错了。”
我示意他回去座位,又指了指他还没动过的汉堡,王良边看我边认真吃起汉堡,也没有忘记薯条和可乐。
“好吃吗?”
王良点点头。
我也把盒子里最后两根薯条送进嘴里,然后说:“王良,我明早跟你回库鲁。”
王良努力咽下满嘴的食物,激动地说:“那我明早还在大学门口等你!”
“好。”
我打算让王良去大学城的宾馆住一晚,他不想让我花钱,又想提起他的公园计划,被我用眼神堵了回去。
我领着他走了两步想起来问:“你带身份证了吗?”
王良摇摇头。
我并不意外:“既然这样你跟我回学校一趟去取身份证,静川的宾馆没身份证不让住。”
到学校了我跟门卫大爷交涉,再三保证我们一会儿就出来,他这才同意让王良入校。
我们学校在静川并不出名,校园环境也谈不上多好,但是王良不这么认为。我看着他一路东张西望,像是对一切都很好奇,我问他:“你在看什么呢?”
王良指着篮球场兴奋地说:“盈盈姐,原来大学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一下想起江潮说他的话,心里一阵酸涩:“等拿完身份证带你四处逛逛,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尝尝我们食堂难吃的饭。”
“好!”
我看他那么兴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打趣道:“你喜欢吃难吃的饭啊?”
王良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和盈盈姐一起吃什么我都喜欢!”
他成功把我逗笑了,我问王良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肉麻话,他解释说这都是他的真心话。
到了宿舍楼下,王良忽然感叹:“盈盈姐你们宿舍离校门还挺远的。”
我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也就不到一公里的路吧,还行。”
“可是你寒假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大桶酸奶呢!”
我觉得难以置信,他是在心疼我?就为了这点事儿?但是对方是王良好像又合理了。“没事”两个字已经到了我的嘴边,王良又说:“盈盈姐,以后要是有什么重的东西要搬,我就跟你过来,你再和门卫大爷说一声,我帮你搬到楼上去。”
就剩一个学期了,也没几次假,我本来也没打算再怎么回库鲁,其实真没什么搬东西的机会。我是这样想的,但是实际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行,那等我毕业的时候,你来接我吧。”
“嗯!” 王良用力点头,他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人打断了。
“是盈盈回来了吗?”
我和王良同时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我看见宿管李阿姨正站在她的屋子门口打量我们。
我跟她打招呼:“李阿姨我回来拿点东西,然后要再出去一趟,要是回来得晚还得麻烦您给我开门。”
“哦,没事没事!” 李阿姨笑着笑着就开始上下打量起王良:“这男孩是谁呀?你男朋友不是那个叫江潮的吗?我老看见他在操场上打球。”
李阿姨对我们挺好的,就是喜欢拉着人聊闲话,为了不让她误会,我直接告诉她:“我跟江潮分手了。”
“怎么就分手啦?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李阿姨一脸惋惜:“我听说他家条件挺好的,我觉得你俩要是能成,你也能帮扶帮扶家里不是?” 阿姨说着说着又看向王良,她没说什么,但是看她的眼神我怀疑她已经在心里写出了一部狗血三角恋。
我正想着怎么解释,王良先说了话:“我是盈盈姐的弟弟。”
李阿姨恍然大悟:“哦!你就是盈盈的弟弟呀!我就说你看着年纪比她还小点呢!但是听盈盈说你不是也在静川上大学吗?怎么这么晚跑你姐学校来了?你们学校晚上没宵禁吗?”
王良朝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盈盈姐今天生日,我来看她。”
“那你可真是个好弟弟!我老家那边好多重男轻女的,有时候那姐弟俩跟仇人似的!诶那你......”
“李阿姨。” 我喊了她一声之后笑着说:“先不跟您说了,我们还有急事,得先走了,太晚了也打扰您休息不是?还有我要搬的东西还挺沉的,我让他上去帮我搬一下您没意见吧?”
李阿姨乐乐呵呵的:“哦那你们去吧!去吧!”
拿了身份证,我领着王良在学校边上找住处,路过一家面包店,他忽然停下脚步问我:“盈盈姐你想吃蛋糕吗?”
我反问他:“你觉得省城的面包店能买到两块钱的蛋糕吗?”
王良小声回道:“不能。”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多少有些不忍心,和他解释说:“我晚上吃过蛋糕了。”
他听了又开心了:“那就好!蛋糕应该很甜很好吃吧!”
本来我们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听见王良的话我停下来问他:“王良你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他摇摇头说:“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是在夏天,小时候奶奶会在过生日的时候给我做一碗加了鸡蛋的面条,她说那叫长寿面,吃了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但是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倒是村里其他孩子过生日有时候会分我点吃的......”
明明是伤感的话题,王良却是笑着说的:“要是当年师父没有带我回库鲁,我现在可能还在村里流浪,说不定就吃上蛋糕了。” 他说完意识到不对,着急地跟我解释:“盈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很感激师父,也很喜欢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走回去推开面包店的玻璃门:“走,进去逛逛。”
最后我在学校边上就近选了家环境还行的宾馆,要了间八十的标间。一进房间门王良就张罗着吃蛋糕。
我们买了一块盛着一整颗草莓的方形奶油蛋糕,他小心翼翼地给蛋糕点上蜡烛,开心地说:“盈盈姐你眼光可真好!这蛋糕我在店里看见的时候就觉得特别漂亮,肯定也好吃!”他把桌前的椅子拖出来:“盈盈姐,快坐下许个愿吧!我看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推辞道:“我前面吃蛋糕的时候许过愿了,要不你来吧。这么多年你都没有过过生日,你可以把欠下的愿望都补上。”
“不行。” 王良特别认真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只能你许愿,等有一天我想起来自己的生日了,我会对着我的蛋糕许愿的。”
我不再坚持,坐到蛋糕前又一次合十双手、闭上眼睛。听王良唱着大概也是从电视里学的生日歌,一时之间我没有什么想再为自己求的,于是我替他许了个愿望,我希望他能很快记起自己的生日,这样他至少还有一点根扎在土地里,不会再像一颗被沙尘暴裹挟流浪的种子。
这次吹灭了蜡烛有王良为我鼓掌。
我象征性地尝了一口蛋糕,就说吃不下了,让他吃。
王良插起草莓递给我:“盈盈姐,这个给你吃。”
我说我不喜欢吃草莓。
王良不理解:“可是这个蛋糕是你选的啊。”
我犹豫过后还是告诉他:“我看见你在玻璃柜前面盯着它看了半天了,我是买给你吃的。”
王良这时候的表情我一辈子都记得,起初他笑得很开心,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拿袖子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慌得满屋子找纸,没找着我就想去卫生间拿点,刚跑到房门附近我忽然听见王良鼻音浓重的声音,他说:“不要丢下我...求你了...盈盈......”
我回过头就看见王良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他瑟缩的身体单薄得好像随时都会消失。我承认是一时冲动,我冲到王良身边抱住了他,像小时候安慰大福那样轻轻地拍他的背,我跟他说我就在这儿陪着他,哪儿也不去。
等王良不再发抖了,我看着他把蛋糕吃了。
我问他:“好吃吗?”
他又高高兴兴地说:“好吃!草莓特别甜!” 就好像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不是他。
我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像这样一个人哭完,转眼又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对着人笑。他相信黑色曼陀罗要用血去浇灌,是因为他的乐观也是用眼泪换来的吗?
我又冲动地问他:“王良,开始流浪那年你多大?”
他回忆了一下说:“应该是七岁的时候,查案子的警察叔叔问我几岁,我妈跟他说我七岁。”
好像我能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悲伤,这时候我的心里也不好受。
七岁...又是七岁......多多走的那年也是七岁。她才刚要长到我胸口那么高,还那么小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我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王良,你恨你妈妈吗?”
王良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垂下眼睛说:“小时候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喜欢我,长大了我才想明白,我只看见我爸因为她逃跑打她,因为她往饭里掺石头打她,可是我那时候没想过我妈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往饭里掺石头?是因为我爸、我爷爷奶奶他们对我好,可是他们对她不好。”
说到这他抬起眼睛看我,说最深情的话:“所以我就想啊,以后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就要付出一切对她好,哪怕是她要我的命,我也给她。”
我看着他,内心的触动却不是来自于感动,而是难过甚至愤怒:“可是王良你有没有想过?你妈想走不只是因为她过得不好,更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嫁给你爸,是你爸硬把她困在了草原里。所以她对他只有恨,没有爱。她不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她跟仇人的孩子。”
王良愣在原地,我从他的眼睛里同时看见了困惑、恍然、悲伤、恐惧.......他像是又变回了那道在茫茫草原上不知道何以为家的游魂。
我终究还是不忍心,告诉他:“可是她最后还是想救你的命,说明她还是爱你的。”
我知道人是可以既恨一个人又爱他的。
很久以前我就该告诉他的:“王良,爱不是你给别人就得要,也不是你要别人就得给的东西。”趁眼泪还没失控我转身朝门走去:“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王良追了过来:“姐我送你,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我拗不过他,最后他还是送我到了校门口。
等终于躺下了,我躺了很久都睡不着,一闭眼想的全是今天发生的事,这一天里发生太多事了。
我想到刘阿姨,她问王良是我的什么人。我不是刻意要回避她的问题,只是我确实不知道答案。
一开始他是我父亲从草原招聘的小工,那时候的王良对我来说是一道借住在我家的影子。有时候我能感觉到那道影子在注视着我,可是只要我看过去,他又会缩回黑暗的角落里。
后来他成了刘三成的徒弟,也不住家里了,他就只是一个我认识的人,朋友...可能都算不上,他不主动出现,我从来不会想起他。
再后来他是多多血缘上的父亲,但是我极力撇清我们的关系,只承认他是多多的舅舅。
就是最后,王良在我心里也算不上爱人吧。我跟罗警官说的话是在骗她,只是好像把我自己也骗进去了。
其实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和王良的关系。倒是他今天的话提醒了我,他说他是我弟弟。
王良比我年纪小,我也算看着他从十四岁的孩子长成青年,这样说来他确实应该算是我的弟弟。只是以前在我心里弟弟这个位置一直被刘大志占着,所以我从来没有把王良往那边归类过。
想想我又觉得挺可笑的,上辈子我们孩子都有了两个,能是亲情吗?那这辈子呢?
这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我问王良:“你愿意做我弟吗?我把给刘大志的都给你。”
我知道,王良也知道这已经是我给过他最大的承诺了。
可是他还是犹豫了,我看得出他脸上的不甘,他不甘心我们的关系止步于亲情,只是他不敢贸然拒绝,因为他不确定放弃这个机会之后,我和他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还是会从此形同陌路?
最后王良好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开口说了一些话,我听完就醒了,可是醒了之后梦的其他部分我都记得,唯独是王良最后的答案我怎么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