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尘暴来临之前》柿星

7、迟来的告别 相见和怀念

　　我明显感觉到江潮的身体一僵，接着又放松了下去：“盈盈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他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我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轻轻推开他，江潮就看见我一脸认真地问他：“那如果我特别特别恨一个人，你愿意为了我杀了他吗？”

　　这下江潮的脸色真的变了，他惊慌地问：“盈盈你开什么玩笑？我们都是正常人，怎么能杀人呢？” 他冷静了一下又笑了：“再说了，再怎么爱一个人也不能为了她去杀人啊，赔上自己的一辈子，那得有多傻？”

　　“是啊。” 我轻声附和他。

　　正常人是不会杀人的。

　　为了爱人杀人多傻？

　　江潮的每一句话都对，可是每一句话都刺痛了我。

　　气氛彻底凝结，我不说话，江潮也不说话，我盯着他的脸看，曾经我以为这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是现在仔细一看竟然觉得还挺陌生的。是啊，毕竟那八年里也只匆匆见过一面。

　　当年我又是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江潮的学习和长相都不出众，我为什么会接受他的表白？就因为他打篮球的样子挺帅的？还是因为......他的父母都是省城的干部？

　　我嘴上说着不靠江潮也能留在省城，可是内心深处我是不是还是想走一条更轻松的路？

　　自卑往往伴随着自我厌恶，这两种情绪纠缠了我很多年。这时候我又忍不住想啊，王良、刘三成、刘大志、丁宝元、孙彩云，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我身边没一个好人，那我还能是好人吗？

　　我最后选择了杀人报仇，到底是他们把我邪恶的一面激发出来了，还是我本来就......

　　我不敢再细想下去，我怕我会得到一个特别可怕的答案。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意识到我跟江潮、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跟江潮相爱的是那个“正常”的刘盈盈，而我再怎么假扮她，我都不是她。就算我的身体回到了二十四岁，我的心也回不去了。

　　那些发生过的事即使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都会记得。二零零四年到二零一二年发生的一切将会无数次重现在我的梦里，不管我多想把它们忘掉，我知道我不可能忘得掉。

　　当初是我选择嫁给王良的，可是我真的有选择吗？是，从表面上看除了包庇我还可以选择向警察告发刘大志和刘三成，但是老头子有句话说得没错，刘大志杀人的事被人知道了，我就成了杀人犯的家属。

　　那样的话江潮他们家还会接受我吗？

　　我忍不住冷笑，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们那样的家庭不可能接受他娶一个杀人犯的姐姐。

　　这一刻我想明白了，我选择答应刘三成不只是为了保住刘大志，而是我在潜意识里早就知道我和江潮的缘分在刘大志杀人的那个晚上就断了。

　　我挣扎着赌了一条我以为至少能保住亲情的路，却越走越偏，最后连他也一起输掉了。

　　“谢谢你，江潮。” 我朝他微笑。

　　江潮愣了一下，也笑着问我：“怎么了盈盈？我们俩之间有什么可谢的？”

　　我说：“谢谢你为我过生日，我很开心，真的。也谢谢你这几年为我做过的一切，但是我们分手吧。”

　　我以为我会哭的，可是没有，好像我的悲伤和释然正好相互抵消了，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多了一个缺口。

　　江潮问了我为什么，我说我觉得跟他不太合适了，他就没有再追问下去。步是散不成了，但是江潮还是很体面的说要送我回学校，我考虑过后还是没有拒绝他，我希望我们这一次告别不再是匆忙的不欢而散。

　　路上我跟江潮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了我就伸手开车门，这时候他突然说：“盈盈，分手的事你回去再想想吧，要是后悔了你就给我打电话。”

　　江潮提醒了我，我从裙子的口袋里取出今晚的照片还给了他，然后就下了车。

　　刚下车我就注意到保安亭门口好像蹲着个人，本来我是想绕着他走的，毕竟谁知道他是干什么。可是等稍微靠近点我发觉那个人越看越眼熟，他怎么...那么像王良？

　　我这边还没确定，那人倒是先看见了我，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他一边朝我跑过来一边喊：“盈盈姐！”

　　我愣愣地问王良：“你怎么来了？”

　　他解释说：“我想你没时间回去，我就来看看你，我想当面跟你说生日快乐。可是门卫大爷他说我不是这儿的学生，不让我进去。但是他认识你，他说看见你白天出去了，我就想着在这儿等你回来。”

　　我还是不解：“那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王良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你出去肯定是和...朋友过生日去了，我不想打扰你。反正、反正晚上你总要回学校的吧？”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天真。

　　我又问：“那我要是一晚上都不回来呢？”

　　和他看着我的眼神一样，王良的语气坚定得好像世界上不存在另一种答案：“那我就在这儿等一晚上，等到你回来为止。”

　　王良的回答让我再次确定他就是我见过的最傻的傻子。

　　“走。” 我转身往外走，王良追在我后面问：“盈盈姐咱们去哪儿啊？”

　　我说：“你还没吃饭呢吧，我带你去吃点儿，吃过麦当劳吗？”

　　“没吃过，但是我在电视上看见过，我知道汉堡、薯条还有可乐。” 王良听着还有点兴奋：“我听说城里的孩子都可喜欢吃麦当劳了！但是就是好像不便宜呢。” 他又有点犹豫：“盈盈姐要不...咱们不吃麦当劳了吧？”

　　我让他放宽心：“没事，姐工作挣钱了，我请你吃。”

　　“不行！” 王良上前一步拦在我面前，认真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怎么说都应该是我请你吃，我还特地带了钱的！只是...白天花掉了一部分，但是吃饭应该还是够的！”

　　我笑着说：“行，听你的。” 这时候我从余光看见王良身后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我竟然没有注意到江潮的车一直没有开走。

　　他留在那儿干什么？

　　他这是看见我跟王良了？这个念头刚闪过，我就看见车上下来一个人，是江潮。

　　王良看我面色不对，也转头往后看，我们就一起看着江潮慢悠悠地走到我旁边，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良看，说出的话却是在向我提问：“盈盈，他是谁？”

　　在我开口之前，王良先一步向他确认道：“你就是江潮吧。”

　　江潮显得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王良的声音变得沉闷：“盈盈姐提过，说她有个...男朋友。”

　　江潮笑了一下：“那请问、你和盈盈是什么关系？”

　　“我是盈盈姐爸爸的徒弟，以前在他们家借住过一段时间。” 王良的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外却是实话，本质上我跟他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哦，我应该听盈盈提过你，我记得你叫王......”

　　“王良。”

　　江潮又笑了一声：“你就是她爸前几年从草原捡回家的那个孤儿？盈盈说你的身世挺可怜的。”

　　这并不是我的原话。我看向江潮，发现他的脸上带着笑。

　　我印象里的江潮温柔、冷静、就是当年在医院里他知道我怀孕也只表现出了惊慌，我从没有见他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我直觉江潮是想激怒王良，他想看到王良失态。

　　这样的江潮让我感觉到陌生，可是他的笑容我却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是在哪儿呢.......我想起来了，八年后我在刘大志的脸上见过的，这种“成功人士”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笑。

　　只是江潮可能要失望了，我转头看向王良。

　　他点了点头，平静地承认：“是，我是孤儿。”

　　江潮显然没有料到他是这个反应，卡壳了几秒才接着进攻：“我听说你没上过学？”

　　王良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没上过。”

　　江潮大概真是被王良给气到了，他笑了一声问：“你不觉得难堪吗？”

　　王良毫不避讳地问他：“什么叫难堪？”

　　江潮迟疑了一下解释道：“难堪就是...” 然而他的解释还没正式开始就被王良打断了：

　　“我明白了，你是问我觉不觉得丢人是吗？”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王良不笑的时候他的眼睛竟然是冰冷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随便瞧不起别人的人才应该觉得、难堪。”

　　这下江潮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王良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家里的惨案在泺车又人尽皆知，这样的孩子想必什么样难听的话都听遍了吧？而且王良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其他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当一回事的。

　　看着气得脸红的江潮，我忽然怀疑自己在做梦。

　　很久以前我在梦里见过江潮和王良对峙，我刚回库鲁那阵经常会幻想也许某一天江潮会突然出现，然后救我离开地狱，可是我没盼到。现在我梦里的场景竟然在我不再需要它的时候实现了，命运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只是我没想到江潮还没有放弃，他又换了个方式问王良：“那请问你大晚上来我和盈盈的学校找她有什么事吗？如果你是想来参观了解一下大学是什么样的，我可以帮你跟门卫打声招呼，请他放你进去看看。”

　　王良只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来给盈盈姐过生日。”

　　江潮的声音透着愉悦： “那真是不巧，晚上我接她到我家里庆祝过生日了，辛苦你白跑一趟了。”

　　王良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江潮乘胜追击：“我听盈盈说过，你们老家县城过来要坐很久的汽车吧？你今天还来得及回去吗？要不要我帮你订个酒店房间？钱你不用担心，毕竟你也算是盈盈老家的熟人......”

　　“够了，江潮。” 我打断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江潮看我的眼神变得悲伤：“盈盈，我只想知道你和我提分手是因为他吗？”

　　听了他的问题，我扪心自问：我是因为处理不了对王良的感情才决定结束跟江潮的关系吗？

　　我将得到的答案公之于众：“不是因为他。”

　　江潮的神情却更加悲伤了，他说：“要是你一点都不在意他，那你为什么需要想呢？”

　　这下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我也问过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早就对王良有感情了？

　　我杀刘三成和刘大志说是因为恨他们牺牲我，可是偏偏都是在他们说要杀掉王良的时候我才下定决心。

　　我当时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说王良不能死？我告诉自己是为了救多多，可是当时我已经怀孕了，王良是死是活好像也不影响什么。

　　王良说要自己死的时候，我又为什么不答应？我既然恨他，他死了不是正好吗？就算是我需要他帮我处理尸体，那在所有人都死了以后呢？

　　以前我没精力想这些事情，现在越想反倒越迷茫。

　　我正胡思乱想，江潮却做了道别：“时间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他最后留给我一个微笑：“再见刘盈盈，祝你幸福。”

　　我真心地说：“我也希望你幸福，还有...对不起。”

　　我不知道江潮是怎么理解我的道歉的，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就上了车。

　　黑色轿车的发动机轰鸣，它将江潮带离了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