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尘暴来临之前》柿星

5、团圆饭 几家欢喜几

　　e网情深网吧门外。

　　“给，热乎的。”

　　刘大志接过问：“包子？什么馅儿的？”

　　“羊肉的。”

　　刘大志的脸垮了下去：“姐~你知道我就不爱吃羊肉，怎么还给我买羊肉馅的包子？”

　　我敷衍道：“是姐忘了。” 顺势切入正题：“大志，既然你不喜欢吃包子，那跟姐回家吃晚饭吧，姐给你做点你爱吃的。”

　　“今天不行。” 刘大志指了指网吧里面，“我交了包宿的钱，里面一个哥们儿还等着我打游戏呢。”

　　我坚持道：“你去跟你那个哥们儿说一声，说家里人叫你回家吃饭，让他找别人。”

　　刘大志明显有点不耐烦，小声抱怨道：“为什么就非得今晚一起吃饭啊？这刚放假没几天，日子还长着呢。”

　　“刘大福。”

　　小时候只有他犯错的时候我才会叫他的全名，刘大志的表情一下就不自在了：“行行行，姐我知道了，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里面拿东西。” 一只脚迈进网吧门了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姐，以后别叫大福了，这身份证上都改了。”

　　“知道了。”

　　目送刘大志进了网吧，我转身走下楼梯，远离网吧里的乌烟瘴气。

　　刘大志出来没看见我就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在楼下冲他招手，他走到我身边指着王良问：“他怎么也在？”

　　王良向他解释：“大福哥，我送盈盈姐过来。”

　　刘大志不接他的话，还是看着我。

　　我宣布早就想好的安排：“王良跟我们一起回家吃饭。”

　　这话一出两个听的人像是都不太满意。王良在那发愣，而刘大志直接嫌弃地问：“好好的他去咱家吃什么饭？”

　　王良满脸委屈但还是想求全：“盈盈姐，师父估计也没做我的饭，今天你要是没时间，我就自己在附近吃一口就去上班了。”

　　我只觉得王良这时候的笑比哭还难看，安慰他说：“没事，说一起吃就一起吃，饭没做够我再多做点儿。” 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刘大志，他注意到了也就不敢说什么。

　　等我说完了刘大志才又开口：“那姐......”他瞥了一眼孤单的自行车，“咱们三个人怎么回去啊？”

　　我反问他：“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哦，” 我点点头：“那你要不再走回去吧。”

　　刘大志瞪大眼睛看着我：“姐，你开玩笑的吧？你俩坐车来的，让我走回去？”

　　我纠正他：“我俩骑车来的。” 我歪着头提出备选方案：“你不想走也行，我走回去。那是让王良骑车载你？还是你载王良？”

　　两个人对这方案像是又不怎么满意，刘大志眉头紧锁着跟我商量：“姐~怎么就非得我走或者你走啊？” 他斜了一眼王良：“怎么着不也应该是他走吗？没有爸当初把他带进城，他能有工作？能买得起自行车？”

　　刘大志每说一句话，王良的头就低下去一点，最后他闷闷地说：“是啊盈盈姐，还是我走路吧，车就留给你跟大福哥用。”

　　“不用。” 我一口回绝王良的提议。

　　这下刘大志彻底不乐意了，压着声量发脾气：“姐！他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不答应的？这饭我本来就不想吃，你非得让我吃，现在怎么还非得让我走路回去啊？姐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向着一个外人啊？”

　　我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耐心地安抚他的情绪：“大志你先别急，你听姐说。姐是怕你还没吃饭没力气，我想的是我跟王良走路回家，把车留给你一个人。”

　　“姐你真是这么想的？” 刘大志又瞪大了眼睛，但这次他的表情显然是惊喜的。

　　我点点头：“真的。”

　　“我就知道姐最疼我了！” 刘大志人都已经跨坐到自行车上了，又觉得过意不去：“姐，要不你上来吧？我骑慢点儿就行。”

　　“不用了，别累着你。” 我朝他挥了挥手，跟王良说了声“走吧”就绕过刘大志往前走。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铃铛声，刘大志骑着车超过我们，很快没了踪影。

　　网吧离家步行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我跟王良在昏暗的巷子间穿梭，一开始都没说话，过了有半程王良忽然问了一句：“盈盈姐你累吗？”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累了你背我？”

　　下一秒，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王良已经蹲下了。

　　我看着他算不上宽阔的背，叹了一口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气，走上前把他拉了起来：“不用，我没那么虚弱。”

　　王良望着我的眼神懵懵懂懂的，但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解释：“我不坐车是不想跟大志独处。”

　　王良的表情更加困惑了：“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生他的气——这是我原本想好的回答，但是看着青涩的、散发着我早就失去的、而他自己也可能很快就会失去的生气的王良，我忽然就想捉弄他一下。

　　我故意领着王良走到路灯下，笑着跟他说：“因为我想和你独处呀。”

　　下一秒我满意地看见王良黄黑的脸羞成了均匀的红。

　　难怪老一辈的阿姨婶子们都喜欢逗小孩呢。我越看王良的脸就笑得越开心，这下我是真没力气了，最后我又靠着王良笑了好一会儿，又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往前走。

　　等冷静下来我又觉得这样不好，王良是那种你给他一点希望，他就死抓着不放的人，既然现在我没有打算给他任何东西，我就不该给他希望。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看着王良从我笑了之后就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还是想说点好话：“今天情况特殊，咱俩没办法出去吃饭，但是姐也没有骗你吧？等会儿到家了给你炒个西红柿炒蛋。”

　　王良的背景不允许他挑食，他也从来没有表达过自己的喜好。曾经我以为他喜欢吃肉，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他喜欢吃肉是因为我喜欢。

　　之后共同生活的八年里我多少能看出他其实更喜欢吃西红柿炒蛋这一类酸甜口的食物，只能说他的口味也跟小孩似的。我看着王良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也恢复了一点儿，再接再厉道：“答应过送你上班我会去的，除非有特殊情况。” 比如刘大志要逃跑。

　　王良真是好哄，听了我的几句话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谢谢盈盈姐！”

　　我催促道：“快走吧。”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把手上的包子递给他：“刘大志不会让老头子做你的饭的，先拿包子垫垫肚子。”

　　“好！”

　　饭菜的香味迎接我们进了院子。像我上大学前的无数个日夜那样，我一进里屋就往左转头，刘三成正在炒菜，他看也不看就问：“回来啦？”

　　以前我会高兴地回他：“爸，我回来了。”可是现在我只在意一件事：“刘大志回来了吗？” 我看见了院里的自行车，却没在饭桌前看见他。

　　“怎么今天啥话不说就想着找你弟弟？” 刘三成埋怨完还是告诉我：“他一回来就躲房间去了，正好饭熟了你去叫他出来吃。”

　　我径直走进正对大门的房间，这是刘三成的房间，也是家里的饭厅，我抬手敲了敲右手边挂白色门帘的房门：“吃饭了。”

　　一转身王良已经摆好了碗筷招呼我坐下，我摇摇头，走去厨房把答应他的西红柿炒鸡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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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的气氛特别奇怪，自从王良搬去供热站宿舍，我们四个人几乎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更不要说是这样平白无故的。

　　整张桌上只有王良在认真吃饭，刘大志吃得心不在焉，吃两口就往我这看一眼。刘三成心眼儿多，看出儿子举止怪异也在关注我俩的一举一动，我在他们的注视下思考怎么确保今晚刘大志不会出门，食不知味。

　　找借口跟他聊聊？聊什么能留住他一晚上？聊他跟程春的关系？不行，刘大志一定会逃避这个话题，说不定会适得其反逼得他逃出家门。

　　得想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

　　刘大志对什么最感兴趣？小时候他喜欢吃苹果，长大了喜欢玩游戏，可是要说他真正无法拒绝的东西只有.......

　　我的筷子在桌上砸出一声响。

　　我猜到了刘大志杀程春的理由，和他改名的原因是一样的——胸怀“大志”。

　　其实老天待刘大福不薄，就像程春说的，他长得好看、人又聪明，初中连着跳了两级最后跟我同一年参加高考。

　　唯一让他自卑的就是家境，当年听说他在学校因为这个受了欺负，我说要帮他出头但是刘大福不同意，他说让一个女人替他出头更没面子，那时候为这话我一个礼拜没跟他说话，因为我觉得他不尊重女性，当然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刘大福不光是不尊重女性。

　　他打从心底里就不在意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亏欠他，所以无论是程春、刘三成、还是我、任何人为他牺牲都是应该的。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它给了我一个现在用得上的答案——什么是刘大福的毕生追求？

　　上辈子从程春死后直到刘三成去世他一步都没有踏进过库鲁，我觉得不只是因为库鲁会让他想起程春，更因为这里的人知道他的过去。在提起他是省城银行年轻有为的精英同时，人们也会提起他是从小没妈、家境贫寒、受同学欺负的刘大福。

　　刘大志改了名字是要杀死刘大福，他不敢回库鲁是怕刘大福的“鬼魂”纠缠他，他杀了程春一定也是怕程春暴露他俩的□□关系从而影响他“出人头地”。

　　我忍不住发笑，刘大志不是盼着听我宣布一些消息吗？那我就如他所愿。

　　回过神我发现桌上的三个男人都在看我，刘三成和刘大志皱眉的样子还挺像。

　　“盈盈你今天到底是咋了？” 刘三成嘟嘟囔囔的：“怎么跟丢了魂似的神神叨叨的......”

　　“我没事。” 我注意到我走神了这么久，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过。我顺手端起西红柿炒蛋，把盘子里的菜都拨到了王良的碗里。

　　王良磕磕绊绊地说：“盈盈姐够、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留点儿你们吃吧！”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王良看了一眼刘三成又转回来看我，羞涩地说：“谢谢盈盈姐。”

　　我回给他一个笑：“快吃吧。”

　　王良埋头吃饭的时候，我迎上刘三成父子复杂的眼神：“今天把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是我有事情要宣布，

　　我谈恋爱了。”

　　这话一出王良的筷子立刻停下了，而另外两个男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他，压得他不敢直起背，但是他还是偷偷地抬起眼睛。

　　我知道王良他在看着我，我也知道他在期待什么，但是我不会看他的，我只是接着说我应该说的话：

　　“我男朋友叫江潮，是我同学，我们商量好了，毕了业就结婚。他父母都是省城的干部，他家说到时候会给我在省城的医院介绍工作。” 说到这儿我停下来观察他们的反应。

　　刘三成的眉毛抬到了额头中间惊讶地看着我，刘大志愣住的同时还是皱着眉头，我明白他的意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刘大志接着说：“我跟江潮爸妈提过我有一个弟弟在平海大学读金融，他们说他们家也认识一些省城大银行的领导，正好趁这回放假大家可以约个时间见一面，合适的话等明年你大四了直接就能去实习，实习期要是没什么问题转正的机会很大。”

　　我一边给刘大志抛饵一边观察他的表情，怎么说呢？这时候他还是太年轻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我说到“一本”的时候他满脸骄傲、容光焕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那是我让给他的机会。听我说“省城大银行”、“实习”、“转正”的时候他喜出望外、喜上眉梢......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极度高兴的时候脸可以是狰狞的。

　　那张狰狞的脸的主人用同样扭曲了的声音问我：“姐，你说真的？”

　　我对着他点头：“真的。”

　　“唉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刘三成也特别高兴，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他怎么可能不为他宝贝儿子的前程高兴呢？这可是他搭上几条人命也要守护的东西啊。

　　他们笑我就陪着他们眯起眼睛、抬高嘴角，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还真有点相信我们是血浓于水、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

　　打破这番其乐融融景象的是王良。

　　他蹭地站了起来，可是他都站起来了还是没有抬起头，按理说他站得高又低着头应该正好能和坐着的人对视，他却始终只肯把视线落在地上。

　　我犹豫了一秒打算喊他，王良却没给我机会，他话赶着话说：“师父、盈盈姐，时间不早了，我上班去了。”没等我完全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就看见他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我的腿比脑子快，也跟着站了起来。往外走的同时我还算理智，还记得回头叮嘱刘大志：“
　　我去送送王良，你哪儿也别去在家等我回来和你商量去见领导的事。”

　　“知道了姐！”刘大志满脸堆笑，但是这时候我真是没功夫搭理他。

　　我小跑着追着王良出了院子，眼看着他跨上自行车，只要他脚下一用力，要不了多久我就看不见他了。我突然觉得心慌，想也不想喊了一声：“王良！”

　　王良的背影一僵，回过身来看我，还是对着我笑。

　　我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想好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他小声问我：“盈盈姐我演得好不好？你给我夹菜的那个眼神我看懂了，你那是故意编故事给大福哥听的，你是不是想把他留在家里，好阻止他去找程春啊？”

　　我怔怔地盯着王良看了一会儿，我总说他傻，可是其实他有时候聪明得让我毛骨悚然。

　　我轻声跟他透露：“实习的事是我编的，但是......” 我艰难地开口：

　　“江潮的事是...真的。王良...我有男朋友了......”

　　街灯下我看着王良的眼睛一下红透了，他的笑意像潮水迅速褪去，接着又发了好一会儿愣才神情恍惚地跟我道别：“盈盈姐我......我先去上班了。”

　　我目送王良在黑夜里落荒而逃，他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我忽然感觉视线有点模糊，揉了揉眼睛发现手背湿漉漉的。

　　我这是...哭了？

　　哭什么呢？

　　哭王良？还是哭我自己？

　　不知道。

　　我知道王良爱我，可是我凭什么要接受曾经毁掉过我人生的凶手的爱？又凭什么要为了他放弃走出库鲁的机会？

　　对啊。

　　我不停地问自己——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