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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别库鲁 她决定再也 ...


  •   我感觉到头晕,人也有点恍惚,等我意识到那是血的时候,身边已经站了一个人了。我没太看清他的脸,但是我知道他是谁,我向他伸出手:“王良,你先扶我坐下,然后去我房间把桌上的镜子和抽屉里的急救包拿过来。”

      我听见刘三成说:“王良你就在这里陪着盈盈,东西我去拿。”

      我又听见刘大志说:“姐、姐你没事吧?我只是手滑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把头转向他的方向,这会儿习惯了,我发现只用右眼是能看清的。我看见刘大志一脸惊恐,手里还握着一截断了的瓷勺柄。

      我对发生的事有了大致的猜想,不过刘大志就是再聪明,也不至于能算计到把勺子往桌面一拍就知道碎片会飞去哪儿,所以我相信这确实是个意外。一码归一码,我还是跟他说:“不怪你。”

      可是刘大志听了我的话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儿都没有放松,很快我意识到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站在我身后的王良。正好刘大志按耐不住了,他大声质问:“王良你、你想干什么?”

      我回头看见王良绷着脸,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刘大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撕成碎片。

      这时候刘三成把东西带回来了,看见王良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这是咋了嘛?”

      这么多年王良在我们面前一直是温顺的、唯唯诺诺的,这家里的所有人包括我,没有一个见他露出过这样凶狠的眼神,这样的他在我眼里尤其可怕,因为只有我知道王良是真能杀人的。

      我握住他的手,王良颤了一下,收起眼里的凶光低头看我,我轻轻地帮他把攥紧的拳头掰开,我告诉他:“没事了,我没事。”

      我让王良举着镜子,我对着检查了伤口。万幸瓷片只是擦伤了眼角,没有缝针的需要,左眼暂时性的失明也只是血遮挡了视线。我用生理盐水清洁了伤口,再用碘伏消毒,最后贴上创可贴就算处理完了。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看王良的脸色还是发青就拉上了他,他没有抗拒,顺从地跟着我往外走。

      出了院子王良才问我:“盈盈姐,咱们去哪儿啊?”

      “不知道,走走吧。”

      王良提议:“要不你跟我回站里一趟吧,我把昨晚的房钱还有回来的车钱拿给你。”

      我跟他开玩笑:“怎么?你也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啊?”

      王良一下急了:“怎么可能呢!” 他确定了周围没人,小声说:“你们在屋里说的话我听见了一点儿,盈盈姐我想好了,我晚上值班的时候就跟师父说,以后我领了工资直接把钱给你。反正大福哥也用不上,而且那钱我本来就是想给你的,只是我没想到师父那么偏心大福哥。”

      我摇了摇头:“不用,你的钱自己留着,我跟他们争辩也不是为了钱,只是那时候觉得气不过,现在没事了。”

      王良继续劝我:“我平时除了吃饭也用不上钱,你也说过省城花钱的地方多,这钱还是给你吧!”

      我知道自己很难说服他,干脆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那这样吧,钱先在你那儿存着,我要是真有什么事急用钱我再管你要行不行?”

      王良勉强答应下来:“那好吧。”

      我想了想,叮嘱他:“不过你跟刘三成说就说钱都给我了,省得他再惦记。”

      “知道了。”

      我问王良:“你还听见其他的了吗?”

      王良低下头:“师父说我那几句我也听见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他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有在他心里我还是个外人。

      我看得出王良特别难过,正想着安慰他几句,他却又打起了精神,坚定地说:“不过没关系,我会更努力的让师父接受我的!”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王良,有些事情靠努力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刘三成早在心里依据血缘、性别、家世把人划分了三六九等,王良在他心里和路边的小猫小狗可能没什么区别,高兴了就喂一口吃的,可也就是这样了。

      看我一直没说话,王良自己接着说:“不管怎么样盈盈姐,我还是要谢谢你今天在师父和大福哥面前替我说了那么多话。”

      我摇摇头:“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替你出头,我是为了自己。”

      又在巷子里走了一小段路,我总觉得王良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我直接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良小心翼翼地说:“盈盈姐,其实...师父还是很关心你的。你不在的时候,天一冷他就会念叨说也不知道你的衣服带得够不够。你放假没时间回来,他嘴上说你,可是他也在我面前夸过你懂事,他说他知道你是想多赚点钱给家里分忧。”

      他最后说:“盈盈姐我觉得师父还是很爱你的,我真的很羡慕你。”

      我说我知道。当年下决心要杀他们之前我问过自己:刘三成和刘大志真的不爱我吗?

      凭心而论,在逼我嫁给王良之前他们对我都不差,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我愿意为他们牺牲。如果没出事儿,可能我们会好好相处下去的,可是人生没有什么如果。

      后来我发现爱是相对的,一个人要是更爱别人,他对你的爱好像就没什么意义。在刘三成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刘大志,在刘大志心里我也永远比不上他自己。

      我忽然有些茫然:“王良,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王良一下就急了:“盈盈姐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在我心里你是最好最好的人了!真的,谁都没有你好!我觉得都是大福哥的错!师父偏心他也不对!反正、反正你没错!”

      我被他逗笑了:“我看你也是偏心。”

      王良认真地说:“我就是偏心,我的心永远偏向你。”

      我看着眼前穿蓝色工人服的男人,他明明一无所有,却总是敢轻易许下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的承诺。我忍不住问他:“你知道你说的话经常听着特别假吗?”

      王良不知所措:“可是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会信守他的承诺到死的那一刻。

      我又想起多多刚走的时候,我的亲生父亲和弟弟就像不在意我一样不在意她,只有王良能理解我的悲痛。

      不管我怎么恨他,他就是不恨我。即使我到最后也没有让多多叫他一声爸,他还是愿意顶着舅舅的名义和我一起哭、和我一起一捧土、一捧土地送多多入土为安。

      那段时间我无数次想靠近他一点,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甚至动过跟他抱头痛哭的念头,但是我没有。我不知道要是连恨都没有了,我该靠什么继续活着。

      但是现在没关系了。

      我招手示意王良靠近,然后用双手环住了他。

      我听着他乱了的心跳声,在他耳边轻声说:“王良,我这次走了就不打算回来了。”

      王良的话语随着温热的呼吸传进我的耳朵:“盈盈姐,你不要这个家了吗?”

      我觉得累就闭上了眼睛:“不要了,他们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还得要这个家?”

      我感受到王良的颤抖,他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可是我在乎你啊!”

      我轻拍他的后背:“我没说不让你来看我,我说过要请你吃食堂难吃的饭的。”

      “那我一休班就去!”他的停顿了一下,“当然得是姐姐有空的时候。”

      我嗯了一声。

      王良忽然又喊我:“盈盈姐。”

      我问他:“怎么了?”

      他的声音小得我几乎要听不清:“我能也抱抱你吗?”

      “抱吧。”

      ======

      走出巷子之后,我跟王良去供热站边上的面店吃了面,之后又在附近走了走。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就送王良回站里等着值班,然后我自己就准备去汽车站附近找个宾馆休息一晚,坐明早的车回静川。

      我在供热站边上等三轮摩的,也就是老一辈叫三蹦子的经过,可是没等两分钟我就听见有人喊我“盈盈姐”。

      我一转头就看见王良牵着车,我问他:“你怎么又出来了?”

      “时间还早,我送你去宾馆!” 说着他就朝我走来。

      等到了宾馆,王良看准我从包里掏钱的时机替我付了房费,晚上整理包的时候我还发现一个装着八百块钱的信封,我想都没想就给王良打了电话。

      他接得倒是快,就是说起话来偷偷摸摸的:“怎么了盈盈姐?”

      我直接问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王良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回答说:“到酒店的时候不是你先下的车吗?那时候你的包还在车筐里,我就.......不过我只往里放了东西,绝对没有乱动你包里的东西!”

      我无奈地说:“我知道这钱我现在说要还给你,你也不会收吧?行,那就先放我这儿,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你。”

      王良努力试着说服我:“盈盈姐这钱真不用还我的,我这儿还存着几百呢,再过两天又到发工资的日子了......”

      “王良。” 我打断他的推辞,然后赶在他道歉之前对他说:“谢谢你。”

      王良在电话里傻笑了一声:“盈盈姐,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可谢的。”

      我真是受不了他了:“行了,我没事了,你现在在屋外给我打电话吧?快进去吧,我也要去洗澡了。”

      王良恋恋不舍地跟我告别:“姐姐再见。”

      “再见。”

      洗澡的时候当热水浇在头上,我没来由地想到要是算算日子,当初我差不多就是这两天怀上的多多。可能是我又想她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准备去车站了,一出宾馆的门又看见那辆熟悉的自行车。要不是我对王良还算有信任,我真怀疑他在我身上安了监控。他看见我倒是很高兴地跟我打招呼:“盈盈姐早!”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王良自己解释说:“我记得你昨天说过今早就要走,还是想来送送你。”

      我看他一副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你这是刚值完夜班就过来了?”

      王良点头:“等我送你上车了我再回去睡觉。”

      “那走吧。” 我选的宾馆就在车站边上两三百米,所以我直接往那儿走,王良推着车跟着我。

      快到车站的位置已经能看见很多卖早点的摊位了,这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预感。果然下一秒王良就喊了我:“盈盈姐...”

      我妥协说:“吃了早饭我再走。”

      王良高兴得就差鼓掌了:“那太好啦!” 他督促我说:“盈盈姐你快看看想吃什么!我怎么觉得这儿的早点比市场里的还全呢?”

      受他的热情感染,我还真认真选起了早餐:甑糕...有点甜了。菜盒...不行太油了。要不还是喝碗胡辣汤?还是再逛逛吧......

      我们就这样边逛早餐摊边往车站大门移动,忽然我就听见王良说:“那不是程春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真是程春。她穿着件红外套,脖子上系着蓝色围巾,正在摊子上忙着。下一秒她就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看见了我们,她笑着向我们招手。

      我们走到她的摊子前,程春亲切地喊道:“盈盈妹子、王良。” 她问我:“妹子你这是要回省城啦?”

      我回她:“是,没几天就要开学了。”

      程春又问:“哦,那大福是不是也要走了?”

      我点头:“他应该也快了。”

      程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我多来这儿出摊,说不定哪天还能遇见他呢!”

      我听出程春还对刘大志抱有希望,哪怕她知道刘大志在躲着她。我想劝劝她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以程春的性格,恐怕我说什么她都会觉得是我不想让弟弟跟她来往。

      要说上辈子我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人不该妄想当什么救世主,毕竟很多时候人连自己都救不了。所以我换了一个话题:“嫂子,之前请您来省城玩,怎么您这么久了都没联系我呀?”

      程春笑了笑说:“妹子,嫂子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嫂子也知道你上学忙,也没啥事哪能突然就跑去找你呀?再说了其实嫂子要真想逛省城,不就是买一张车票的事吗?嫂子主要还是不想浪费那个钱。所以没事妹子,不用总挂记着嫂子!”

      我没再坚持:“行,那嫂子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做生意了。”

      “诶等等!” 程春叫住了我们:“你俩还没吃早饭呢吧?嫂子送你们两碗羊肉粉,你拿着路上吃也行!这去省城得坐好几个小时的车呢,中途也不停的,别到时候把肠胃给饿坏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谢谢嫂子,东西我们可以收下,但是钱还是要给的,赚钱都不容易。”

      我话音刚落,王良就递给程春十块钱。她接了要找钱,我说不用了。

      程春摆出生气的样子:“那不行!用不了这么多!”

      我劝她说:“剩下的算我们提前付的,等我下次回来还去您摊上吃麻辣烫。”

      我说这话的时候王良看了我一眼。

      程春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笑着答应:“行,那嫂子谢谢你们!”

      这一次的车窗外,王良看着我的眼神比以往更加黏人,他跟我说、也更像是在跟自己说:“盈盈姐,我一定很快就去看你!”

      我朝他挥手:“知道了,快回去睡会吧,那眼睛都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了。”

      汽车发动载着我一点一点地离开库鲁,这个时候我是真心以为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踏上这片黄土。

      ======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这句话可能每个孩子小时候写作文都用过,我也不例外。心理学课上解释说人只对新鲜的经历记忆深刻,所以人越长大、经历的事越多,日子才越过越快。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转瞬即逝,一转眼我就毕业了。优异的成绩和在校获得的荣誉并没有为我留在静川带来太多帮助,我跟同学两个人合租一个单间,又在一家还算出名的医院找了份临时工,边上班边准备七月的护理岗转正考试。

      一忙时间过得更快了,又一转眼就快过年了。医院除夕到初三放假,正职的医生护士带薪,像我这样的临时工更像是被辞退了几天。

      室友过年回家,但是我说过不会再回库鲁,所以我在刘三成让我回去的时候直接拒绝了他,后来他又打的几通电话我都没接。

      我知道春节供热站不放假,所以除夕夜我在家楼下见到王良还是有点吃惊。我没问到底是他运气好排到了除夕轮休还是想了别的办法,人既然来了这些也就不重要了。

      我承认我看见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可能中国人骨子里还是喜欢过年热热闹闹的。

      我带他去吃一家同事介绍的火锅,刚进店太冷了还点了瓶太白。店里的电视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火锅的热气和酒气一起蒸得我身体发烫,只觉得迎接新年的钟声像是敲在我的心上。紧接着店外就又响起了烟花炮竹,吵闹、热闹、对来我说这就是年味。

      我跟王良互贺“新年快乐”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主持人刚说的:“真好,又过了一个平安年!”

      晚上我让王良打地铺借住了一晚,早上我送他去车站,他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他接下来要连着上十六个小时的班。我想起春晚的小品总劝人说:“这大过年的。”总算是忍住了没说他,只是嘱咐他在车上多睡会儿。

      再见到王良是二零零五年二月二十七号,是我主动喊他来的,我跟他说要庆祝一下。

      在火锅店一落座,王良就问:“盈盈姐,咱们是要庆祝啥呀?”

      我和他碰了杯,一口喝干净杯子里的酒。等喉咙的灼烧感过了,我笑着告诉他:“庆祝我重获新生一周年!”

      王良的脸上闪过疑惑,但是他还是选择陪着我笑。

      那一天我喝了比除夕多至少一倍的酒,到最后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直到第二天酒醒了,我才听室友说昨晚王良守着我直到她下班回家才走。她嬉皮笑脸地说:“我看他是喜欢你吧?”

      我朝她笑了笑给王良打去电话,他已经在回库鲁的车上了。

      挂了电话我准备收拾一下去上班,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我都想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活着的每一秒钟都让我感觉是从无常手里偷来的。这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这平淡而平静的一年美好得近乎梦幻。

      出门前室友找我闲聊:“诶盈盈,我记得你老家是库鲁的吧?”

      我边穿鞋边回她:“嗯。”

      “我们科室有个护士也是库鲁的,前天她爸过生日她就回去了一趟,昨天她跟我们说你们那儿出杀人案了,这事你知道吗?”

      . . . . . .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尽量不让声音颤抖得太明显,装作不经意地问:“是吗?我不知道。要不你跟我讲讲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是供热站的锅炉里掉出了一个死人!有人看见了说烧得都快看不出人形了!可吓人了 !我 跟 你 说 我 们 那 儿 .......”

      室友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觉得头昏脑胀,耳鸣声盖过了一切,这时候我才想起来——

      偷来的东西早晚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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