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53、第52章 分庭抗礼

　　自散朝归家，裴朗犹且心神不定。他换下官服，坐在正屋门前的石阶上，看着一对喜鹊忙忙碌碌，在门口的柿子树上搭巢做窝。也不知自己今日之举落在陆珂眼里，会让她作何感想。天擦黑时，柳妈妈几番催促，裴朗方才起身进屋用饭。

　　第二日适逢休沐，裴朗家中有故人来访。来人正是裴朗旧友，允安伯之子冉霈。

　　冉霈令书童递上贺礼，自己则细细端详着裴朗的脸，又双手用力抱了抱裴朗肩头笑道：

　　“裴贤弟，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西北的风霜果然凌厉，将你打磨得，比起文臣，倒越发像个武将了。”

　　裴朗闻言大笑，揽上冉霈的肩，将他请进屋里，道：

　　“我观冉兄亦是容光焕发，快请进。”

　　两人进到屋内，双双落座，柳妈妈端上茶来。裴朗笑道：

　　“我离京多年，家中简陋，只有些许粗茶，冉兄莫要见怪。”

　　冉霈摆摆手，道了声“无妨”，接着端起茶来饮了一口。放下茶碗，他一手搭于桌上，微微探身看向裴朗道：

　　“时隔五年再回京城，贤弟可知如今朝中形势如何？”

　　裴朗闻言一怔，向冉霈略一拱手，正色道：

　　“愚弟数日前方归，尚不知朝中是何情形，望冉兄不吝赐教。”

　　冉霈垂眸沉吟不语，柳妈妈与老仆杨明礼静静地退了出去，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喜鹊“喳喳”的叫声从窗外传来。冉霈右手食指轻轻扣着桌面，少顷，他收回手，看向裴朗，缓缓道：

　　“五年前，贤弟离京时，可还记得当时朝中左相与右相分庭抗礼？”

　　裴朗点点头，道：

　　“庞左相乃圣上表兄，圣上当年称帝，庞左相有拥立之功。而右相姚公乃是士林领袖，朝中清流，皆以之为首。”

　　“贤弟所言不错，”冉霈颔首道，“当年庞左相势头正盛，处处都要压右相一头；姚公则韬光养晦，并不与之争一时长短。然而如今……”

　　“如今，可是姚公更得圣眷？”裴朗回忆道，“我自西北归京路上，一路听闻姚公事迹，百姓都说这些年来，姚公向陛下谏言，修水利、建粮仓、减赋税……百姓得了实惠，无有不称赞的，可见圣上颇为倚重姚公。”

　　冉霈闻言看着裴朗笑道：

　　“贤弟见微知著，无怪只用了短短五年，便能在西北蛮荒之地建立功业，升迁回京。不错，姚公如今深得圣心，隐隐有要盖过左相的势头。只是贤弟可知，如今左右二相，其争安在？”

　　裴朗思忖良久，终是摇了摇头。

　　冉霈直视裴朗双目，缓缓道出四字：

　　“女子科举。”

　　裴朗一惊，急忙问道：

　　“难道姚公不希望女子为官？”

　　冉霈摇摇头，道：

　　“女科能开，全靠姚公顺应圣意，率朝中清流，一力推进。当时，姚公在朝上直言，道是当今圣上乃一代明君，虽为女子之身，然临朝九载，边境安定、海晏河清、国库充盈、百姓富足，国力日益强势，远非前朝可比。可见无论男女，若能心怀天下、心怀百姓，即可为明君。为官亦是同理，有才者不论男女。既如此，女子如何不能为官？”

　　裴朗怔在原地，良久才道：

　　“姚公果然开明，此番心胸与见识，非寻常男子可比。”

　　冉霈点点头，又道：

　　“庞左相却并非这么想。他虽身为圣上表兄，又对圣上登基有拥立之功，却在圣上提出开放女科时，是明确反对的。庞左相并不希望女子入朝为官，自是使手下人搬出道德礼法与之辩驳。”

　　“然女科终是开了，可见朝中多数人，是赞同姚公的。”裴朗迟疑道。

　　冉霈看着他道：

　　“并非如此。事实上，官员之中，偏向左相的要更多些。只因官职有限，朝中每多一个女官，背后便有一个男子面临继续待阙或者落榜。然圣意已决，又有右相率朝中清流力主，故女科得以推行。这也是为何当京中一众有才学和见识的世家女郎纷纷回避的时候，唯有右相孙女姚栖云只身应举的缘故。”

　　紧接着，冉霈一字一句说出了令裴朗惊出一身冷汗的话来。

　　“提举京畿女学，本该是姚栖云的位置。”

　　裴朗脑袋里飞速运转着这句话的含义。提举京畿女学，如今不仅是女官表率，更影响着女学与女科之后的走向，若是陆珂做事得力，女科和女学便可得以发扬，但若相反的话，只怕圣上与右相的一腔心血会付诸东流……姚栖云作为右相孙女，若任此职，可算得力。但陆珂无权无势，靠满腹才华成为榜眼，又因女学经历被圣上指名为提举京畿女学，若她对上朝中那群虎视眈眈的男官……

　　裴朗不觉背后沁出了冷汗。

　　冉霈看着裴朗惨白的面庞，温言道：

　　“这些年来，贤弟还尚未娶妻罢，此事为兄倒是先你一步。娶的正是贺推官家的女郎，与陆提学也是相熟的。当年贤弟与陆提学历经风波，虽当初遗憾收场，然多年后贤弟归来，却仍愿在朝中为陆提学仗义执言，内子听闻，心中甚为感慨，特意嘱托我，望贤弟日后，能在便宜之时相助陆提学。”

　　裴朗垂眸道：

　　“只怕我已于无意间，亲手将她架在了火上……”

　　冉霈轻轻拍了拍裴朗的手，道：

　　“贤弟不必过虑，内子已约了陆提学，自会将其中利害告知于她。只要陆提学不在女学一事上大动干戈，虽在圣上面前无功，却也无过，不至于会在朝中举步维艰。”

　　裴朗轻轻颔首，沉默不语。

　　看着冉霈远去的背影，裴朗的五脏六腑仿若被文火细细炙烤。若陆珂是会听劝，肯安稳度日的性子，他当初便也不会自请去西北了罢。裴朗甩了甩脑袋，目光清明起来。既是他将她架了上去，那这火，便由他与她共担罢。

　　…………

　　晌午刚过，贺书绾便前往桃李巷拜访陆珂。只是贺书绾的女使在门前敲了好半天，大门也纹丝不动。直到女使报出了允安伯府的名号，大门才缓缓开了一条缝。只听里面低声惊呼了一声“贺小娘子”，大门随即敞开，贺书绾一行人将将进入院中，只听“咔哒”一声，大门便在身后被迅速掩好。

　　小柔利落地架上门栓，拍了拍手，快步至贺书绾面前一礼，赔笑道：

　　“贺小娘子莫怪，只是我家姑娘与章姑娘在此处落脚之后，想要上门说亲的人，怕是要踏破这门槛。姑娘让我关好门，对她们一概都不搭理。起初我还以为贺小娘子也是……哎呀，不说了。贺小娘子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小柔一阵风似的进屋去了。

　　不一会，陆珂亲自迎了出来。一番寒暄后，两人进到屋内坐定，小柔端了茶水出来。章若兰带陆瑾去了观音寺附近的书铺，只有陆珂与小柔在家。

　　“书绾妹妹是嫁进了允安伯府吗？”陆珂看着已作妇人打扮的贺书绾笑道，“让我猜猜，嫁的可是伯府的小郎君冉霈？”

　　贺书绾以帕掩嘴一笑，道：

　　“陆姐姐还是这么聪敏，正是冉霈。不说我了，这么多年，姐姐还没有遇到心悦之人吗？”

　　陆珂笑而不语。

　　“是我失言了。”贺书绾笑道，“如今姐姐已是提举京畿女学，自然志不在此。”

　　陆珂眉头一动，笑道：

　　“圣上昨日才刚刚授官，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贺书绾却正色道：

　　“只是姐姐可知，这提举京畿女学，却不是个容易的差事……”

　　贺书绾将其中利弊一一向陆珂道来，陆珂听着，神色愈发凝重。

　　“……便是如此了。朝中形势复杂，姐姐便是有雄心壮志，也不如先蛰伏下来，韬光养晦，待过些年，形势稳了再见机行事。”贺书绾抚上陆珂的手，关切道。

　　陆珂一笑，伸手拍了拍贺书绾的手，道：

　　“书绾妹妹待我一片真心，犹如亲姊妹，我必不会辜负你的一片心意。只是，若照妹妹所说，京中世家女郎或是自愿放弃，或是被家族要求不能应举，那想必普天之下，必有更多女郎与其家族也在观望。

　　然若我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则必当坐实了左相一派的，女子不懂做官为政一说。更会让许多正在观望的女郎觉得，女子在官场会举步维艰，进而萌生退意。这两样，无论哪个，都对将来入朝为官这条，刚对女子开放的大道来说，后患无穷，甚至会将圣上与右相破除万难，才为女子挣得的这条大道彻底封掉。”

　　说着，陆珂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望着外面的天空道：

　　“故而，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纵使是我阴差阳错得了这差事，但圣上既对我寄予厚望，我必肝脑涂地以报之。”

　　贺书绾见陆珂心意已决，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既然姐姐已经有了决断，日后可多与姚栖云亲近，能得右相助力总是好的。”

　　她起身走到陆珂身边，蹙眉看向陆珂道：

　　“陆姐姐，答应我，遇事万不可逞强硬撑。”

　　陆珂莞尔一笑，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