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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 雪断断续续 ...

  •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第四天放晴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何易正在厨房里熬粥。他现在的厨艺已经进步了很多,至少不会再把粥熬糊,也不会再把厨房点着了。他今天做的是皮蛋瘦肉粥,百晓鸣前两天随口说了一句想喝,他记在了心里,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
      砚台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一边切葱花一边说:“何公子,您对先生可真好。以前先生想喝粥,都是自己动手的,有时候写到兴起忘了做,就饿着肚子。”
      “他经常饿着肚子?”何易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砚台跟了他快一个月,已经学会从这种平静里听出不一样的东西来了。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着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也不是经常。”砚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赶紧找补,“就是赶稿的时候会忘记吃饭。先生一写起东西来就什么都忘了,有一次写了整整一天,连口水都没喝,写完直接晕倒了。”
      何易搅动粥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没有说什么。但砚台注意到,他那天的粥里多放了一个皮蛋,多切了一把葱花,熬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半柱香。
      粥刚熬好,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随便推门就进的敲法,而是一种很有节奏的、不急不缓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何易放下粥勺,走到院子里的瞬间,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这种叩门的方式他太熟悉了,那是江湖上某个组织的暗号,他以前用过,在他还是杀手的时候。
      百晓鸣也听到了叩门声,从书案后面抬起头来,看见何易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桌上的稿纸和笔墨收进了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砚台,去开门。”百晓鸣说。
      砚台小跑着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五六十岁,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老人家。但何易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根拐杖不是用来走路的,它的杖身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把细剑。这种兵器叫做杖中剑,江湖上会用的人不多,会用且用得好的,更少。
      年轻的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劲装,腰间别着一对短刀,长相普通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易身上,眼神明显变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请问,百晓鸣先生在吗?”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百晓鸣站起来,走到院中,抱了抱拳:“在下就是百晓鸣。二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老人上下打量了百晓鸣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何易,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多年不见,何易。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何易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几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百晓鸣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往何易那边走了两步,站到了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何易出刀时不会伤到他的位置。
      “你认识他们?”百晓鸣问何易。
      何易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老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百晓鸣从来没有在何易身上感受过,即使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何易打算杀他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重的敌意。
      老人似乎对何易的反应早有预料,并不在意,笑了笑,对百晓鸣说:“百先生不必紧张,老夫此来,不是来找麻烦的。老夫姓沈,单名一个鸿字。这是我的徒弟,姓赵,叫赵青。”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何易和百晓鸣之间来回看了看,“老夫这次来,是想跟何易谈一桩生意。”
      “他已经不接生意了。”百晓鸣说,语气平静但坚定。
      沈鸿挑了挑眉,看向何易:“哦?是吗?何易,你什么时候金盆洗手的?怎么也不跟组织说一声?你这不辞而别,让老夫很难做啊。”
      何易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硬,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过:“我没有什么组织。”
      “话不能这么说。”沈鸿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两步,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你从小在组织长大,吃的用的学的,哪一样不是组织给的?你手上那八百七十三条人命,哪一条不是组织帮你接的单?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不合规矩。”
      八百七十三条人命。这个数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比何易自己默念的时候沉重得多。百晓鸣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或嫌弃,而是因为他看到何易的肩膀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沉了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沈老。”百晓鸣开口了,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您今天来,要是想叙旧,我煮了粥,可以坐下来喝一碗。要是想谈生意,何易已经说了,他不接。要是想用规矩来压人,那您可能走错地方了。我这里没有什么江湖规矩,只有一条,谁都不能在我院子里欺负我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鸿看着百晓鸣,眼神变了变,像是重新在打量这个人。他见过很多人,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人物,不管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在他面前多少都会给几分面子。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话本先生,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而且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你的人?”沈鸿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意思。何易,你什么时候变成别人的人了?我记得你以前是最不喜欢被绑住的。”
      何易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了百晓鸣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沈鸿和他的徒弟都没有注意到,但百晓鸣注意到了。何易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沈老。”何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鸿,声音恢复了他作为一个杀手该有的冷酷和笃定,“我欠组织的,我会还。但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你走吧。”
      沈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老人的疲惫和无奈:“何易,你知道组织不会这么轻易放你走的。你带了太多秘密,太多人认识你的刀。你不干了,那些人的仇家会来找组织要说法。你不干了,那些还没做完的单子谁来接?你让老夫很难做啊。”
      “那是你的事。”何易说。
      沈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何易,每走一步,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像是一个倒计时。赵青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目光死死地盯着何易的刀。
      百晓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发凉,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沈鸿快要走到何易面前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沈老,”百晓鸣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您应该知道,我最近在写一本新书。书里有一个角色,是个江湖大佬,为了控制手下的人,不惜用尽各种手段,最后众叛亲离,孤独终老。您觉得这个角色怎么样?够不够精彩?”
      沈鸿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百晓鸣,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百晓鸣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请教的表情。
      “您别这么看我,我会害羞的。”百晓鸣笑着说。
      沈鸿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听得出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摇了摇头,对何易说:“你找的这个靠山,有点意思。不过何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能在这个小镇上躲多久?赵天罡的悬赏还在,组织的规矩还在,你的刀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鞘。”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赵青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何易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何易读出了他的唇语,说的是“保重”。
      院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砚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厨房,粥已经凉了,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却还弥漫在空气中,跟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何易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但他整个人还绷着,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掉。他低着头看着地面,青石板上有昨晚留下的积水,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
      百晓鸣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小,很凉,指节分明,骨感纤细,但放在何易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却像一块小小的镇纸,不重,但能把什么东西压住。
      “何易。”百晓鸣叫他。
      何易没有抬头。
      “看着我。”
      何易慢慢抬起了头。百晓鸣站在他面前,仰着脸,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冬天的阳光,亮得像两颗琥珀。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嗑着瓜子说“死有什么好怕”的百晓鸣。
      “那个人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百晓鸣说,“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从来没有欠过谁。杀人的那些人命不是你的债务,是那些雇你的人欠的。你不需要还任何东西,你只需要还你自己。”
      何易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欠你的”,想说“谢谢你”,想说“我好像离不开你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粥凉了。”
      百晓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刚才对沈鸿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武器,是盾牌,是一种智慧的伪装。现在的笑是真的,是温暖的,是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温柔的笑。
      “那就热一热。”百晓鸣说,“你煮的粥,凉了也好喝。”
      何易走进厨房,重新生火热粥。砚台蹲在灶台旁边,帮他把火吹旺,小少年的眼眶红红的,但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他只知道,何公子今天的粥熬得比平时更稠,皮蛋切得更碎,瘦肉撕得更细,葱花撒得更匀。
      百晓鸣坐在院子里,重新打开抽屉,拿出笔墨和稿纸。他没有急着写,而是先磨了一会儿墨,磨得很慢,很仔细。墨香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开,跟粥的香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院子里最熟悉的味道。
      何易端着热好的粥走出来,放在百晓鸣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剪刀,继续修那丛竹子。冬天的竹子比秋天的时候硬了一些,剪起来要更用力,但他剪得很耐心,一根一根地修,修到每一根的高度都恰到好处。
      “何易。”百晓鸣喝了一口粥,忽然说,“你欠组织多少钱?”
      何易剪竹子的手停了一下:“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们不会放我走。”何易放下剪刀,看着自己修剪好的竹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小在那个组织长大,他们养我,教我武功,给我接单。我欠他们的不是钱,是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件货物,一件好用的、能赚钱的货物。货物想自己走,不可能。”
      百晓鸣放下粥碗,看着何易的侧脸。阳光照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把他下颌线的弧度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也脆弱一些。
      “那你现在是什么?”百晓鸣问。
      何易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我这里,不是货物。”百晓鸣说,“你是何易,容易的易。你是我院子里剪竹子的人,是我厨房里熬粥的人,是我书案旁边坐着不说话但我需要你坐在那里的人。你不是任何人的货物,你是你自己的。”
      何易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杀手不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红到百晓鸣一眼就看到了。百晓鸣没有说什么,没有递手帕,没有安慰,只是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给何易时间把那些东西咽回去。
      冬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院门吱呀作响。砚台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跟风声混在一起。天边的云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背后那层淡淡的蓝色,不是春天那种鲜亮的蓝,而是一种被冬天洗过的、干干净净的蓝。
      何易低下头,重新拿起剪刀。他的手指还有些僵,但已经不抖了。他剪了一根长得太高的竹枝,咔嚓一声,切口平整,竹香弥漫开来。
      “百晓鸣。”何易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说的那些故事,你脑子里的那些人,你都写完了吗?”
      百晓鸣想了想,笑了:“还多着呢。写不完的。”
      “那你就慢慢写。”何易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写多久,我就坐多久。”
      百晓鸣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颤,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没有抬头看何易,而是低下头,把脸藏在粥碗的后面,耳朵尖红红的,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何易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句骂他的话。
      砚台从厨房探出脑袋,看见先生低着头喝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看见何公子在剪竹子,但剪刀半天没动,眼睛一直看着先生的侧脸。砚台咧嘴笑了笑,把脑袋缩了回去,顺便把厨房的门也关上了。
      他想,有些画面,不太适合小孩子看。
      虽然他已经不小了,都十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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