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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鞘 何易开始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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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易开始学着做一个普通人。
这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杀人的技巧刻在他的骨头里,成了本能,比他自己的心跳还要自然。听到异常响动时第一反应是拔刀,看到陌生人时第一反应是评估威胁,走在路上第一反应是观察地形和出口。这些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它们像一层壳,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壳外面的人进不来,壳里面的他也出不去。
但百晓鸣似乎并不在意他改不改。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本事,他能让何易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沉默寡言是对的,冷着脸是对的,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是对的,甚至连杀气腾腾都是对的。在百晓鸣面前,何易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他只需要是他就够了。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何易花了很长时间才敢确认它是真的。
这天早上,何易照例去集市买菜。他已经在镇上住了半个月,集市上的人都认识他了,不再用那种好奇的目光打量他,而是像对待一个普通邻居一样跟他打招呼。卖豆腐的大婶会直接把他要的东西装好,不用他说就知道他要多少。张屠户会留最好的五花肉给他,说是给百先生做红烧肉用的。卖梨的王伯甚至会多塞两个梨,说给百先生润润嗓子。
何易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在街角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衣,戴着斗笠,低着头,靠在墙根上,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普通路人。但何易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中指和食指之间的茧太厚了,那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茧。斗笠下面露出的半张脸,颧骨处有一道很细的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何易的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已经微微弯曲,做好了随时拔刀的准备。他走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金疮药的味道,只有常年受伤的人身上才会有。
他没有打草惊蛇,拎着菜回了院子。
百晓鸣正在写东西,看见他回来,照例抬头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何易把菜交给砚台,走到书案前,在百晓鸣旁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来了个人,带着剑,身上有伤疤,不是镇上的人。”
百晓鸣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何易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预料之中的冷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又一个来杀我的?”百晓鸣问。
“不确定。他在街角站着,没有动手,像是在等什么。”
百晓鸣想了想,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常磕的瓜子,磕了一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那就让他等着吧。等累了自然就走了。”
何易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放松警惕。他的手始终放在离刀柄不到三寸的地方,随时可以出刀。百晓鸣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瓜子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一个时辰过去了,那个人没有走。两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没有走。他换了个位置,从街角挪到了斜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那里慢慢地喝。斗笠始终没有摘下来,脸始终藏在阴影里。
何易站在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他的耐心很好,做杀手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可以为了一个目标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趴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直到目标出现。所以两个时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甚至可以跟那个人耗上两天两夜。
但百晓鸣等不了了。不是因为他没有耐心,而是因为他发现今天写不进去了。他坐在书案前,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不是因为灵感枯竭,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何易的注意力全部在外面那个人身上。何易虽然没有说话,没有动,但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太紧了,紧到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何易。”百晓鸣放下笔。
何易没有回头,但嗯了一声。
“你进来。”
何易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门口走回了书案前。百晓鸣仰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很。他伸出手,拉住了何易的袖子,轻轻往下扯了扯。
“坐下。”
何易坐下了。百晓鸣的手指从他的袖子上滑下来,落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两下。他没有看何易,而是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院子。
“那个人不会进来的。”百晓鸣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想动手,不会在茶摊上坐两个时辰。”百晓鸣又磕了一颗瓜子,“他可能只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很多人都是这样,恨一本书,恨一个故事,恨故事里写的那些让他们不舒服的真相,但真正见到写故事的人,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何易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跟他谈谈。”
百晓鸣拉住他的袖子,这一次拉得比上次紧了一些:“别动手。”
何易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手指纤细,指节泛白,用了不小的力气。他伸手把那只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不会动手的。”何易说。
他走出院门,径直走向街对面的茶摊。那个人还在,斗笠压得很低,面前那壶茶已经凉透了,一滴都没有再喝。何易在他对面坐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斗笠下面是一张沧桑的脸,四十来岁,眉眼之间全是风霜。颧骨上那道疤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不是刀伤,是剑伤,而且是被人用剑尖挑出来的,手法很漂亮,留下了一道细细的、月牙形的疤痕。
“你是百晓鸣?”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不是。”何易说,“他不想见你,让我出来传个话。”
那个人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他不想见我?他写了那些东西,让我师兄死不瞑目,现在他说不想见我?”
“你师兄的事,书里写的是真的吗?”
那个人的嘴唇抖了抖,没有回答。
何易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百晓鸣写的故事,每一个字都是他调查过的。你师兄不是因为他写的那些话才死的,你师兄是因为这世上的人不愿意听真话才死的。你把恨放在一个写故事的人身上,比放在这整个世上要容易得多。”
那个人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了很久。何易没有再说话,起身回了院子。
百晓鸣站在院门口,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没有拿瓜子,也没有拿笔,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何易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百晓鸣笑了笑,没有问那个人说了什么,转身走回了书案前,重新拿起了笔。
砚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何易,又看了看先生,小声问:“何公子,那人走了吗?”
“走了。”何易说。
砚台松了一口气,缩回了厨房。何易在百晓鸣旁边坐下,拿起剪刀,继续修那丛竹子。院墙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茶摊收了起来,街角恢复了空旷。一切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何易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的手,在握住剪刀的时候,比握刀的时候稳了。
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寒流在半夜悄无声息地到了。
何易是被风吹醒的。窗户纸被刮得猎猎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睁开眼睛,听到隔壁房间没有笔声。这不对劲。百晓鸣从来不会在丑时之前睡觉,而今晚的月亮才刚爬上树梢,充其量不过亥时。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的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照在上面,像是撒了银粉。百晓鸣的正房亮着灯,但灯焰很小,只有豆大一点,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灭掉。何易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百晓鸣没有在写东西。他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何易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
“吵醒你了?”
何易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能把人烧糊涂的烫。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发烧了多久?”
“下午就觉得不太舒服,以为是着凉了。”百晓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刚才写着写着就撑不住了,爬回床上躺着。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何易没有理他。他转身出去,把砚台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小少年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一听先生发烧了,吓得魂都飞了一半,光着脚就往厨房跑,生火烧水。何易回到正房,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百晓鸣的脉搏。他不会医术,但他会判断一个人的身体状态。这是杀手的本能,知道目标什么时候最虚弱,什么时候最警觉。而现在,百晓鸣的脉搏又急又弱,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细线。
“你烧到这种程度还说没事?”何易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他不常动怒,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动怒。可看着这个人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唇发紫还要笑着说没事,他胸口那股火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百晓鸣被他凶了一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但偏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你凶起来还挺吓人的。”
何易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吓到我了”咽了回去。他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拧了帕子敷在百晓鸣额头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倒像是一个照顾病患的郎中。
砚台端着姜汤跑进来,何易接过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百晓鸣喝。百晓鸣烧得迷迷糊糊,喝了两口就摇头不想喝了,何易也不说话,就那么举着勺子等着,等他缓过劲来再喂下一口。一碗姜汤喂了小半个时辰,中间凉了两次,何易拿去热了两次,回来接着喂。
砚台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红了,小少年抹了把脸,小声说:“先生以前也发过烧,每次都不肯吃药,也不肯让人照顾。有一回烧了三天,他硬是自己扛过去了,好了之后瘦了一大圈。”
何易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砚台一眼:“以后不会了。”
砚台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半夜,百晓鸣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他开始说胡话,翻来覆去地说着什么“剑客不能死”“那章还没写完”“读者会骂我的”。何易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他换帕子,一遍一遍地听他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百晓鸣烧得通红的脸上,把那张清秀的脸映得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玉。
何易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见到百晓鸣的时候,这个人说“死有什么好怕的”。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死亡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现在看来,他根本不能死。他脑子里装着那么多故事,心里装着那么多人物,手里那支笔还在等着写出下一个让无数人哭笑的句子。他怎么能死?他怎么能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你不能死。”何易低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百晓鸣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他的胡话渐渐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眉头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难题。何易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眉间,一点一点地把那道褶皱抚平。
“睡吧。”何易说,“写不完的,明天我陪你写。”
百晓鸣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了,呼吸也沉了下去。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何易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何易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指腹有茧,写过几百万个字。此刻这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床边,任由那只手攥着,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百晓鸣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额头上的帕子还是湿的,凉丝丝的,很舒服。床边坐着一个人,黑衣,冷面,眼下一片青黑,像是熬了一整夜。百晓鸣眨了眨眼,认出那是何易,又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人家的衣角,把那块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他赶紧松开手,脸一下子红了,烧刚退,又像是重新烧了起来。
“你坐了一夜?”
何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起身去倒了水端过来。百晓鸣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偷偷地看何易的脸色。何易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那种“我没睡好”的不好看,而是那种“我生气了但我不会说”的不好看。
“你在生气?”百晓鸣小心翼翼地问。
何易没有回答。
“因为我发烧了?”
还是没有回答。
百晓鸣把水杯放在床头,靠回枕头上,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我以后多穿点衣服,不让自己着凉了。你别生气了,你这个人本来就冷冰冰的,一生气就更冷了,我怕你把我院子里的竹子都冻死了。”
何易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硬:“你发烧的时候说了一夜胡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剑客不能死,什么那章还没写完。你就不能说说你自己?你就不能说你难受?”
百晓鸣被他这一串话说得愣住了。他认识何易快一个月了,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而且这些话的内容,听起来不像是在发脾气,更像是在担心。
“你是在担心我?”百晓鸣问。
何易的嘴唇动了动,别过脸去,不看他。
百晓鸣靠在枕头上,看着何易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出了一点柔和的意味。眼下的青黑很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散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但就是这样一个狼狈又疲惫的人,在他床边守了一整夜,给他换了无数次帕子,喂他喝了大半碗姜汤,还被他攥着衣角攥了不知道多久。
百晓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何易,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何易转回头,看着他。
“你想说的明明是‘我很担心你,你别再生病了’,但你偏要说‘你就不能说说你自己’。”百晓鸣学着他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你这个人啊,嘴巴比你的刀还硬。”
何易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百晓鸣看着那对红透了的耳朵尖,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他拍了拍床沿,示意何易坐过来。何易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谢谢你。”百晓鸣说,声音很轻很真诚,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调侃,“谢谢你守了我一夜。”
何易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百晓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说的那些故事,你脑子里的那些人,你还没写完。”何易说,“你不写完,我不会让你死的。”
百晓鸣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了一层水光。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的。写了七年的悲欢离合,他的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了。可今天,他坐在床上,刚退烧,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被一个冷面杀手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说着关心的话,他忽然觉得那些硬了七年的东西,好像也不是不能软下来。
“好。”百晓鸣说,声音有一点抖,但他笑得很稳,“我不死。那些故事,我一个都不会让它们烂在肚子里。你不让我死,我就不死。”
何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刻,阳光刚好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冷面,一个笑眼,一个熬了一夜满身疲惫,一个刚退了烧还带着病气,但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所有的疲惫和病气都不重要了。
砚台端着粥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要不要进去。最后他决定不进去。他蹲在门口,把粥碗放在地上,双手托腮,望着院子里被霜打过的竹叶,咧嘴笑了。
砚台想,先生终于遇到了一个会照顾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