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千机伞未歇》雨諾彡

2、送别你 来日光明灿

　　“沐橙，你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韩书言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很快，回复来了：“在H市，和叶修一起。”

　　韩书言盯着“叶修”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一叶之秋？”

　　“啊，是的。”

　　一叶之秋，那个苏沐秋提到的人。

　　韩书言又发了一条：“我明天去H市。”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你要来？”

　　“嗯，我想送一送你哥。”韩书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求个心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韩书言不知道沐橙在那个沉默里想了什么，她自己在想还说呢么呢，这么魔幻的事情，图个心安吧。

　　沐橙给出一个H市的地址。

　　韩书言关掉手机，抬起头。

　　韩文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看着她。他手里拿着两瓶新的矿泉水，大概是去自动贩卖机买的。他的表情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但韩书言看得出来，他在等她说话。

　　“哥。”她说。

　　“嗯。”

　　“秋木苏去世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稳，“在H市，我想明天去看看，你陪我一起吧。”

　　韩文清把矿泉水递给她，沉默了几秒。

　　“你梦到的那个？”他说。

　　韩书言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抬头透过场馆的大玻璃看向天空，“梦境和现实实现了交汇，不详的预兆成为了冰冷的事实。”
　　韩书言收回目光看向韩文清，“无缘无故做这种梦，还这么巧，总归有点在意的。”

　　“走吧，回家收拾东西，还要征求爸妈的同意。”韩文清迅速地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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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落地H市的时候，天是晴的。

　　韩书言透过舷窗看出去，跑道尽头是一片亮得晃眼的阳光，和Q市不同，这里的空气里好像多了一层潮乎乎的东西，闷闷地贴在皮肤上。他们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等到机舱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韩文清才站起来去拿行李架上的背包，韩书言跟在他身后，穿过廊桥，走进到达大厅。

　　H市的机场比Q市的大，人也多，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韩书言站在大厅中间，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苏沐橙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来的一个地址，后面跟着一行字：“明天见。”

　　那是一个墓园的地址。在H市郊区，打车要一个多小时。

　　韩书言把打车信息同步给韩文清。他低头扫了一眼，说“走吧”，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候车区。韩书言小跑着跟上去，她哥好像永远不会犹豫。无论给她的是荣耀的竞技场还是H市陌生的街道，他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网约车上，韩文清坐在副驾驶，韩书言坐在后排。车窗外的风景从机场高速变成城市街道，又从城市街道变成不太宽的公路。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后来连树都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

　　车在一个山坡下面停了，两个人下了车。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墓园在山坡上，石阶一层一层地往上延伸，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松柏，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影子。

　　韩书言站在石阶下面，抬头往上看。

　　她看到了两个人。苏沐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安安静静地站在墓园门口的树荫下，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是之前荣耀线下比赛合照时站在苏沐秋旁边的少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站姿有点散漫，但眼神很安静。他看起来很累，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像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叶修，一叶之秋。

　　韩书言走上石阶，韩文清跟在她身后。

　　苏沐橙先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光很快就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盖住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韩书言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沐橙的手，凉凉的，手指细得像琴键。

　　“沐橙。”韩书言说。

　　苏沐橙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叶修站在旁边，看了看韩书言，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韩文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想挤出来但最终没有成功的笑容。他没有说“你们来了”或者“路上辛苦”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朝石阶的方向偏了偏头，说了一句：“在上面。”

　　四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叶修走在最前面，韩文清走在韩文清后面，韩书言和苏沐橙并肩走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哒，哒，哒，像心跳一样规整。

　　墓地在山坡的中段，不大，但很干净。墓碑是新的，深灰色的花岗岩，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照片里的苏沐秋笑得很开心。

　　韩书言走到墓碑前，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束白色雏菊放在墓碑前面，把花放好，然后抬起头，看着照片里的苏沐秋。

　　“我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平静地把那个梦讲述了一遍。

　　从灰白色的空间，到秋木苏形象的苏沐秋；从他说“我要走了”到她问他是不是要转区时他笑出来的样子；从他说沐橙一个人他不放心，到他说叶修欠他的竞技场连胜下辈子再还，到最后他像游戏角色死亡时那样碎成光点消散。

　　韩书言讲得很仔细，尽量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她觉得这些应该都是真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是真的。

　　苏沐橙一直在听，没有插话，但她握着韩书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听到“沐橙一个人我不放心”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了韩书言的掌心。韩书言没有躲，任她握着。

　　叶修也一直在听。他靠在旁边一棵树上，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韩书言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听到“欠我的竞技场连胜下辈子再还”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韩书言讲完之后，山坡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苏沐橙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韩书言想象的要平静。

　　“他也来找我了，”苏沐橙轻轻地说，“但是我没有听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哥哥在叫我，但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在哪里。我只听到他的声音，很远，很远，像隔了好多好多堵墙。我叫他，他好像也听不见。”

　　韩书言想起苏沐秋在梦里说的话——“我跟她说的话她听不见，可能是因为我太弱了吧。”

　　世界真奇妙啊。

　　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

　　韩书言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苏沐橙的肩膀拍了拍。

　　叶修从靠着的树上直起身，走到墓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苏沐秋的名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

　　“那家伙，”他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走之前还惦记着让我还债。真行。”

　　他蹲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阳光穿过松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韩书言从侧面看到他微微垂着头，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一个不怎么服帖的倔强的孩子。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韩书言。

　　“谢谢。”他说。
　　谢谢你把那个梦告诉我们，谢谢你来了。

　　韩书言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他找到我的。”

　　叶修嘴角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他那人，做什么事都讲究效率。找个传话的也要找最靠谱的。”

　　韩文清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怎么说话。他们年纪相同，他也是哥哥，有着同龄的妹妹，人生刚要展开的年纪，却突然停滞，要怎么才能放心被独自留下的妹妹呢？

　　“叶修。”韩文清说。

　　叶修抬起眼睛看他。

　　“书言说，你们准备打荣耀职业联赛。”

　　叶修没有说话，但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韩文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要退缩，努力向前跑，我在赛场上等你。”

　　风吹过山坡，松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沐橙从韩书言肩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她就那样红着眼睛看着韩书言，又看了看叶修。

　　叶修沉默了一瞬，“嗯，我会的。”

　　韩书言握着苏沐橙的手，“沐橙，你听我说。”
　　“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你可以找我，我和我哥不一定每次都能帮上忙，但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总归比一个人要来得强。”

　　苏沐橙点了点头，露出了一点点笑意。

　　叶修，朝韩文清走了两步，伸出手，韩文清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用力握了上去。两个人的手都很用力，指节发白，像在做某种无声的确认。

　　“有机会，”叶修说，“竞技场打一场。”

　　韩文清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你不是我对手。”

　　叶修挑了挑眉：“这话等你赢了我再说。”

　　下山的时候，苏沐橙走在韩书言旁边，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在了一起。走到石阶的最后几级，苏沐橙忽然停下脚步。

　　“书言，”她说，“谢谢你。”

　　韩书言看着她，笑了笑，“不用谢。”

　　山坡下面，网约车已经停在原地等着。韩文清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韩书言。

　　韩书言松开苏沐橙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她说，“照顾好自己。QQ上常联系。”

　　苏沐橙用力地点了点头。

　　叶修站在苏沐橙身后，朝韩书言挥了挥手。不是那种正式的再见，是那种“以后还会见面”的、随意的、懒洋洋的挥手。

　　韩书言钻进车里，韩文清关上车门，自己坐到副驾驶。出租车发动，缓缓驶离。

　　韩书言从后车窗往外看，看到苏沐橙和叶修并肩站在山坡下的树荫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小点，融进了H市的夏日阳光里。

　　车窗外的H市在阳光里飞速后退，而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轻松——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