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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见你 雨夜梦中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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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傍晚就开始下，到夜里也没停。
韩书言在梦里见到了苏沐秋。
她在荣耀世界里，操作者魔道学者骑着扫帚，在一片陌生的灰白色的地图上飞，地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怪，也没有边界。她飞了很久，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熟悉的神枪手，但不是熟悉的建模脸，是苏沐秋的脸，头发有点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她。
“苏沐秋？”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出去很远。
“书言。”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游戏里组队时说话那样，“我得跟你说个事。”
韩书言从扫帚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我要走了。”苏沐秋说。
“走？去哪儿？”韩书言皱起眉头，“你要转区？”
苏沐秋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又收了收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转区。就是……以后不上线了。”
韩书言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苏沐秋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的灰白色里画了什么，然后又抹掉。韩书言注意到他的手，那双在游戏里能做出各种精妙操作的手，在梦里看起来有些透明，像隔着一层薄雾。
“我妹，沐橙，你还记得吧？你们经常在QQ上聊天。”他抬起头来。
“记得。”韩书言说。
“她一个人我不太放心。”苏沐秋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你以后要是方便的话，帮我照应一下她。不用刻意做什么，就是……偶尔看看她。”
韩书言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自己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沉沉的。
“苏沐秋，”她盯着他的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沐秋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他那个嚣张的神枪手角色完全不一样，温和得不像话。
“就是提前说一声。”他说，“怕到时候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你要搬家？你要退游？你要——”
苏沐秋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韩书言被他这副耍无赖的样子气得想揍他，但在梦里她挥不出拳头，只能站在原地，死死地瞪着他。
苏沐秋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
“帮我跟一叶之秋说一声，”他说，“那家伙欠我的竞技场连胜，下辈子再还。”
韩书言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她和一叶之秋不算熟，那是苏沐秋的朋友，两个人经常一起下副本，苏沐秋提过很多次，说一叶之秋的战斗法师玩得好，说两个人以后想去打职业联赛。
“你自己跟他说啊。”韩书言说。
苏沐秋没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在灰白色的空间里变得更淡了一些。
韩书言心里那股不安忽然猛烈地翻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敲打她的胸腔。她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袖子——
“苏沐秋！”
苏沐秋在越来越淡的光影里看着她，笑容温和而平静。
“行了，别过来。”
然后他就散了。
像游戏里角色死亡时化作光点消散那样，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粒，融入了那片灰白色的背景里。
韩书言的手伸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抓住。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是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在雨夜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安静。
雨还在下。
韩书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心跳很快，快得像刚打完一场激烈的竞技场。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但没有泪。
她慢慢地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QQ上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苏沐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发的。苏沐秋发了一个得意扬扬的表情，配了一行字：“今天拆了十来个装备，做了把新武器，手感火热！”她回了个白眼的表情，说：“拆吧拆吧，现在你一穷二白了吧！”
他回了六个点。
这是他们之间最平常不过的对话。无聊的，随意的，不值一提的。
韩书言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发出去。
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口，重新躺下去。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苏沐秋站在那片灰白色的空间里如星光般消散和那句“行了，别过来”。
韩书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千多公里外的H市。
雨夜的某条湿滑的公路上，一辆货车在转弯处失去了控制。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个少年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永远不会再上线的QQ头像。
第二天早上，韩书言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卧室，晚上的梦太清晰了，清晰到睡醒了还没遗忘。
韩文清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碗粥和几碟小菜。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睡好？”他问。
韩书言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闷闷地“嗯”了一声。
看出妹妹心情比较低落，韩文清没有追问。
他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就把粥喝完了，把碗拿到厨房清洗干净，回到客厅看了看韩书言，瞄一眼客厅的时钟，“今天竞技场有活动，双倍积分，待会儿一起。”
韩书言点了点头。
韩文清走到书房门口，“粥趁热喝，不开心的话打完活动我们一起去滑冰场放空一下大脑。”说完进了书房。
韩书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的，不烫了，她哥大概已经起来有一阵了。
喝完粥，韩书言洗了碗，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韩文清已经登录了荣耀，拳法家在竞技场里大杀四方，一身装备在屏幕里泛着光。
韩书言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看了一眼QQ，苏沐秋的头像是灰色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凌晨发的那句“你还好吗”。
未读。
韩书言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哥。”她喊了一声。
“嗯。”
“你认识一个叫秋木苏的吗？神枪手。”
韩文清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韩书言跟他一起住了十五年，看得出来他在回想。
“没什么印象，我记得是和一叶之秋一起玩的玩家。”他说，“怎么了？”
韩书言想了想，说：“没什么，我的一个游戏好友，玩得比较熟了，莫名其妙梦到了点不太好的东西。”
“是不是白天和他打过副本？梦都是假的，待会儿出门运动出出汗。”他确实不认识苏沐秋。荣耀那么大，玩家那么多，他又不是那种会在游戏里交朋友的人，对他来说，荣耀就是竞技场，竞技场就是对手，对手就是用来打倒的。他一向不记对面是谁、叫什么名字。
韩书言没再多说什么，她登录了荣耀，魔道学者站在主城的大街上，披风在风里微微飘动。
好友列表里，秋木苏的头像也是灰色。
离线。
她把鼠标移上去，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关掉好友列表，打开了竞技场匹配。
竞技场里人很多，双倍积分的活动吸引了不少人，各个等级的玩家都在排队。韩书言和韩文清双排了一局，对手是两个战斗法师，她的魔道学者骑着扫帚在场地里穿梭，丢出星星射线和暗影斗篷，赢下一局。她的操作没有变形，走位没有失误，甚至比平时更快、更准。但那个梦会时不时闪进她的脑海里。
“哥。”她又喊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就是特别真的梦？”
韩文清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梦就是梦。”
韩书言“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韩文清关了电脑，站起来。
“走，”他说，“滑冰场。”
韩书言看了看她哥的表情——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简简单单地写着“我妹今天不对劲，我得做点什么”。
滑冰场离他们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暑假的工作日上午，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人在冰面上滑来滑去，有说有笑的。
韩书言简单热身后换好冰鞋，滑进了冰场，一圈一圈速度极快，转弯的时候冰屑飞溅，压步、旋转、跳跃，慢慢放空大脑中的思绪，专注于冰面，打磨自己新编排的节目。
冰场外面，韩文清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跟着她的轨迹，多角度，多机位，录制训练视频，方便妹妹回家以后一帧一帧找问题。
在冰场上挥洒汗水、构思打磨新节目，体力脑力双重满足，那些关于梦的事情，在旋转和跳跃之间被一点一点地甩在身后。
下了冰打开手机，苏沐秋的头像还是灰色的，韩书言点开苏沐橙的账号，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接着打了一行字：“沐橙沐橙，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我下午有空。”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沐橙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很短，短得像一根针。
“哥哥去世了。”
韩书言盯着那五个字。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她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她知道人脑在快速眼动期会产生荒诞的梦境，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神经科学原理，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任何被科学证实的超自然现象。
苏沐秋给她托梦这件事，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可能性为零。
但事实就摆在她面前。
苏沐秋去世的当天晚上，甚至可能是同一时刻，她在Q市的家里，在一千多公里之外，在睡梦中见到了苏沐秋。他跟她说了再见，让她照应沐橙，让一叶之秋——
韩书言攥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悲伤——悲伤还没有真正涌上来。是因为荒谬。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理论来解释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把“苏沐秋在她的梦里出现了”这件事塞进她那个井然有序的世界观里。
她想起梦里的一个细节——苏沐秋说“我跟她说的话她听不见，可能是因为我太弱了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点自嘲，带着一点无奈。他试过了，他试过去跟沐橙告别，但他做不到。
所以他来找她了，一个远在Q市的、只见过一面的、在QQ上聊天的游戏好友，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走进她的梦里，认认真真地跟她说了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