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金水有枝

5、你要和我交往吗 补习时间快

　　补习时间快到了，林念刚刚走进酒吧，就看见方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孩。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像闲聊，方由的表情是她很少见过的严肃，甚至有些沉郁。

　　她将目光投向吧台后的老板，用眼神询问。

　　老板会意，等她走近，便压低声音把她拉到一边：

　　“听说是方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好像有挺重要的事要谈，脸色都不太对。”

　　林念在不远处找了个空桌坐下，摊开书和笔记本，从她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方由的侧脸，和他对面那个男孩的背影。

　　即使努力不去细听，一些零碎而锐利的字眼，还是断断续续地钻进她的耳朵。

　　“……你没有过得幸福的资格，你知道嘛？”

　　林念抬眼看向方由，他却只是垂着眼睫，没有任何反驳，甚至没有表情。

　　他怎么回事，这种话也能听得下去？

　　她笔尖用力，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下一个叉。

　　接着，是那个男孩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你在准备考大学吗？呵呵……”

　　林念半天盯着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再次看向方由，他还是那副逆来顺受、沉默不语的样子，眼眶里好像还有泪水。

　　“腿上的伤疤倒是还能看见，倒是不掩饰呢，啊对，你这样一张脸，再把伤疤显示出来，真是很吸引人吧”，那人看

　　方由不回话，越来越肆无忌惮地挑衅。

　　“那叫什么来着，破碎感是吧？”...

　　林念听见这样的话，猛地仿佛听见了以前自己的手不小心受伤时老师说的话，

　　“就是想引起大人注意啊。用这种方式……让家长重视？”

　　受伤的人应该得到安慰才对，为什么会引起恶意的揣测呢？、

　　为什么总有人，要将他人的伤痛，视为某种“故作姿态”或“别有用心”？

　　而他经历的……这难道不是霸凌吗？

　　她径直起身走过去，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方由的手腕，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面对那个表情瞬间变得不悦的男孩，她脸上挤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带着点歉意的社交笑容。

　　“不好意思啊同学，现在已经到我们约定的补习时间了。你们的事，下次再约时间聊吧。”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她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方由，转身就走。

　　方由倒是由着她拉着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林念才松开手，转过身，胸口仍因情绪而微微起伏。

　　她看着方由，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听那种话？这确定是朋友吗？有朋友会这么说吗？”

　　方由像是才从某种状态里抽离出来，看着她，眨了眨眼：“……啊？”

　　林念试图让自己冷静些：“好，我确信我这不是在多管闲事。”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由低声说，移开了视线。

　　“不管发生了什么”，林念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你没资格幸福，他凭什么定义你有没有资格？”

　　“你肯定是觉得，尽量不要起冲突，但是有时候，过分地温和就是在无底线地让渡自己的权利。”

　　“你不要让自己太委屈了啊。”

　　方由怔怔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亮得过分的眼睛。

　　半晌，才很轻地说了一句：“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样子...为了我？”

　　林念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

　　我说了这么多，你抓到的重点是这个嘛。

　　她别开脸：“你也是。平时那么……那么……”她顿了顿，把“招人喜欢”几个字含糊过去，“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对你，而你居然这么能忍，闷声听这种话。”

　　虽然看着还是一如往常的清冷，但是听到这种话还是难过的吧。

　　林念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软：“擦擦吧。”

　　方由那双总是显得干净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映着一点微光，真像被雨淋过、显得格外明亮又无辜的狗狗眼。

　　他眨了眨眼，把纸巾接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没有哭啊。”

　　真的吗？林念凑近了些，踮脚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

　　方由看她这样不太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眼睛眨得很快。

　　眼眶周围和眼底，氤氲着一层比平日更明显的水汽，让他的瞳仁显得越发清澈。

　　林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她嘴角弯了起来，指了指他的眼睛，用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带着调侃的轻柔语气说：

　　“是没哭，这样一看，你的眼球……好像天生就比别人要湿润一点哦。”

　　他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当天回去，林念后悔的心绪涌了上来，好像是有点多管闲事啊......

　　他比我想象中的明明更强大，他可是在那个我甚至都畏惧的人际圈里“如鱼得水”的人啊，但是当时不知怎么回事就站起身来了。

　　林念，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那晚的方由想，即使我是个有些相熟的人，她还是会为了我抵抗些什么，如果再近些呢，如果就站在她身边呢，她爱人的样子太明媚了，太勇敢了，想，想站在她身边。
　　（其实不是哦，她不会为只是有些相熟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哦）

　　圣诞节的气息早早浸透了城市每个角落。

　　橱窗里挂起亮晶晶的彩球，街树缠上暖白色的串灯。

　　节日会自行产生一种不由分说的氛围，让人感觉必须做点什么。

　　“你怎么才来？”丹宁递给她饮料，“方由的节目快开始了。”

　　林念目光投向舞台。那里灯光已经亮起。

　　“听说他今晚唱《chrismas list》。”丹宁眨眨眼，“特意穿得很好看呢。”

　　方由从侧台走出，黑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他给了丹宁和林念一个视线便开始唱歌了。

　　酒吧里的窃窃私语汇集成一阵轻微的骚动——丹宁说得对，许多人确实是为了这张脸而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澈，林念想，其实真的是有天赋的人，只是在酒吧驻场有点可惜呢。

　　“他进步好大。”丹宁在她耳边轻声说。

　　林念点点头，目光无法从方由身上移开。

　　大家开心地聊着，林念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他，其实我们之前见过呢。

　　我们其实还挺有缘分的呢，而且，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很好的朋友，是想要持续维护某种关系的冲动。

　　升腾起来的勇敢究竟是源于喜欢还是什么，至今还是不太清楚，但是也不重要了，毕竟...结果是没说出来。

　　“节日快乐！”有人喊道。

　　“圣诞快乐！”，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彼此祝贺的声音。

　　她拨开拥挤的人群，目光紧锁方由的身影。

　　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了，今天就要告诉他，嗯。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是那位姐姐——林念在之前的演出中也见过她几次，总坐在前排最佳位置，演出结束后总会到后台去见方由。

　　她约莫四十岁，保养得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绿色丝绒长裙，颈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冷淡的光。

　　她自然地将手搭在方由肩上，侧身在他耳边低语。方由微微低头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林念的脚步僵在原地。她看见方由脸上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舞台上的表情，也不是私下里的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温顺的专注。

　　林念突然不知所措，仿佛自己成了这一幕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在人群后面。

　　她看见方由拿上了大衣，然后和那个女人并肩朝酒吧的门口走去。

　　她环视着周围，周围喧嚣的声音突然涌入自己的耳朵里。

　　丹宁正和一个刚认识的女孩聊得热火朝天。

　　差点忘了，他们的那个世界实在是太陌生的世界了，是个完全大人的世界呢。

　　那他平时的样子呢，她所熟悉的样子呢，也许他早已习惯在不同角色间切换。

　　在一个瞬间认识到，我们只是碰巧在一条看似可以共行的路上相遇了而已，想要一起走一段路的想法是自作多情啊。

　　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酒吧的门又一次被推开，冷风卷着几片雪花涌入，外面竟然开始下雪了。

　　方由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环视酒吧，目光扫过喧嚣的人群，然后，定格在林念身上。

　　“林念。”

　　他很着急地走到她身边。

　　“嗯？”

　　“林念”，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你要和我交往吗？”

　　林念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设想过他可能说的话，但唯独没有这一句。

　　在她刚刚确信他们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后...

　　对于林念来说，这是惊吓，自己想推进一步做朋友的心思刚被眼前发生的一幕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然而，他竟然说出了莫名奇妙的要交往的话？

　　时机啊，怪不得大家都说，恋人之间说到底能战胜一切的是恰好的时机。

　　“不要。”

　　这两个字从林念口中说出来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淡。

　　就像在拒绝一杯不想要的饮料，或是推开一份无关紧要的传单。

　　是她本能筑起的防线。

　　不管他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她都不想被拽进去。那是个她看不懂的、充满暧昧交换与复杂规则的地方，是危险的。

　　而且，林念内心深处还盘旋着一种更微妙、更私人，而且有些孩子气的不爽。

　　“你要和我交往嘛”——这算表白嘛还是什么？

　　没有铺垫，没有“喜欢”，就这么突兀地，在这样一个荒诞的夜晚、在他刚刚和另一个女人离开又回来之后，扔出这么一句。

　　好像“交往”只是一个简单的、可以轻易提出的选项，像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一样随意，这也让人很无语。

　　方由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看着肩膀似乎垮塌了一点，有一瞬间，她几乎要心软，几乎要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这致命的尴尬与伤害。

　　但她没有。

　　她拿起椅背上自己的外套，站起身。

　　“我先走了。”她说，转身叫就在不远处的丹宁，“丹宁，走啦！”

　　丹宁看见林念与往常不同的神情，赶紧跑过来，“嗯嗯，走。”

　　晚上睡觉前，林念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期末考试会如期而至，她的生活，会沿着既定的轨道，继续向前。

　　后记：
　　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方由从台上看向她，她的眼神沉静。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是少女的游刃有余，真是让人心安。

　　这种近乎直觉性的发现又异常精确，甚至比当事人还要精确。

　　就像那晚在篝火旁她的样子，她不逃避每个说话的人的眼神，温柔地听着，似乎欢迎任何变化。

　　而且，她的眼睛很好看。

　　他心里想：我想要在你的选择里。

　　相遇之后，对于方由来说面临的境况就是，她一边推开说其实不是很喜欢你哦，一边又在温柔地勾引呢（她才没有勾引呢，只是在做自己，是你沦陷了）.

　　她是个坏人呢，他这样想。

　　坏人吗，无所顾忌地让别人心动，而不考虑后果，确实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