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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碎事 故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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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树,焦炭,又回到这里了,帝王的坟墓。
千年前,帝王国灭。
千年后,焦土层下执念化做当年亡人事。
君王站在大殿前,蔑视山坡下的人。
靠在倒塌的土墙边上,我竟拿起拐杖瘸着腿,向君王发起冲锋。
身后一年轻人念叨自己手里的弓箭太重了,拿不起来,只能慢慢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过山腰。君王孤身一人立在大殿里。
她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过。
笑声越来越大,整片帝王殿抹去,留下零星枯树站在寒风口。
我跪下来,捧起山上一捧残存的黑土,抬头望向她站过的地方。
她早死了,千年前就死了。
只是我忘不掉。
我目光里,那残影还在笑。
时间将我抛弃,又将我召回。
山腰上,年轻人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站了很久,像是把每一轮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把怀里那宝贵的日记扔进焦土里,独自走下山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本日记。风翻过第一页,又翻过第二页,黄草落下去。
颤抖的手翻向开头。
那页上记着——
春雨跟着母亲,闲走在邬宫东院的柳树下。
那年她六岁,
柳妃蹲下来,折了一根柳枝在她掌心画圈,说,春雨,这棵树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要照顾它哦。
春雨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写到这里时,笔停了好一会儿。六岁的小孩能干什么?可柳妃说得郑重,好像那棵柳树是自己,只能叫孩子来照顾。
柳妃是个尊贵人,尊贵到常常忘了自己也是母家送来的棋子。
她爱戴绿珠子,爱在发髻上别红带子,更爱端庄优雅。
没人时,也要抓起春雨的姿势。
春雨八岁那年,宫里办了一场祈福礼。
侍女们支起鸟架,笼子里排着十几只纸鸟,身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柳妃站在笼前,挨个指给春雨看——这是哪个妃子的,那是哪个皇子的,中间那只是皇后娘娘的。
"春雨,猜猜哪一只是你?"
春雨踮起脚看。外围的鸟都是单色的羽毛,不起眼。中心有一只金色的,翅膀上被拽掉了一根羽,父皇?
“是那只红色嘛?”她凑近柳妃怀里。
柳妃摸了摸她的脸,没说话。侍女打开笼门,把鸟儿置于院心。几位侍从戴着猫面、蛇面,在纸鸟间跳动。一把火,灰烬满天。
"送灾祸。"柳妃说,"去吧,把剩下的渣扫出去。"
春雨没去帮静歌的忙。
她手心握着一根羽毛,刚才趁人不注意从笼边捡的。那根羽毛艳红带金,除了沾些灰,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去了弟弟的病床前。
弟弟小玉是柳妃唯一的儿子,身子骨弱,常年躺在那间朝北的偏殿里。春雨掀开帘子,把金羽凑到他眼前。
"小玉快看,外面在祈福。"
弟弟勉强睁眼,声音缓慢,每一句都像在碎瓷片上走:"是金红,姐姐在世上必有一番功业。"
春雨的手顿了一下。小玉用摇头止住了她要说的话。
"姐姐,把羽带去。别在这呆太久,快走吧。"
她退出偏殿,把那根艳红带金的羽毛藏进院外柳树最高的枝丫里。转身时,皇后的侍女莲溪正站在院门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严肃,倒像看了一场好戏。
"皇后想见您。"
莲溪拉住她的手,穿过邬宫的长廊,上了角山。山腰上隔着树影,她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的院子,那棵柳树的影子还在风里晃,小院子正在一层一层被绿色吞没。
皇后只是端着一盏茶,慢慢说,春雨,你母妃的祈福礼办得很好,但礼上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春雨问。
皇后的侍女莲溪在旁边笑了。
皇后嘴角也压不下去,伸出手,快速摸了一把春雨的头发。
“缺什么?缺你啊,我在那看了好久,都没见你的。”
“连自己东西都认不出来,莲溪,把我给公主折了拿来。”
春雨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春雨感谢母后,捧着纸鸟快步下山,一路没回头。
我翻到这一页时,心里揪了一下。
纸鸟,是黄泉路的载体啊。
她有没有烧掉这只?
同年冬天,弟弟小玉走了。
柳妃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办过祈福礼。院里的鸟架拆了,笼子空了。柳树还在,但枝丫被大雪压断了一截,那根羽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跑了。
"母妃烧的是什么?"她问。
柳妃没抬头:"烧的是该消失的东西。"
春雨蹲下来。
柳妃的手停了一下。她说:“和母妃一起给小玉再送最后一件东西吧。”
“让他安心走。”
春雨没听懂。
泛黄纸张还留下年轻人的事迹。
写道,二奶奶讲到这里时,他凑过去问她,春雨捡的羽毛是哪个人的。
二奶奶斜了我一眼,说,你自个儿琢磨去。
那人琢磨了一个寒假,他相信柳妃一定爱春雨。
所以,这只红色的是春雨的。
春雨?君王还没有离开!
好癫狂的人。
他的日记模糊被酒打湿了。
但,我脑海里却记起了。
二奶奶靠在炕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乡里人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病死的,有人说替春雨挡了什么东西。二奶奶摆摆手,不让我再问。
我合上日记本,窗外的雨刚好停了。
这些天我断断续续地记这些事,记到哪儿算哪儿。有些是二奶奶讲的,有些是村里老人喝酒时说漏的,有些是我自己梦见的——不知道算不算数。
风又从柳树那边吹过来了。
焦土下有淅淅沥沥的声音。
合上日记,我抬起头。
一双粗糙的手按住了纸面。
“又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