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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送王船 临近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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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天光依旧很强,古城比她预想的热闹许多。
她没打出租车,一路走去的古城。路上一直有风在微微地吹着,远远望见临河一带被临时封了路,彩灯沿着灰调的石板街一路挂开,已经开始五颜六色的闪烁了。
突然风强劲了些,在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后,前面飘来许多五颜六色小小的彩带,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雨。它们就这样轻飘飘地在她眼前晃过,然后在马路上捻转,或留在原地或继续向远处飘去。
“看来送王船的准备队伍就在前面了”,陆吉余心想。
附近闹哄哄的,靠近主街,先袭来的是浓浓的香火烟气,一阵阵烟花爆竹庆祝过后的硝烟味久久未散, 人声和重物移动的声响也更加清晰。
她加快了些脚步,绕过封行带,终于在拐了弯后看见了拥挤的大部队。
她这个角度只能望见人群簇拥着的王船的末尾,船尾翘的高高的,船身仿佛新刷了漆,彩绘的纹样在天光和灯火的共同照耀下显得格外鲜亮,红艳艳。
走近了更是乌压压的一片,分不清当地人和游客,所有人都虔诚地看着王船,王船此刻好像有什么魔力,这庞然大物,承载着仪式感与期待。有些年轻人还一路拍照或者直播记录着这盛大的时刻,年老一些的阿公阿妈则举着香,边走边祭拜着。
陆吉余跟着王船巡游队伍一起,不知不觉,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一路前行,一路“开花”:烟花在头顶接连炸开,彩带铺满了低处的整个天空;鞭炮在脚边响起,一阵硝烟飞快消散。
“王船化吉得安宁,请神归位庇四方。
风帆载梦护渔民,祭火焚烧永安康。
呜————啊————”
身着宝蓝色祭服,头戴乌黑礼帽的抬船人齐声诵到,低沉的诵声在人群中缓缓荡开,闽南语给这段祭词多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意味。
……
诵一段词,行一段路,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地走向海边。
不断的有新“神”和人群加入, 只见船上纸扎的侍从、骏马和宫殿越堆越高,纤薄如蝉翼的物件却盛放着人间最厚重的期待与情谊;送船队伍越来越长,以船为首,像是一条长龙盘旋。
忽然,锣鼓和嘻闹的人声稀疏了一瞬。
应该是有人示意了什么,王船前进的队伍逐渐慢了下来。人群并没有散,只是敲锣打鼓声彻底暂停了,喧闹被压低成一种含混的嗡鸣,仿佛整条街都在屏息等候。
陆吉余踮起脚,眯起眼望见最前方船旁抬轿人聚作一团,围着个老头在讨论着,老头正好正面对着她这个方向, 只见他神情严肃, 她努力想听清楚他们在讨论什么,奈何视力欠佳的同时耳力也不怎么给力, 周围乱哄哄一团,怎么可能听清楚队伍最前头的声音,除非她是顺风耳了。
无奈移开眼, 视线乱晃。诶! 队伍最前方何时多了一顶拦路轿。
难道这些人是在讨论前面出现的古怪拦路轿子吗? 这也是仪式的一环?她嘀咕着。
周围更加安静了, 人群的哄闹也逐渐熄弱, 这下仔细辨别,终于依稀能听到前面传来抬轿人低声的交谈和气急的争吵声。有人用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用脚底的灰土隐约描摹处什么, 又有人在旁边用手配合着比划,他们的语气急促却刻意压低。
“老宋!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是不是去年的祭品不到位,所以…它发怒了?”
“怎么可能?!”男人反驳到,“不是找到…替代品…了吗”后续的辩解却有些无力。
“…蝴蝶……换个…不就好了”
“要不要换条路? 绕过神轿…还是继续…”
嘈杂的人声又强劲起来, 周围的人要么举起手机在拍轿子,手机的主人们努力放大焦距, 记录下前方正在发生的事情; 要么指指点点,和旁边的朋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她没办法听得更清楚,但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有用信息。蝴蝶和替代品,还有这个拦路的‘神轿’,看来王船和这场游神节背后的事情确实值得一探。
她也望向这场停滞的罪魁祸首——神轿身漆色暗红,木纹被反复描过,淡金的暗纹在轿身流转,余晖照在轿身,偶尔会闪过黄色的光, 显得厚重但不破旧。轿子上的神像尚未示人,脸被一整块亮色的红布严严实实地蒙着,像是一个待嫁新娘,红布角的流苏垂落,在风里轻轻摆动。
区别于供人瞻仰的红,这红布更像在遮掩。
阴森森的,不太妙啊。鬼新娘? 咦~~?突然冒出来这个念头 ,陆吉余汗毛竖起,怪瘆人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边忽然有人轻轻拽了她一下。
“低头。”
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侧,却清亮的很,像是忽然吸了一口清凉油,她猛得清醒了。
下意识地遵从了他的指令,她猛地一低头。完了, 她又悄咪咪抬眼瞟着,只见周围所有人中了邪一样都顺从地低着头,香火、手机、相机,全都垂落下来。
左边刚才还在现场直播的小年轻也愣了一下,“家人们,欢迎…”,咋咋唬唬的话术戛然而止,他随即迅速把镜头压低靠近裤腿,画面晃成一片模糊的黑色针织纹。
虽然低着头, 但是她余光四下乱飘, 锁定右侧后方那人。他上半身穿着一件中式白衫,洗得很干净,甚至有些泛白,显然不是新的,布料在肩线处略微塌陷,领子已经不再平整,留下翻洗多次的褶皱痕迹。下半身一条藏青色长裤, 带着些整齐的折痕,宽大的裤脚随风翻折,真是好瘦一人。
仔细打量,他的仪态很好, 站得笔直,脖颈微低,颈部露出几条清瘦却结实的青筋,好锋利的下颌线。
像根竹子,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个念头。
‘是他吗?’提醒我的人?
或许是她打量的视线太露骨了,他有所察觉,抬眼看向她,眼中有熟悉的关心和打量,但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你怎么还会站在这?”他低头问到,声音闷闷的。
“你…认识我吗?”陆吉余很疑惑? 她什么时候有一个年纪这么大的朋友了。这个男子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她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他。
他嘴角向内抿了抿,好像把什么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没有,就是提醒你下现在别抬头。”
“为什么啊? 是有什么禁忌和讲究吗?”, 鞭炮声式微,周围愈发的安静,陆吉余只敢用气声反问。
“王船送神,如果有拦路轿,就说明有疏漏。所以被遗漏的神会自己出现,要上船回归原位。但这种时候只有被选中的侍者才能观礼。普通人直视的话会被惩罚的。” 他的声音淡淡的,吐出来的话却这么瘆人。
“…你别是唬我吧? 这么夸张,确定不是封建迷信?”陆吉余表示没那么相信。
“反正不许抬头”,他又强调了一遍。
半晌,他又低头说了一句,“希望你记住这场观礼仪式,尤其是火烧起来的时候。”
她还想追问,他却转身没进了人群中,硝烟漫起,视线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碎片。前方再也看不清了。
就在这片低垂之中,她的听觉和嗅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离开之后,前面的香火气变得更加浓郁了些,然后有悉悉簌簌的重物移动和人的闷哼声,什么东西在上船。
她不信邪的微微抬眼,刚巧碰见神轿上船的那一刻,部分宝蓝色衣着的抬轿人像阶梯一样一队排开,他们的背脊弯得很低,依次增高,请神。
红布下的神像在那一瞬间微微倾斜,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上船。
陆吉余忽然意识到,风停了。
有股子腥气直炸鼻腔,从远到近。周遭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在动的只有——
它和她。
它看见她了! 陆吉余的第六感告诉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炸毛了,‘怎么办怎么办?’,脑子里乱成一团,身体却僵滞着,一动不敢动。
好在诡异的注视并未持续很久,很快周遭一松,空气又开始流动。
烟雾散去,粘腻的腥气也逐渐闻不到了,人声和锣鼓声渐起,队伍又开始动了。
彼时天光尽散, 黑暗吞噬了周遭的一切,队伍前头亮起了火把照明,亮光中王船更显的高大了。
渐冷,风中多了一股海风的咸味,看来快到祭点了。她心想。
果然,前面出现一片开阔的海域。
“祭品都齐了吧?”,那个叫老宋的抬轿人问旁边人。
“嗯。祭品都在,想必神今年会满意的。”另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回答道, 手中火把的火光照亮了他的神色, 带着些许期待和不安。
“那就开始吧”老宋说到。
“共沐天恩,巡神归天————”长长的唱腔响起,火把被纷纷丢向王船。
陆吉余挤到了前排靠近王船的地方,方便更好的观礼。她还记着那个竹子男的话,睁大眼睛好好看,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烧起来的那一刻,柴火味、潮湿的海风,还有土里反上来的泥腥气,一股脑儿全混在了一起。
逐渐,更猛烈的火焰轰然自船头腾起,像被唤醒一般,沿着船身蔓延开来。烟层层叠起,缓慢绕着桅杆上升,在这片混沌里,像是唯一确定的中心。光影晃动中,那些被精心雕琢的华美,严丝合缝的榫卯、艳丽的彩绘、姿态各异的纸扎侍从和骏马在火中逐一失去重量,边缘蜷曲、色彩褪尽,最后只剩下一截一截萃黑的骨架。
它们被送走了。灰烬被海风托起,飘然升入夜空,在火光尽头翩然散去。
火光灼灼,飞溅的火星跳落在沙滩上,贴着土面蹿开,会烧一会儿,然后因为失去燃料很快寂灭。
她忽然发现,自己靠得有些太近了。
近到感觉全身在火的高温中沐浴,呛人的热意包裹着她的脊柱和后背, 她浑身不舒服, 又痒又燥热,手心和脚心止不住地出汗。
陆吉余刚想退远点, 想着离王船稍稍远一些也并不影响她观察细节和发现线索。
她便后退了一步,变故突生!
火势猛然变大,下一瞬,火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抻着头,眯起眼,想看清楚:
一点逆着火势的黑影,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活物朝着她的方向过来, 被火焰裹挟着,像是在挣扎着逃离。
“那是什么!……”她脱口而出, 着急忙慌转向后看去, 想退得更远些,却发现后方人群几乎挤占所有的空位。
退无可退。
大家都在兴奋地拍着, 她能清晰地望见每个人眼里一跃一跃的火光闪烁, 大家的喜悦和兴奋几乎是复制粘贴的一致, 仿佛只有她发现了不对劲。
几乎是同时,不远处有人低声喝呵了一句:“别动!”
但已经晚了。
火焰忽然向外翻卷了一下,像是涌动的呼吸。那点红影被抛了出来,刚巧落在她脚边的湿沙上,挣扎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是一只鸡。
祭品鸡。
它本该在船上,作为祭品献给神,却偏偏在这一刻被“反哺”了出来。全身焦黑,喙半张着,眼睛却还睁着; 不, 应该是黑黢黢的眼眶! 眼睛早就因火的灼烧而失去填充物, 像是死前被什么强行唤醒过。
“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过后, 周围瞬间一静。
老宋的脸色变了:“……不对!”
下一秒,火焰又猛地蹿高一尺。
一阵热浪袭面而来,陆吉余只来得及抬手遮挡,腹侧却像是被什么粗糙的砂狠狠擦过。
热意轰隆袭来, 她被火烧到了? !!!
人也是燃料啊!
陆吉余脑子一片空白,她闷哼了一声,踉跄后退。她下意识地想找水赶紧灭火!
‘实在不行只能跳海里去了,幸好在海边......’
等她再低头时,掌心已经沾满汗湿,此时无名指的小金鱼纹身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
她着急忙慌的掀起衣角查看腰腹的伤势。
怎么会…?竟然没有伤口!
甚至衣服也没有被烧过的痕迹?
预想的伤口和跳海的紧急备案并没有继续发挥的空间, 出乎意料的是右侧腰腹处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红色纹身。
她差点以为是白日做梦了。幸亏多了个纹身。
浅红色,像稀释的血渍,而她的肤色偏白,就更显得这红色血淋。
线条细细地蔓延开来,蜿蜒、分叉,像一簇尚未成形的火焰,被强行嵌进了身体里。靠近中心的位置微微发烫,往外却迅速冷却,昭示着火的确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过。
“别掀开,放下!”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比之前更急了。
他的神色失了原有的从容,目光死死地定在她的腰腹, 狠狠抓住她的手腕却又轻轻放下她衣角,“遮住,别让他们看见。”
竹子男罐子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陆吉余愈发的疑惑,受伤的好像是她,他怎么这么着急…
远处,王船的肉身彻底燃烧,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岸边每一个人的脸。诵声和祈祷声重启,急促高昂,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失误。
“结束了”, 他说,“这次你拿到钥匙了。”
话毕,手上的纹身小鱼游动了一圈,振动提示“标记已经记录”。
她愣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的翘了一下,“终于——”
神明巡行,合境皆平安,而她也被拉近了这场仪式真正的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