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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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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寅无碍吧?”
拉开幕帘,远远的马车上,低沉的声音卷着一股威压袭来,所有人都惊慌地低下头。
并不是什么熟悉的声音。
但还是让她措不及防地想起,她们见过的最后一面。
那时候,裴卿刚从狱中放出来。
他因秦王府被牵连进通敌案而降罪,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数日,阴冷和森气仿佛已浸透他的骨髓。那张总是带笑的、意气风发的唇,如今也落上一圈疲倦的胡渣,却依旧盖不过那像被洗涤过的少年气。
京城刚降过一场雨,路面湿滑。
他抵达门前时,身上的衣裳都垂耷耷的,在宽大的白袍下显得单薄瘦削。
想来是刚出狱就狂奔而来,一路上快马加鞭。
少年就那么等着。
雨扑籁籁地从门廊落下,一场细雨悄然而来,不过几秒,又将这天街笼络在绵绵白丝中。
门梢终于发出了动响,他热切地望过去,迅速敛去身上多日不散的阴沉,上前握住她温热的手。
明明很冷。
却还是勉强扯出一张笑脸,干涩地开口:
“时局动乱,今日我好不容易才被放出来,明日还不知是关押、还是流放。”
“这种事我不想你为我忧心,我会查出是谁在背后诬陷,你若愿意等我……”
她还记得,那日少年湿透的脸,连睫毛都挂着水珠,望向她的眼睛是那么央求,肤色净白,几乎透明。
她甩开他的手。
落进一双不可置信的眼底。
她记得的,她说。
“我不愿意。”
“我会位极人臣,倘若和乱臣贼子扯上关系,恐会引来圣上疑心,只怕世子……”
“只怕我这里,容不下秦王府这座大庙。”
他单薄的身影在雨中飘晃。
洁白的一抹,越飘越远,最后缩成一块小点,被风一卷,就散没在大雨中。
这只是他回来第一时辰。
季扶音不知道。
倘若他回去后发现,在他同她说“我不想你为我忧心”时,她早已是秦王通敌案的审官时,他又会是何种心情?
一切的过往都逐渐回笼。
那大雨中湿透的、强颜欢笑的少年也飘散离去。
季扶音低垂着头,睫毛轻颤。
硬生生忍受着那道注视。
存在感过于强烈,那种恐怖的,难以忽略的威压几乎将她融化。
她可真是倒霉。
这些年来,她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在秦王府那座死人棺里孤零零泡了五年,变得生性残暴,阴毒狠戾。
而当初她是怎么利用裴卿的?
不仅毁掉王府,害死他的父兄,还在他最年少风光意气时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让他锒铛入狱前程尽毁。
裴卿怕是要恨死她了。
季扶音实在有些按耐不住。
一想到被发现后,对方这些年的苦闷、屈辱、怨恨,全都会尽数报复回她的身上,她就不敢再待在这里。
她的腰伏得更低了,想要趁着下人谈论的空隙,从人群里偷偷钻出去。
却被下人感激的语气打断。
“回禀王爷,寅少爷无碍,是这姑娘撞飞了奸贼。”
一时间,无数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尤其是那抹冷的、像淬了冰一样的眸子,几乎要将她剖开。
“是吗?”
她听到对方嘲讽般的冷笑。
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那就带上来,看看是不是他们派来的细作。”
完蛋。
无数剑刃拔出的声音亮起。
暗沉的密林中传来飕飕风似的声音,数道人影交错,一把银灰色的刀,轻轻落在她的脖颈上。
“得罪了。”
然后便感到一股巨力,将她飞速带到马车的一旁,明艳的半张脸在团团水滩中一闪而过,易容过的。
但技艺并不精湛。
不知道能不能骗过曾与她朝夕相伴的裴卿。
季扶音想起曾经为了搭上这小世子,她费过不少功夫,不仅知道他寻常几时会在哪儿出没,更是连他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此时她弯下腰,像无骨似地扑到马车前,一副吓坏了的闺中小姐做派,尖叫道:
“民女冤枉,大人误会了!”
她拂过眼泪,看着好是委屈。
“民女只不过是随行商户,不知道撞到了什么陷阱,马儿受惊,一路把我拖了过来,恰巧碰到了盗贼……惊扰大人了。”
“民女现在即刻离开,绝不会想着害大人。”
这声音细又软,听得人骨头皮都要酥掉一层,故意掐成这样,裴卿最烦的便是这样的聒噪,肯定听不了几句,就要把她从这里赶走。
可她擦了又擦。
眼皮子都擦红了,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季扶音疑惑,一边抹泪,一边悄悄从指缝里瞄了一眼,正正落进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
和梦里一样。
她瞬间缩了回去。
便听到一声冷哼。
意味不明,令人心慌。
下一秒,裴卿的声音自上空而来,震到她发颤的耳垂上,命令道:“抬头。”
什么抬头?
她哭得这样恶心,以裴卿的性子,不应该直接将她赶走,好保耳边清净?
难不成这些年他残暴之名传久了,反而还变得更有耐心了?
季扶音捉摸不透,越想越糟,连自己死法都想了千百回,最终还是扯乱了一切告诫自己——
季棠已经死了。
死了。
一半尸体都烧成灰烬,死了五年,众所周知。
谁也改变不了……
他就算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她这才终于有了抬头的勇气。
当从那片昏暗中脱离,触到那一晃如五年前的目光时,扣着门的手下意识用力,她差一点就落荒而逃。
却硬生生止住了。
一张陌生的脸。
裴卿望着她,良久,坐回了榻上。
本以为他已然断了念想。
却没想下一秒便听他嘱咐道:
“实在无法确定姑娘的身份,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到理刑司去审吧。”
和裴卿同行?
还不如让她被大人物斩草除根。
眼见暗卫押着她就要推上来,到时候就是二人单独相处,季扶音连忙叩车,卖惨道:
“民女的朋友还因为刚刚的陷阱走散,民女惶恐,若是她们受伤又没人照料,在这野外实属危险,还望大人能放民女离开,此恩难报。”
裴卿却不再看她。
帘幕被猛得拉过,拂过一阵风,将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到时候,裴卿就算在里面把她杀了,都没人知道。
意识到这一点,季扶音被推促得面色惨白,扒住车杆不肯放手,哀哀地喊了一句:“大人——”
“行了,放她离开吧。”
肩膀上的束缚一松,季扶音踌躇了两下,不管双脚软得像陷在沼地里,逃也似地奔出几丈远。
就好像马车里装着的是什么瘟神。
某种程度上,确实是。
她握着缰绳,秦王府的大队从她面前滚滚驶过,只在地面留下长长的拖痕,落进翠色的密林中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天边响过隐隐暗雷,看上去又是要降雨。
这条路通往杭州城。
她藏身的地方。
恐怕以后免不了和裴卿见面。
易容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她得另想对策了。
夹杂着雨露的风灌入她的衣襟,季扶音在林中驾马狂奔,喊道:“芷兰——邈邈——”
从马车上掉下来,若是幸运,那是破点皮,若是不幸,那便是压穿了骨。
更别说在这密林中失踪……
她正担忧着,耳边却突然飘来一声虚虚缈缈的:“……有人吗。”
“救救我们……”
微乎其微,跟风似的。
但季扶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
试图去回应这道声音,再次喊道。
“芷兰——邈邈——”
东边的草垛传来一阵动静。
她没有听清,却还是向那边走。一身天蓝素袍的女使突然亮出,向她扑过来,眼睛已经哭到红肿。
此时看到了她,像是看到了此生最大的依仗。
“东家,终于见到你了东家。”她一阵哭嚎,像是被泪呛到了,磕磕绊绊。季扶音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发生了什么事?芷兰邈邈她们呢?”
“她们……她们伤得很重,骨头都折了,需要尽快入城,可我们一直叫不来人,马还被惊跑了。”
季扶音心道不好,忙跟在女使的身后步入林中,终于在一块巨石的背部找到了二人。
黄白色衣褥揉在一起,拖在泥泞的地面上,一些碎叶杂在里面湿漉漉的。嘴唇变成了青白色,已经昏迷了好久。
季扶音心疼地撑住她,将她搬进车厢那头,招呼着行动自如的女使来帮忙。
直到一切落成,她将自己的骏马鞍好,坐了上去,女使有些犹豫地问道:“东家,这样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的。”季扶音打断她:“你照顾好她俩。”
天光逐渐开阔,幽暗的密林长片地从头顶褪去,长长的一段路后,她终于望见了城墙的一角。
只是城墙之下涌着密密麻麻的人潮。
遭了……
今日确实是不少外地商户、运货队入城的日子。其实她们起得挺早,就是为了避免和人潮撞上,但因为途中有变,撞上那样的刺杀,硬生生把时间拖到了现在,恰巧撞上人最多的时候。
远边的厚云隐隐天光闪过,看来是还要降雨。
她扯过斗笠,跳下马背向城墙的一侧走去。
步幔被风吹得高高卷起,映在灰白色的天边。步幔下,一侧是拥堵紧密的人流,另一侧是广阔的、仅有稀疏车马通过的主道,季扶音刚想要去找门口的监司,耳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十分耳熟。
“这位姑娘——”
她回头望去,那件明亮的黄白袍闯入眼中,是裴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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