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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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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怎么也熄不灭的大火。
已过亥时,本是入寐的时辰。可秦王府中,火光冲天,不绝于耳的叫声,哭声凄厉。它们缠在一起,跟着焦烟卷上房屋,萦绕在这高高的府墙上。
像是散不开的怨气,困在里面。
街坊灯光零星,不少百姓被这样的哀嚎扰到了,在夜半支起烛光。
“走水了,走水了——”
官兵呼喊。
“王爷还在府中,大堂有十多位官员——”
逃命出来的下人,卷起被焦烟熏黑的长摆。
脚步纷至沓来,狼奔豕突,嘈嘈杂杂的声音轰于门前,可每一个似是要将这门踏破的动静,都止步在两三米高的火墙。
季扶音一直跑。
浸湿的罗幕裹住她单薄的身子,令她的步伐十分缓慢。帘幕外,火光几乎已经剥夺了她全部的视线,弥漫的焦烟喷出一浪又一浪,在四周翻涌,黑灰色的、十分呛人。
耳边尽是凄厉飘渺的哭声、叫喊声。
影影憧憧,如同鬼魅。
她从坡上摔了下去。地被炙烤了后,灼热无比,擦过她的手腕、后背、胳膊……火辣辣的刺痛一片,几乎逼得她眼泪都要掉出来。
直到天旋地转间,手边摸到一处凹陷的缺口。
季扶音死死扒住。
她在浓厚的灰烟中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洞,一个狭窄的、堪堪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小洞。
从王府通向外面。
到了,跑了这么久,总算是到了。
季扶音撑起昏昏沉沉的身体。
平日里,这儿都是犬豕穿行的地方,她断是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从狗洞钻出去。可今时不同往日,狗洞成了她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什么矫情的时间。身后,大火噼里啪啦地响,已经环上了一片密林,将天地都染成血红。她掩住口鼻,在洞中费力匍匐着。
被烟熏得焦黑的襦裙掩过,露出的地方留下一道长长的、狰狞的血痕。
忽而有一滴还算清凉的雨落到她的脸上。
她怔愣地看着洞外,提灯零散地在远处忽明忽灭,被灰蒙蒙的雨幕掩去了光。
原来外面在下雨。
即使是这样大的雨,也浇不灭秦王府这场大火。
烟熏火燎,漫天赤红,季扶音费力地喘气,喉中发出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声音。她隐约察觉到,有一道过分强烈的视线注视着自己。
回头望去——
一明一灭间,她在层层炙火倾融中,望见一双深邃的、少年的眸子。
——
季扶音从梦中惊醒。
雨不留情面地浇在疏窗上,一声一声,打破了室内恬静、安神的气氛,把梦境交叠,快要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季扶音扯了回来。
她望向疏窗上紧贴的雨滴。
怎么会梦到五年前,秦王府的那场大火?
最初离开京城的那段时日,她总是沉在梦里,每日每夜都在做梦,梦里是死一般寂静的大火,浓烟蔽日,摇摇欲坠。
她在梦里睁着眼,意识是清醒的,却动弹不得,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卷上她的下摆,将她逐渐烧成灰烬。
可是……
季扶音一阵头痛。
如今已过去许久,京城的轮廓甚至在她的记忆里都早已模糊。
她少梦,更少梦到过往。
何况是,那个人……
想到这,季扶音忽得心口一痛,风拍到疏窗上,疏窗发出一阵脆弱的吱啊声,她钻进被子里,蒙住了脑袋。
辗转反侧,久久不得入眠。
床畔之处,好像有一张脸,始终盯着她,那样炽热、滚烫。
季扶音踹掉被子。
……
这是一座开在密林中的客栈,多为来往的商户运客停脚歇息时居住,通体雅致,绿意盎然。中间的大堂檀香袅袅,落着几张桌子,围坐的人上了几盘好酒好菜,似是聊到兴致,争得面红耳赤。
小店通往二楼的楼梯是弯曲的,环着一颗树。身着鹅黄素衣的女使抱着一箱繁重的花枝,小心翼翼,从楼梯上侧着身向下走着,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东家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起得这般早。哈——我真是好……”困这个字还没说出口,便察觉到衣袖被人轻轻一扯,女使不解地投去目光,正正撞上季扶音那张恹恹无力的面容。
眼底一片乌青,见不得一丝血色。
女使倏然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待看着季扶音的身影没入一楼人群,才压低了声,窃窃私语道:
“天呐,东家这副模样,不会是彻夜未眠吧?”
“店里最近生意不行吗?感觉尚可啊……”
季扶音手捧竹纸。
她详细清点了伙计来回沓好的香材,东西很多,也有一些小二受了店长所令来帮她整理,季扶音每次在附近的花庄进完货后,就会夜宿客栈,几番下来,倒也是和这家客栈的人熟悉了。
“四斤茉莉,钱3.2两,两箱。一斤玉兰……”
她点数来往人群捧着的箱子,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炸开的哄笑声,还伴随着时不时拍打桌子的动静,打乱了季扶音的思绪,她寻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一楼中间的那群人,摆了一桌的酒,从刚刚就聊得火热。
“秦王府啊,那可是烧了一夜的大火!”
季扶音本没想关注他们聊什么,这客栈人来人往,各地商户多如牛毛,大多讲得都是远边的事。可当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时,她还是怔住了,眉心突突直跳。
“别小巧这一夜,它是顶着大雨,硬烧的一夜。大火褪去后,整个王府几乎都变成灰烬,里面的人死的死,伤得伤……秦王啊,先帝的弟弟,也没有逃过阎王索命,可真是一场惊动全国的灭门血案。”中间的人饮下白瓷杯中的酒,脸上漂浮着一抹红,身形晃荡,一看就醉得不轻。
“灭门的事情虽多,可能像这事这么奇得不多,因为当晚在秦王府的,还有朝堂大大小小十几位官员,就连当初的吏部尚书陈大人,也死在了里面。”
“啧啧,当真是举国动荡,要是抓到犯人,怕是要诛连全族,可犯人命是真好,偏偏是一个无父无母无亲眷的,自己还死在了那场大火,让新帝上任后连降罪都找不到人。”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谈着这惨绝人寰的血案,眉宇间却皆是春色。
季扶音凝望着远处暗暗天光,灰雨落到竹林间,将整片林都笼得失去了轮廓,变得一片模糊,冷冷清清,让她一时间失了力气。
随行们还在搬运,季扶音却没再清点了。
“不过话说,听你们聊了这么久,犯人到底是谁啊?”一名瘦弱男子身穿麻衣,狼吞虎咽地啃着手中的酱饼,似乎对这事从未耳闻。
“还能是谁!这可是当初轰动全国的大雍第一女官案,你可真是没见识的,凶手当然是那位声名鹤起的女官季棠,不过现在嘛……”老者故弄玄虚地停了片刻:“大概只留恶名了!”
“季棠当年也算是平步青云,年少成名,可惜自己心术不正还是一个白眼狼,我听说她最初是秦王府上的门客,是秦王府引荐了她,让她一介草民女流能步入仕途,可谁能料到这季棠刚养大,第一个反咬的人就是秦王!”
“可是这季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瘦弱男子似乎对这行为殊异的女官产生了好奇。
“一介草民,还能为何?心眼嘚小,谁越帮她,她就越记恨谁,仕途受荡就朝曾经最大的恩人下手,放火烧府,得亏她如今变成了灰,不然我真想冲到她的面前,把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只是可怜小世子,还没能长满羽翼,就得如此耗灾……”
店中的人讲得眉飞色舞,兴致高昂。门外的风愈发地大,把门吹得咯吱咯吱响,季扶音敛下眼眸,飘动的头发让她脸上遮下一道一道阴影,看不清情绪。鹅黄色的衣袍冲到眼前,兴奋又带着些讨喜地冲她喊:
“东家,都装好了。”
季扶音微微一怔,意识被找回了些许,她戴好斗笠,没入雨中的马车。
马蹄四仰,溅起四散的泥点子,一行人聚在一起,有的牵着缰绳,有的管着货物,细细的雨丝飘到偶尔露出的花枝上,浸上几滴雨水,令花的颜色更显鲜明娇嫩。
她们前行着,离身后的客栈越来越远。
而客栈中,人群依然聊得高兴。围坐的人从酒壶中给自己灌上一杯酒,在暗光地照射下显得浑浊清甜,他猛饮一口,笑骂道:
“可怜?小世子?你是指那个以性格暴虐,戾气深重闻名,沾染了不知道多少人命的小.秦王吗?听说当日就是他把那恶女引进家门,也算是引狼入室了。”
本朝推崇谏臣谏君,市井之处不少有议论上流之辈,为的就是让各家名门行事之时看重自己的风评,起到约束百官的作用。茶余饭后提到之时,人人都会称留一句本朝皇帝当属明君!
“不过听说这秦王最近来了江南?被贬过来了吗?早就听闻他与皇帝不对付,两人之间的气氛可谓是剑拔弩张,江南的百姓看来是要遭罪了……”
雨丝拍在马车上,被洗涤后的绿林不断从马车的车窗中迅速闪过,客栈里在谈论些什么,季扶音并不知情,此时她只是望着窗外,双目无神。
从醒来到现在,她的心头始终压着一层薄翳,哪儿哪儿都觉得不详。
这种感觉在她听到楼下之人议论五年前的事时,达到了巅峰。
帷幔外,树影在雨水的冲洗下晕开了,墨绿色的融成一片。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那一天的王府,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雨。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在讲这次大案了。
最初隐姓埋名逃到江南那会,正是此案流传到江南之时,所经市井、酒楼,无一不在谈论此事,轰轰烈烈,讨论了将近半年,才终于停歇。
起初她听到这些还会紧张、惶恐,后来实在听多了,心里到也生了烦。
加之她一手易容术用得炉火纯青,水袖玲珑,没有人会将这位香老板与昔日诛杀恩友、惊动朝野的女官季棠联系到一起。
季棠,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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