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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忆 刻 ...

  •   爱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按掉它,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

      一楼是书店。门面不大,夹在两间店铺中间,不仔细看容易错过。我拉开卷帘门,阳光涌进来,照在门口那一排新到的旧书上。空气里有灰尘和纸页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味——老房子都这样,怎么除都除不掉。

      我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扫书架。从最里面那排开始,一本一本掸过去。这本书在这里放了三个月还没卖掉,那本上个星期被人翻过没放好。我把它抽出来,重新归位。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送报纸的老张探进半个身子:“小徐,后面几天又出远门啊?”

      “嗯。”我把书放回去,头也没抬。

      老张把一卷报纸放在柜台上,“昨天那个晚报给你放这儿了啊。”

      “知道了。”

      老张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把最后一排书架掸完,站在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还没完全醒,早点摊的蒸汽从街尾飘过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在卸货,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十点整,我把店门关了。

      回家。

      爸妈住在老城区,离书店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我拎着老张留下的那卷晚报,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慢慢骑过去。

      进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回来了?”她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洗洗手,马上吃饭。”

      “嗯。”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看见我进来,指了指茶几上的橘子:“刚买的,尝尝。”

      我拿了一个,没剥。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一碗莲藕排骨汤。糖醋排骨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我爸在旁边沉默地喝着汤,电视机里播着午间新闻,声音很小,听不太清。

      吃完饭,我妈在厨房洗碗。我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一个充电器。我把它们塞进背包,拉好拉链。

      我妈站在门口。

      “今年还去吗?”她问。

      “去。”我把背包背上。

      她点了点头。“那今天下午我跟你爸,还有汪奶奶,我们下午去看看他。”

      我愣了一下。

      “汪奶奶身体还行吗?”我问。

      “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我妈说,“每年都说要去,今年不能再拦了。”

      我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过来,白色的药瓶,“记得吃。”

      我接过来,装进口袋。

      “路上慢点。”她说。

      “嗯。”

      我下楼,换鞋,推开院门。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国道,省道,县道,然后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稻田,这个季节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一茬茬的茬子,黄褐色的,铺到天边。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

      到了村子,我把车停在村口。

      每次都是这样。到了村口,总要停一会儿。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还没准备好,可能是想在路上再多待一会儿。也可能只是——想在这里站一站。

      村口有一棵金合欢。

      村里人都叫它相思树。古人常说的“相思树”,其实就是金合欢。它的叶子细细碎碎的,白天张开,晚上合拢,像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花了。只剩下满树细碎的叶子,绿中带着一点黄,在风里轻轻晃。我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金合欢的枝叶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说。

      我收回目光,拎着背包,往里走。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有人喊我。

      “小徐?”

      我停下来,转过头。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小卖部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眯着眼睛看我,认了好一会儿,才咧嘴笑了。

      “还真是你!好久没见了!”

      “赵叔。”我点了点头。

      赵叔是村里的养蜂人。他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我。“又回来看看?”

      “嗯。”

      “每年都坚持来啊。”

      “嗯。”

      赵叔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吸了一口烟,指了指村后那片山坡:“你们当年种的那棵枇杷树,长起来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一棵小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比我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不少。

      “今年挂果了,”赵叔说,“不多,但是甜。余年那孩子不是爱吃枇杷吗?”

      我愣了一下。

      “明年应该就多了,”赵叔继续说,“到时候你来拿,我给你留着。”

      “……好。”我说。

      赵叔又吸了一口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几天有蜂蜜,刚摇的。你要不要?带两瓶回去。”

      我想了想。“要的。”

      “行,那等会儿我让小子给你送过去。”

      “谢谢赵叔。”

      他摆摆手,转身回了小卖部。

      我继续往里走。村子很小,从村口走到最里面,也就十几分钟。路两边是石头垒的矮墙,墙上爬着丝瓜藤,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走到最里面,有一栋白墙灰瓦的老房子。门是锁着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有点涩,我拧了两下才开。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长了几株野草,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灰。墙角那架秋千还在,铁链生了锈,坐板裂了一道缝。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客厅的陈设没怎么变。八仙桌,条凳,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边角翘起来了。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我把背包放在桌上,开始打扫。先扫院子,再扫客厅。用湿抹布擦桌子、椅子、柜子。那幅山水画我取下来,把后面的灰擦了,又重新挂上去。

      然后是楼上。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二楼只有两间房,一大一小。大的那间我没进去。小的那间——

      我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书桌上。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那盆小多肉还放在窗台上,胖乎乎的,挤在一起,叶片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去,在床沿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墙上那台老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眼皮开始发沉。我靠在床头,慢慢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又睁开。

      不行,不能睡。

      我坐起来,又坐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发沉。我又睁开眼。反反复复好几次。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你困了,怎么不睡?”

      我的身体僵住了。那个声音从窗边传来,低低的,软软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我没有转头。我不敢转头。

      “徐在。”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怕。”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怕什么?”

      “我怕我一睡着,梦醒了,你就不见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轻的笑,我听过无数次的那种笑。

      “不会的。”他说,“我保证,你一会儿睁开眼,我还在。”

      我慢慢转过头。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光。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他看着我,嘴角弯着,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和很多年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我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余年。”我叫他。

      “嗯。”

      “你别再骗我。”

      他看着我,嘴角还弯着。但那笑里面,有一点我从来没见过的、很难过很难过的东西。

      “不骗你。”他说。

      我闭上眼睛。

      眼泪还在流。一滴,又一滴。

      窗外的烈阳照在我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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