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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秒懂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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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美丽市终于有点春天的样子了。温度像是跟谁赌气似的,一下子蹿上了二十度。路边的树枝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远远看过去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纱,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那么一点点。
王馨彤周五晚上九点多就接到了黄美玉的消息。确切地说,是夺命连环call,先是微信语音,紧接着是视频通话。她刚洗完澡正擦头发呢,手机在电脑桌上震得像得了帕金森。
“馨彤!明天去胡杨林!必须去!我都跟娇娇说好了!”黄美玉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背景音里还有她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动静,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王馨彤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擦头发一边含糊地说:“明天?我本来想在家躺着的,这真的是周太累了。”
“不行!你必须来!我都跟娇娇说好了,三人行,你缺席了像什么话?而且我听说那边的胡杨林这段时间特别好看,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跟夏天那种晒焦了的深绿色不一样。你天天闷在办公室里,也不怕发霉啊你。”
王馨彤想了想,她确实很久没出去走走了。上次正儿八经地出去玩,好像还是2016年秋天的事,跟谁去的她都不太记得了,大概率应该是和室友们的毕业旅行。而且黄美玉这个人吧,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是不去,黄美玉能念叨她半年。
“行吧行吧,去!去。几点?”她觉得最省力气的事就是顺着她,所以她妥协了。
“早上八半点,你来接我,然后顺路接娇娇。我们先一起吃个早饭!让美食开启新的一天!耶!”
“……行。吧。”
挂了电话,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筋疲力竭,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个形状,她盯着看了几秒,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焦颖娇坐在火锅店对面,问她“你喜欢她吗”时的表情。
现在想来,有点不对味儿?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像是在吃醋,也不像在试探,更像是……她也不知道像什么。反正那个画面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像手机里某个删不掉的预装软件。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王馨彤准时到了黄美玉家楼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这是她衣柜里能找到的最“春天”的搭配了,再往鲜艳了穿,她就没有了。她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至少不像平时那么灰扑扑的。
黄美玉从单元门里欢快地蹦出来的时候,王馨彤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连衣裙,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像刚从画报上抠图抠下来的。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一股清新的香味跟着飘进来,像是柑橘和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吧走吧,去接娇娇。”黄美玉系好安全带,掏出手机开始捣鼓,大概是在修图或者发朋友圈。
到了焦颖娇家楼下,8点50,焦颖娇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王馨彤远远看到她,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灰色运动裤,黑色帆布包斜挎在身上。远远看过去,还是像一个移动的感叹号,全是深色系。
但她背了一个浅绿色的双肩包,就是那种春天刚发芽的嫩绿色,跟全身的黑形成了特别强烈的对比。那个包颜色浅得有点扎眼,又扎得让人莫名觉得舒服。
焦颖娇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说了声“早”,声音有点闷,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王馨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西高地狗狗毛绒挂件,可可爱爱没有烦恼的样子。
“早。”王馨彤低声说,没指望谁能真的听见,然后发动了车。
黄美玉已经连上了车里的蓝牙,开始放她的歌单。第一首歌是某流行歌手的草原歌曲,嗓子嘹亮娇美,唱的是什么“格桑花想念它地原野,转经轮想念它的经幡,雪山啊想念它的雪莲,我想念你如花般的笑颜”。王馨彤不太喜欢这种调调,太嗨了太有激情了,但她没说。
黄美玉倒是跟着唱得挺欢,跑调跑到姥姥家了,但那种跑调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气势,好像跑调的不是她,是原唱。
焦颖娇在后排一直没说话。王馨彤有时候会不经意地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她靠在车窗上,戴着卫衣的帽子,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她们先去了黄美玉计划里的那个网红早餐店,一人吃了 3个酱肉包,黄美玉喝了一碗西北咸奶茶,王馨彤喝了一碗加了糖的黑米粥,焦颖娇喝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吃饱喝足,9点38分,三人便开始今天的旅程了!
开了大概五十分钟,胡杨林到了。
美丽市周边的这片胡杨林不算太大,但胜在成片且安静,不像热门景区那种人挤人、只看人头的地方。四月底的胡杨树还没绿透,叶子是那种嫩生生的浅绿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能看清叶脉的走向。枝条还是褐色的,衬着嫩绿的叶子,有一种粗糙和柔软交织的矛盾美感。
天很蓝。美丽市的春天如果有什么值得夸的,大概就是天空了。那种蓝不是别的地方能比的,像是颜料兑少了水,浓稠得化不开,云都退到天边去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片蓝,蓝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
此时正值胡杨的花期和种絮期,看到白色的絮絮子漫天飞舞,焦颖娇和王馨彤果断地带上了口罩。游客几乎没有,除了她们仨。
黄美玉兴奋地说:“你们能感受到么?胡杨的生命力!这可是传说中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枯的树啊!现在游客少,真是老天都成全我们仨!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嘛?”
三个人沿着栈道往前走。黄美玉走在最前面,像个被放出笼子的鸟,跑跑跳跳的,举着手机到处拍。一会儿拍树,一会儿拍天,一会儿拍自己的影子。她拍一张就要检查一张,不满意就重拍,跟王馨彤拍甲方需求的时候差不多执着。
王馨彤和焦颖娇并排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步速差不多,不快不慢,跟前面那个像打了鸡血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栈道两边的胡杨树姿态各异,有的笔直向上,有的歪歪扭扭,像是跟风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劲。地面上落了一层去年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风吹过来,树上的新叶子就哗啦啦地摇,像在跟谁打招呼。
“你不拍照吗?”王馨彤侧头看了看焦颖娇。她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没有拿手机。
“不拍。”焦颖娇说,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
“为什么?”王馨彤又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就是觉得这么好看的景,不拍下来有点可惜。
焦颖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拍了也没人看。而且……浪费内存。”
她的语气很平。不是那种委屈的平,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就跟我今天穿了双白袜子一样,说出来不需要任何情绪包装。
王馨彤想了想,说:“你可以给美玉和……和我看。”
话出口了她才觉得有点怪。一个“我”字说得有点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她赶紧补了好几句:“美玉肯定要看,她连路边一颗特别圆的石头都要发朋友圈。哦对了!她甚至还发过她家狗子拉的屎!那颗屎粑粑竖在草地里!特别神奇!”
焦颖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似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黄美玉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在下一个拐弯处停下来朝她们喊:“你们俩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像两个老太太!前面有个观景台,景色特别好看!”
王馨彤加快了步子,焦颖娇也跟着加快了步子。两个人的步调居然同步了,左左右右,左左右右,像在一起走正步。
观景台在一个小高地上,木头搭的,踩上去咯吱响。站在上面能看到整片胡杨林的轮廓,远处是灰色的戈壁滩,雅丹地貌此时是黄褐色的,再远处是天山山脉的余脉,山顶上还挂着雪,白得耀眼,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顶顶没摘下来的白帽子。
黄美玉把手机塞给王馨彤:“快快快,帮我拍几张,要那种人小景大的,把我拍成仙女下凡。”
王馨彤接过手机,给她拍了几张。黄美玉看了第一张就皱眉:“不行不行,你看这张把我拍得多矮,一米五都没有!”她又翻了翻下一张:“这张把我拍太胖了,你看这个角度,我脸都圆了。”再下一张:“这张光没打好,我脸上全是阴影,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
王馨彤只好重拍。她蹲下来,换了各种角度拍了大概七八张,黄美玉总算从中挑出一张勉强满意的。焦颖娇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但那个表情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很淡的笑意。
“我帮你俩拍一张吧。”焦颖娇忽然开口了。
黄美玉说“好”,把手机递给她。焦颖娇接过去,往后退了几步,把她们俩收进取景框里,拍了一张。她拍完递回手机,黄美玉一看,惊讶地说:“你拍照技术可以啊!这张好好看!——这角度你怎么找到的?”
焦颖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说:“就随便拍的。”她把手机还给黄美玉。
黄美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焦颖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来来来,你俩也拍一张。你俩还没单独合过影呢,我给你俩拍一张。”
王馨彤和焦颖娇被她拉到观景台中间的位置。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黄美玉举着手机看了看,皱了皱眉:“靠近点啊,你俩比陌生人还不如呢,中间还能再站一个人。”
王馨彤往焦颖娇那边挪了一小步,肩膀离焦颖娇的胳膊只有几厘米了。她能闻到焦颖娇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就能买到的牌子,不刺鼻,但让人觉得很干净。
焦颖娇没动。但王馨彤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肩膀是绷着的,呼吸也屏住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连睫毛都不眨。
黄美玉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你俩表情好好笑,像被绑架了。”
两个人都没笑。这很好笑吗?不好笑啊!
车继续往前开,离目的地还有60多公里,一路上,肉眼可见的是黄美玉累坏了。估摸着她昨晚应该是熬夜了,她歪在副驾上靠着窗户,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瓷白的牙齿,像只睡着的猫。王馨彤把暖气调大了一点,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车里只有音乐声。黄美玉的歌单还在循环,这会儿放的是某民谣歌手唱的《理想三旬》,“时光匆匆独白,将颠沛磨成卡带,已枯倦点的情怀,踏碎成年代,就老去吧,孤独别醒来,你渴望的离开,只是无处停摆,就歌唱吧,眼睛眯起来,而热泪的崩坏,只是没抵达的存在”,旋律舒缓,歌词有点文艺,适合这种安静的氛围。
王馨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焦颖娇。焦颖娇靠在车窗上,脸微微侧着,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戈壁滩。下午正热烈的阳光透过车窗打在她侧脸上,在她的睫毛末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表情很放松,不像平时那种紧绷着的、随时准备防御的状态。她嘴角的线条是软的,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在晒太阳的黑猫。
王馨彤收回了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郊游挺好的。虽然黄美玉让她帮忙拍照的时候有点不知所措有点尴尬甚至有点烦躁,虽然她本来更想在家躺着,但出来走走好像也没那么差。而且她莫名觉得,跟焦颖娇并排走在胡杨林的栈道上,一句话不说也不尴尬的那种感觉,比跟别人费尽心思找话题聊天轻松多了。
她们去文河区美美吃了一顿甘肃张掖美食名吃搓鱼子,三个人点了4个菜,2个中份的面鱼子。没想到,居然光盘行动了,这要搁在往常,以她们仨的饭量是吃不完的。
返程的路上,她们仨都有点晕碳,黄美玉这次选择了后座,上车就躺那睡了。焦颖娇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难得的不停找话题与王馨彤聊天。
其实路途并不遥远,这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对王馨彤来说不算啥 ,但是看着焦颖娇不停找话题的样子,她又觉得挺享受。
从那天之后,三个人一起吃饭的频率明显增加了。黄美玉好像特别喜欢组织这种“三人行”,隔三差五就在群里问“今天吃啥”、“周末干嘛”、“要不要去哪逛逛”。她的热情像一台不耗电的永动机,永远在转,永远在输出。
有时候黄美玉加班来不了,群里就只剩王馨彤和焦颖娇两个人。有一次黄美玉在群里说:“今晚加班,对不起啊家人们!你俩自己吃吧,别等我啦。”发完这条消息她就消失了,估计是被甲方按在工位上改方案了。
王馨彤本来想说那算了,改天再聚。但手指还没在屏幕上敲完一句话,焦颖娇的消息已经弹出来了:“你想吃什么?”
王馨彤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几秒。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脸红,是那种……被人问“你想吃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被问到了、对方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那种踏实感。她妈从来不会问她想吃什么,她爸更不会。姥姥倒是会问,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回:“楼下那家重庆面馆?”
“行。”焦颖娇秒回。
她说的哪个楼下,她居然秒懂?哇哦!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焦颖娇家楼下那家面馆各点了一碗面。王馨彤要了一碗爆辣的肥肠面,焦颖娇要了一碗豌杂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王馨彤的面上葱花和香菜末撒在上面,看着就又辣又很香。焦颖娇的面里没放香菜,放了葱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个自的,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你工作忙不忙?”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嗯。这个面好吃。”
然后继续吃面。店里放着不知名的老歌,墙上的电视播着本地新闻,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吃面的时候把汤汁溅到了衣服上,他妈一边数落一边给他擦。王馨彤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居然不觉得吵,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宁感。
吃完面,两个人在店门口道别。王馨彤走回停车的地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焦颖娇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正要刷卡进去。她侧过身,像是不经意地朝王馨彤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迅速地推开门进去了,动作快到像是怕被老天奶发现似的。
王馨彤转过身,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风吹过来,一点都不凉,面馆的热气还在身上没散完,被风一吹就散了。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饭吃得挺舒服的。不用想着找话题,不用怕冷场,不用时刻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焦颖娇好像也不会觉得尴尬。她秒懂她,她也能。
这种"不用费力"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这是好事?嗯,是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