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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一次独处 ...

  •   四月中旬,美丽市开始升温了。雪化差不多了,树还没绿,到处灰扑扑的。路边的所有树枝还是光秃秃的,枝条直愣愣地戳着天,像梗着脖子不愿低头的愣头青。美丽市的春天就是这样,不是“春回大地”的那种春天,是“冬天终于熬不住了”的那种春天。

      气温从零下蹦到零度,羽绒服穿不住了,换成了呢子大衣,但早晚还是超级冷,背阴的地方也冷得人直打哆嗦,就属于只顾风度的穿少了冻得哆嗦,兼顾温度的穿多了中午又热得汗流浃背。

      王馨彤每天出门要看好几遍天气预报,了解一下温度再决定穿什么,天气预报会变,也时常不太准,有时候都走出单元门几十米了,终究是错付了,还是选错了但又没时间回去换衣服。

      王馨彤这段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公司从住建局接了两个委托的新项目,是城南那边的两个新住宅小区的招标控制价,造价部门人人都跟上了发条一样,从早转到晚,主动加班,有的老师傅甚至午夜0点了,还在办公室里忙。

      老马的脾气更差了,动不动就拍桌子,拍完却立即又笑嘻嘻的,像个精神分裂患者。

      连带着王馨彤也挨了好几次骂——有一回她把付款单上的日期写错了,老马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你干了六年了连个日期都写不对?”她没吭声,把单子拿回去改了,改完了拿给他,他说“好好好,下次注意”。就这样,没有“没事”,没有“没关系”,就是“下次注意”。

      她每天加班到八九点钟,最长一次加班甚至晚上11点半才离开办公室,回家倒头就睡,连刷手机的时间都没有。但她还咬着牙在悄悄备考一级造价师和中级会计师。

      每天晚上加班回来,一般洗完澡已经十点半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书,上下眼皮就打架,看两页就开始走神,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字迹已经开始重影了。

      她有时候会趴在桌上眯五分钟,结果一睁眼就是一个小时以后了,脖子酸得动不了。每天早上六点闹钟响,她按掉,想着就再眯五分钟,结果又睡熟了,再睁眼就是七点四十分了。

      她有时候想,自己到底图什么。考证有什么用?不过是白瞎为难她自己,她那些考了证的同事,该加班还是加班,该被骂还是被骂,工资也没涨多少,就比如张工吧今年考过了中级经济师,工资就给涨了两百,该喊她张工还是得喊小张姐姐。

      但她又觉得,总得做点什么。如果不做这些,她就真的什么目标都没有了,更没什么坚持,已无心愿,更别提理想或者梦想了。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任何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人得给自己找个理由,哪怕是骗自己,哪怕是哄自己,也得有个理由撑着,不然每天早上睁眼的意义是什么?

      黄美玉后面又约了她好几次,她都没空,恨得心里在滴血,都是她不好,才老是辜负了黄美玉点的美好和友情。

      黄美玉在微信里就开玩笑说:“你是不是不想见我?”声音里有那种假装生气的调调,尾音甜甜地往上翘,可爱到人心窝里去了。

      她明知她只是开玩笑,但还是马上认真解释说:“真不是,忙完这阵请你吃饭,骗你是小狗。”仿佛慢了一秒钟,都是对她的不尊重。

      黄美玉立刻回复了个“汪”字,还配了只摇尾巴的柴犬表情包。

      她盯着屏幕噗嗤一声笑了,大笑完又有点酸涩——原来认真回应黄美玉,早已成了本能,而这份本能,正一点点把她的空洞和阴郁用阳光和美好填满。

      四月十八号,周五。

      她终于忙完了一个阶段,七点半准点下了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残血一般的一点点红色挂在西边的天上,风一吹,那抹残红便似乎被簌簌抖落下来,凉意沁进毛衣领口。她下意识裹紧呢子外套。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种泥土化冻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新鲜很清香,像小时候在姥姥家院子里闻到的味道。

      正想着晚上吃点什么好呢?黄美玉的微信消息又非常及时进来了:“今晚有空没?娇娇说她家楼下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小黄花绽放火锅店,去试试?她有好几张券儿!”

      王馨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娇娇?谁啊?想了想,一拍脑门,回复:“行。”

      她跟着导航开车到了焦颖娇家楼下。焦颖娇住的那个老小区十年前确实是市中心,周围大多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楼,外墙刷的涂料已经斑驳了,像长了皮肤病,令人总是难以启齿但又习以为常。楼下停的车也大都不凡,各种品牌款式都有,比如奔驰大G、老款霸道、路虎揽胜行政版、宝马X5、奥迪Q8等等,也会有比亚迪秦Plus,五菱SUV、新款哈弗H5、本田飞度、大众高尔夫等等之类的亲民经济适用型品牌款。

      车位相当不好找。她兜了三圈,转来转去,终于看到一个刚开走车的车位,果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车位是朝向右的,而她要从左边倒进去,两边车停的不规范,车位很狭小,叹口气,停了半天,后视镜里看后轮差点蹭到右边的车,她挂了前进挡往前挪了一点,又倒了一把,总算停进去了。熄火的时候她又叹了口气,停个车比上班还累,不如坐公交!

      停好车,看到黄美玉已经到了,站在那家传说中的火锅店门口正跟焦颖娇说话。焦颖娇站在她旁边,还是穿着黑色衣服——黑色薄款短羽绒服,黑色牛仔老爹裤,黑色运动鞋,仍然从头黑到脚,不过她注意到袜子居然是白的,像个行走的感叹号。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点,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头发糊在脸上,她也不拨开,就那么糊着。

      火锅店就在她家楼下,小黄花绽放,呵。

      店面不大,两间门面打通了的,摆着十几张桌子。生意挺火爆,几乎坐满了,玻璃门上贴着“新店开业大力酬宾”的红字,但不知为何,明明时间应该不太长吧?那字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新”字的最后“亲”都快看不见了。

      店里面烟雾缭绕的,火锅锅底味、菜味、香味和辣味,呛得人有点想打喷嚏,又挺上头的,王馨彤肚子里瞬间传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好饿。

      三个人碰了头,进门就被焦颖娇带着往坐角落一桌坐下了,焦颖娇提前预定好的位置。黄美玉坐中间,左边王馨彤,右边焦颖娇。服务员拿来押金条,黄美玉看了看压在了抽纸盒底下,露出一角以防看不见就彻底忘记了,小手一挥说“是自助的,自己去拿”。

      三个人去冰柜那里拿了几盘肉盘——麻辣鸡胗、雪花肥牛、骨肉相连、龙利鱼块、油黄鸡、鲜切小肥羊、黑椒牛五花、黑椒牛肉粒,又拿了几盘蔬菜拼盘类的。饮料拿了几瓶冰镇噶瓦斯和橙汁。

      噶瓦斯是美丽市本地人爱喝的西北当地特色饮料,也叫西北土啤酒,美丽土可乐,极低的酒精含量,传说1%左右,喜欢喝的人觉得口感有点像蜂蜜味的可乐,但更甜一点;喝不惯的人觉得口感很诡异,像“999感冒灵”的味道。

      这两种评价都对。因为噶瓦斯就是那种“爱你的人爱死你,恨你的人恨死你”的饮料,跟榴莲、香菜是一个道理。

      锅底已经被服务员端上来安置好了,火开到最大,她们仨正无比默契地纷纷往锅里下肉,一看就都是肉肚子,这次气氛比上次好一些。

      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熟了,也可能是恰逢周五晚上大家都比较松弛,连焦颖娇的话都多了一点。虽然也不过就是从三句变成五句,但在座的其他两人都明白,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黄美玉喝了口噶瓦斯,开始聊她最近遇到的一个奇葩相亲对象,这回不是油田公司那个了,换了一个。她说这个人是她同事介绍的,在医院工作,外科医生,据说手术做得特别好,切阑尾比别人切土豆还快。

      “你们猜他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哪儿?”黄美玉放下噶瓦斯的杯子,故意卖关子,眼睛看看王馨彤,又看看焦颖娇。

      王馨彤猜“电影院”,焦颖娇猜“咖啡厅”。

      “都不是。他约我去——他们医院的解剖实验室。”黄美玉说完,自己先笑趴了,趴在桌子上拍着桌面笑。

      王馨彤愣了一下,然后也突然被点穴点到了笑穴,哈哈哈笑了,倒也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你在逗我吧”的不可思议的笑。焦颖娇也笑了,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抽了两下,然后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他说‘我晚上要加班,你过来陪我吧,我带你看看我们新到的标本’。我说‘什么标本?’他说‘人体标本’。我说‘你是不是有病?’他说‘学医的嘛,习惯了’。”黄美玉学着那人的语气,一脸无辜,好像真的不觉得约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去看人体标本有什么问题。

      王馨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焦颖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只手使劲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咯儿咯儿的,像只百灵鸟。

      笑完了,黄美玉问焦颖娇:“娇娇,你那个年假休完了?到底休了多久啊?我记得你说要休两周?”

      焦颖娇摇头:“没有,就一周。哪敢休两周,我们周总那个脸色你又不是没见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懂的”的无奈。

      “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啊?”黄美玉又问。

      “还行,看了几部剧,看了几本书,时间就过去了。哈妮,咱们上回聚餐聊过这个话题了。”焦颖娇无奈又带着宠溺说,用公筷夹起一片已经煮熟的五花肉,放在了黄美玉面前的盘子里。

      “看的什么书?哎呀,我忘了嘛!我不管!你陪我再聊一遍!”黄美玉撒娇,娇蛮地又问了一句。

      王馨彤也同时小声问了一句:“什么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就是突然好奇了。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百年孤独》,还有一本是《活着》。”

      “《百年孤独》我大学时候看过,没看明白,人名字太长了,记不住谁是谁。”黄美玉吐吐舌尖儿说。

      王馨彤附和说:“确实,名字太长了也太绕了,劝退了我,我连一半都没看完就放弃了。”

      “嗯,是挺绕的。但慢慢看还行,不用记名字,看那个故事就行了。我看难啃的书,习惯用费曼读书法,我又恰巧是越挫越勇型的读者,慢慢就看完了。”焦颖娇说。

      这是焦颖娇第一次对王馨彤说的话做出了超过三个字的回应。王馨彤注意到了,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喝噶瓦斯。

      黄美玉在旁边看着她们俩,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到一半,黄美玉的手机响了。

      是电话铃声,不是微信也不是短信。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啊有人找我”的变化,是那种“完了出事了”的惊悚,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她接起来:“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王馨彤听不清,但能看到黄美玉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从红润变白,从白变青。

      “水管爆了?哪里裂了?厨房?还是卫生间?……那你们先把水阀关了,切记把电闸也拉了,对,水阀就是那个圆形的阀门,往右拧……我马上回去,你们别动,别碰电线,地上有水别踩到插座。”

      她挂了电话,立刻站起来,动作很猛,椅子往后一撞差点倒了,王馨彤伸手扶住了。

      “我得回去一趟,我妈说水管爆裂了,厨房发水了,把家里淹了,地板上全是水,我爸不在家,我姥姥还在家呢,八十多岁的人了。”她一边说一边穿外套,声音非常着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

      “那你快回去吧,开车小心点,注意安全啊。”王馨彤站起来担忧地说。

      “你俩接着吃,我先走了。”黄美玉拿起包,又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三张券递给焦颖娇,“对了娇娇,我的券儿你拿着,你们吃完用那个结账就行,一人九十八,超过的部分我转你。我先走了啊,拜拜拜拜!”

      她急匆匆地跑走了,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很脆,然后门关上了,风铃又晃了两下,慢慢安静下来。

      透过玻璃门,王馨彤看到黄美玉冲刺一样奔跑着往停车的地方去了。小香风白色的大衣在路灯下布灵布灵的,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像个披着斗篷的超级英雄。她跑了几步,突然却停下来,好像是在回想车停在哪了,左右看了看,确定了后,然后拐了个弯,身影消失了。

      店里突然显得异常安静,但这只不过是王馨彤和焦颖娇的错觉罢了。

      不是真的安静。隔壁桌甚至还有人在喝酒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震天响。厨房里还有操作台的声音和服务员的喊话声。服务员在收拾隔壁的隔壁桌的碗筷,盘子摞盘子叮叮当当的。

      但这些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隔了一道墙的感觉,你在这边,他们在那边,你明明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是闷闷的听不清。

      此时桌上剩下她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盘没吃完的肉、几个空了的橙汁瓶子、一碟冒着热气的黄美玉没吃完的牛肉粒和骨肉相连。火锅里还在煮着新下的羊肉片和雪花牛肉片,锅里冒出咕嘟咕嘟的泡泡,鲜香诱人。

      沉默了几秒。王馨彤用公筷夹起几片羊肉片,这会儿工夫,羊肉已经煮老了,她夹起来放到自己的盘子里,看了看,在自己调的美味油碟里滚了一圈,咬了一口,肉质太硬,不怎么好吃。她把剩下的放回碟子里。

      焦颖娇先开口了。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橙汁喝了一口,动作有点仓促,看起来有点紧张,洒了一点在手上,她用纸巾擦了。然后说:“她走了,咱俩还吃吗?”

      声音不大,但此刻所有的声音和音量突然就都回到了王馨彤的脑袋里和耳朵里,焦颖娇的话,在这个嘈杂的店里,王馨彤听得清清楚楚,如雷贯耳。

      “吃呗。”王馨彤说,又从锅里夹了一块黑椒牛肉粒,“咱们拿这么多,不吃完浪费了,那个押金条可能就得交代在这了噢。一百二十八一位呢,吃不回来多亏。”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傻兮兮的,像是在没话找话,但她就是这种人,一紧张就开始说废话,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突,打出去的都不是子弹,是棉花——可话音未落,火锅突然“噗”的一声爆开一朵油花,仿佛举头三尺有个八卦的神灵在帮她找补什么。

      焦颖娇点了点头,英雄所见略同。她再次拿起筷子,在锅里夹出一块油黄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口感非常之好,她还饿着呢,腮帮子吃得一鼓一鼓的。她嚼了很久,像在品味一样,嚼到最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渣子了就咽下去了。

      王馨彤也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在陌生人面前,她的话很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脑子里经常有无数个念头在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翻来滚去的,但筛选一遍之后,觉得这个太蠢,那个太无聊,另一个说了也没意思,最后一个都不剩,全都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两个人就这么彼此沉默着吃了好一会儿。锅里的肉换了一盘又一盘,锅里的汤底服务员来加了一次两次三次,辣味感觉都淡了,只剩下一层红红的颜色。服务员过来又加了一次汤,用公筷把看起来快要煮老的肉夹进干净的盘子里,帮她们把最后剩的三盘菜下进锅里,收拾走了桌上摞着的脏盘子,落了几滴汁水在桌面上,焦颖娇用餐巾纸擦干净了,擦的时候呲了一下嘴,大概是被沾到手指了。

      焦颖娇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王馨彤。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那种定定的、不动的看,眼睛直直地对上王馨彤的眼睛。

      “你有没有觉得,美玉这个人,特别特别特别好?”她问,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王馨彤强撑的松弛感的表皮,直抵她心底最不愿示人的褶皱。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安静的房间地板上掉了一根针——你一定能听到,而且你一定会注意到。
      王馨彤看着她,有点闹不明白,又仿佛有预感她会说出什么,等她继续往下说。

      “就是……”焦颖娇想了想,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面画了一条线,把圆分成两半。“她那种人,走到哪好像都在发光,所有人都喜欢她。不像我,和你,走到哪都像个鬼影。”

      “鬼影”这个词,她说得很轻,像怕被别人听到似的。但这个词本身的重量不轻,它掉在桌上,砸出了一个坑。

      焦颖娇又说:“请你别介意我对你的形容,我觉得你能懂我的意思,我学生时代的时候,没人愿意跟我玩。你也一样?或者是你本身不愿社交,所以像个孤儿?”她的语气很平稳,语速也是平稳,连停顿都像被尺子量过。不像在说自己和另一个人的事,倒像在念一段课文,不带感情的那种。

      “就她,主动来找我说话,拉着我去吃饭,约我逛街看电影或者去图书馆看书。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觉得自己是个人嫌狗不待见的透明人,谁都不会多看你一眼,突然有个人很认真地看到你了,还对你笑了,她一直对你笑,从此你们就是……好朋友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王馨彤。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王馨彤说不上来是什么——是期待?是试探?还是只是单纯地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

      王馨彤点了点头,轻声说:“她确实是特别特别特别好的。”她说完觉得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接不住焦颖娇扔过来的那些重东西。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是特别特别特别好”这句话本身是没错的,但它不够,它在焦颖娇的那些话面前像一把儿童小雨伞面对一场雷暴雨,根本抵抗不了也无法保护好已是成年人的她。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让王馨彤没想到的话。

      “你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颗石子突然砸进平静的水面,水花四溅,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王馨彤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里还夹着一片鱼块,筷子悬在锅的上方,鱼块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手抖还是脑子在抖。

      她故意表现出愣了一下的样子。“什么意思?”她避开焦颖娇的视线,然后问。

      “就是……你觉得她好,对吧?”焦颖娇的语气有点奇怪,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王馨彤,不给她躲闪的空间。那种注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她看人都是扫一眼就移开的,像蜻蜓点水,点到为止,水面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圆点。但这次她盯住了,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想拔都拔不出来,平白多出一股残忍和疼痛感。

      王馨彤的心跳快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来撞去,一下一下的,力气非常大,像有人拿着利斧在劈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被一击即中。

      她喜欢黄美玉吗?当然喜欢。黄美玉是她的好朋友,她当然喜欢她。但焦颖娇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问的是另一种喜欢,是那种“你是不是也把她当成那个发光的人?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觉得她好到让你自惭形秽?你,是否想独占她的好?”王馨彤不确定焦颖娇是在问她,还是在问她自己。

      “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当然觉得她好。”王馨彤说。她把“好朋友”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像是在提醒焦颖娇,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焦颖娇看了她几秒。那几秒好像很长,长到王馨彤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她不知道对面的人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跳。

      随后,焦颖娇的视线悄然偏转,不再凝注于王馨彤的双眸。面对“唯一的”这一特定表述,她的内心涌起一阵微妙的感触。反感、厌恶,真是令人烦躁啊。

      “嗯。”她说,只有一个字。

      她低下头,拿起公筷夹锅里已经烫好的茼蒿,放到自己的油碟里,换了自己的筷子,将茼蒿夹起来,蘸一蘸、翻过去再蘸一蘸,蘸足了汁味了才夹起来,咬了一口,被烫到了,嘴咧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了。却并非陷入一种共识的沉默,而是各自陷入了各自的心事里。

      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总有人是没话找话,是两个人都在努力“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有点尴尬,但也莫名其妙有种维护彼此从的默契。

      这次是彼此都话里有话但谁都不点明白,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堵名叫黄美玉的薄墙,薄到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但谁都没有勇气把那堵墙推倒,怕墙倒了之后对面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人。

      王馨彤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

      她又瞧了瞧焦颖娇。焦颖娇正盯着锅里咕噜咕噜冒的泡泡发呆,菜都已经老得没法吃了,她也没去管。王馨彤伸手拿过公筷,把菜全都夹了出来,搁在之前服务员放煮熟的肉的那个干净盘子里,有点发黑的那面朝上,颜色深暗,像一场噩梦,让人看了扎心。

      焦颖娇回过神来,说了声“谢谢”。

      “没事。”王馨彤说。

      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这次没有马上移开,停了一秒。王馨彤在焦颖娇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嫉妒和审视。不是那种恶毒的、想要毁掉什么的嫉妒,也不是居心叵测的审度,是那种“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她,我也接受自己比不上她,但我还是难受”的嫉妒,是那种我想搞明白你是什么人的那种审视。

      那种嫉妒不会伤害别人,只会伤害自己,像一把剔骨刀,刀尖朝里,一刀一刀地剜自己的肉,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里面已经千疮百孔了。而那番短暂的审视,也只不过色厉内荏。

      王馨彤这次逼着自己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不想承认,但她也有这种感觉。对黄美玉,对焦颖娇,对这个场面,她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嫉妒黄美玉——嫉妒她的光芒,嫉妒她能活的这般享受且轻松,嫉妒她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人偏爱。她也嫉妒焦颖娇——嫉妒她敢问出“你喜欢她吗”这个问题,嫉妒她至少还敢试探,而自己连试探都不敢。

      后来的那点肉和蔬菜吃得很快。两个人都饱了,也可能是想快点吃完快点结束这个有点让人喘不过气的场面。她们把剩下的肉和蔬菜全都吃光了,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分了,光盘行动很成功。

      焦颖娇拿着押金条去结账,王馨彤在侧面看着,她简直瞳孔地震,她居然使用纸币!她先是用了黄美玉留下的券,又补了几十块钱的差价。她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等收银员找零,找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她叠了叠,塞进裤子口袋里。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风已经彻底停了。美丽市的风就是这样,刮起来要命,停起来突然,像有人按了开关。地上还湿着,不知道是不是下过了雨,或者雨夹雪?黑乎乎的一滩一滩的,在路灯下反着光。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泥土的清香味道。

      “你怎么回去?”焦颖娇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

      “我开车来的。”王馨彤拿出车钥匙,晃了晃。

      “那你回吧,我就先上去了。”焦颖娇指了指旁边的单元门,她家就在楼上,三单元,顶楼楼下那层,24楼。

      “好。”王馨彤说。

      焦颖娇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站了几秒,没回头,也没说话。然后她侧了一下头,好像想说什么,但嘴只是动了一下,没出声。

      “怎么了?”王馨彤正准备背转身,刚巧看到了,问她。

      焦颖娇转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王馨彤觉得她的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不知道是路灯映的,还是里面有什么情绪在闪。

      “没什么。”焦颖娇说。

      她转回头,走了。

      单元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电子锁“嘀嘀”响了两声,然后门锁住了。

      王馨彤站在火锅店门口愣了愣,终于把赴约这顿饭时一直憋在心里的一口气叹了出来。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叫了一会儿就不叫了,大概是主人骂了它。她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今天没有星星,但能看到朦胧的月亮。

      她想起焦颖娇的那个回头。那个回头的时长不对劲儿,正常人说完了“没什么”应该马上转回去继续朝前走,但焦颖娇的“没什么”和转回去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又略显过长的停顿,像是犹豫,又像是在等什么。

      那个停顿大概只有十秒,但在王馨彤的印象里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在那十秒里看清楚焦颖娇侧脸的轮廓——鼻梁不高不低,嘴唇微微抿着,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没有戴耳钉,就那么空着,眼花的话会把那个耳洞看成一个痣。

      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王馨彤想不出来。她甩甩头,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内耗去想这个问题。

      她走到自己停车的地方,解锁,上了车,启动,开出这片停车场。王馨彤忽然无比松弛,慵懒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大脑和全身,她居然不顾安全驾驶,半靠着车窗,歪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恍过,光影在她脸上交替闪烁,像小时候看的幻灯片,一张一张地换,每张都不一样,但看多了都差不多。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手机支架上,轻点打开微信。黄美玉在她们仨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吃得好开心呀,下次再约!”后面跟了三个比心表情。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十分钟前发的。她没回。焦颖娇也没回。她们都没顾上她。

      群聊就这么安静着,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没了声音,不是干涸了,是流到地底下去了,你看不到它,但它还在流淌,且汹涌澎湃。

      她点开焦颖娇的头像,放大看了看。是一本书的封面,灰色的底色,有一个女人的侧脸,女人的头发很长,飘在身后,像在水里。她看不清书名是什么,又放大了一些,还是看不清,像素太低了。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几秒,退出了微信。

      她安全地把车开到楼下,她们小区的停车位还算充足,她找了个就近的停车位,停进去,下了车。单元门口的路灯坏了一个,不停闪烁,忽明忽暗的,像是开演了一部末世恐怖片,马上就要迎来丧尸潮和怪物的攻击。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跟着灯光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出现在右边,像个在跳舞的鬼影。

      她忽然想起焦颖娇说的那句话——“不像我,和你,走到哪都像个鬼影。”

      鬼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灯光闪了一下,影子消失了。灯又亮了,影子又出现了,还是那个形状,还是那个大小,什么都没变。

      她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点荒诞。两个觉得自己是鬼影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互相猜疑“你喜欢她吗”,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像两个溺水的人在互相问“你湿了吗”——废话,当然湿了,都快死了。

      能有什么事呢?她问自己。

      她不知道。

      她上了楼,开了门,没开灯,换了鞋,直接走进卧室,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和发霉的墙纸还在那儿。

      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反复回放焦颖娇那句话——“你喜欢她吗?”

      她闭上眼睛。那块水渍在眼皮底下浮现出来,比在现实中更清晰、更显眼。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会让她好梦了。它会像那块水渍一样,印在天花板上,印在她的脑子里,印在这个四月的夜晚里,不管她愿不愿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蜷成一团,像一只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安全缩进壳里的潦草的蜗牛。

      明天还要上班,且早上9点半开会!噢!特喵的,还不给算加班。

      晦气。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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