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地铃花》莞尔甜甜子

6、第6章 班游这两天

　　班游这两天经常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起父亲死去的那一天，他当时的面孔。

　　父亲是忽然感觉到无法呼吸的。他抓着自己的脖子，脸部、颈部、手臂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看上去痛苦万分。

　　平日里向来注重仪表，形象温文尔雅的父亲，那天的死状极其可怖。

　　当时班游就在他的当面，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咽气了。

　　他愣了很久。

　　与父亲约了一起碰面的好友赶到时，看见他正在父亲的遗体面前，又笑又哭，仿佛精神失常。于是那位好友主动帮忙，替他料理好了他父亲所有的身后事。

　　父亲生前人缘广，故而前来吊唁的宾客有很多，也是父亲好友出面接待的，而班游则缩在小小的角落里，对谁也不搭理。

　　每当有人问起孩子的情况，那位好友就唏嘘地摇摇头，手指点点角落里的他，对宾客说：“这孩子被他父亲的惨状吓到，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他已经是个没父亲的孩子咯，可怜哟！”

　　那段时间他一直都浑浑噩噩的，现在想起来，竟然格外清晰。

　　班游还记得，那些宾客走后，他穿着吊唁的衣服，在家稀里糊涂过了好几天，大概在第四五天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大门。

　　他身上的淤青还在，可他没觉得疼了。但巫看了他的状态，锐利的眼神从深黑的帽檐下照来，她扯着略哑的嗓子，对他说：“孩子，你还没到合适占卜的时候，过几天再来找我吧。”

　　接着又过了两天，他的伤淡了很多，班游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次去拜访。

　　看见面前越发消瘦的孩子，巫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会遇到两个人，你会爱上其中一个。”

　　“你想要的答案，可以在她身上找到。”

　　班游听后皱起眉头。长时间缺乏阳光的滋润，衬得他气色更加苍白，眼里的生气几乎要磨灭，但那一瞬间，他眼中突然生出几分讥讽与怒意。

　　他认为巫在戏耍他。

　　班游气笑了，想立刻起身就走。可那时年轻气盛的他，在父亲死后第一次产生了逆反心理。

　　他转念想想：先听听看她是怎么编下去的，好让他能够有理由大闹一场。

　　于是他抱着看好戏的态度，问：“是两个女人？”

　　“是。”巫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

　　“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家住在哪？什么时候会出现？”

　　巫极有耐心，包容他近乎咄咄逼人的连串质问，只是占卜已结束，她能说的到此为止，而对于班游的问题，巫只是默默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

　　目送他走后，巫独自在帽檐下轻轻叹了口气。

　　巫在他的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任时光将过往的伤痛掩埋，他继续过东升西落的无聊日子，待他遗忘，待他假装遗忘，种子便开始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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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让小狗抓阄以后，花车组奇异地平静下来，好像全员默认了这个结果，开始全身心准备花车巡游的内容。

　　班游头两天还给她们下发工作任务，自己就在大厅里发呆，有时候对着人发呆，有时候对着地发呆，结果给自己弄得头疼，请假回去休息了。

　　不过还好，大家都没把新人当外人，海莉经过这些天的共事，和众人相处得挺“融洽”，忙得是脚不沾地。

　　至于赫娜……海莉一工作起来就顾不上她，也不知道她跑哪里忙去了。

　　格温多琳刚对下边交代好事情，路过看见海莉，便招手让她过来。

　　海莉还以为她要吩咐什么工作，走近了，却被她亲昵地揽住肩头，重重摁了一下，问道：“怎么样？这几天还算适应吗？工作上有没有为难的地方？嗯？生活上有问题的，也可以来找我。”

　　海莉被她吓得一激灵。

　　偏她没得到回答，又不肯放手，继续追问：“怎么不说话了，傻啦？”手下还捏了捏，不过力道明显放松许多。

　　接收到这份来自长辈沉重的“关爱”，海莉露出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回答说：“啊，我都挺好的。”

　　“都挺好的啊，那就好！”

　　格温多琳爽快放手，然后看似拉家常地，又和她多唠两句，“协会那帮人呐，忙起来就是没完没了……唉，我都一个礼拜没睡过好觉了！现在晚上睡觉，生怕谁一个电话就把我喊起来！”

　　“……”

　　话题转换得太流畅了，海莉都不知道怎么接，但是她总算知道大家对格温多琳评价那么好了——她给人一种家里大姑和大姨的亲切感。

　　说了一会儿，格温多琳想起正事，问起海莉：“你的狂欢节衣服准备了么？”

　　像狂欢节这样的重大节日，穿着特色服装，也属于欢庆方式的一种，但这段日子她实在太忙，来纽文里德一直没好好逛过，更别说准备衣服了。

　　海莉摇头。

　　格温多琳拍一下手，似笑非笑地说：“协会这边有经销商合作，今天我给你放半天假，你回家前先回协会一趟，让他们给你量量尺寸，钱由协会出！”

　　海莉有些受宠若惊，顿了片刻，说：“好，谢谢您，不过我可以下了班再……”

　　“正好，”格温多琳打断她的话，半个身子压过来，海莉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环在肩膀上的重量，应当是要讲很重要的话，她说，“我还有件私事想交给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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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游家。

　　小雨打在玻璃，发出清脆的滴响，房间内温度开始降下来，班游躺在沙发上，额头横着手臂，双眼紧合。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转，转得他脑袋上的筋，跟着一抽一抽的。

　　他懒得睁眼，撑起半边身子，单手胡乱往茶几下方摸，摸出一根体温计，放在腋下，就继续躺了回去。

　　心中跟着时钟默数，到时间了，把体温计拿出来一看，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这时，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喂？”班游接起电话，因许久没说过话了，嗓音沙哑得厉害。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询问，“哪位？”

　　“班游？”电话里传来不确定的试探。

　　班游对声音很敏锐，一下子就听出电话那头是海莉。

　　逐渐适应光线，眼前能看清东西了，他匆匆扫过体温计上略高的数字，没来由得心不在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直起身子，“嗯”了一声，眼睛盯着虚空，神色专注地听对方那边的动静，轻声问道：“海莉，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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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完电话，海莉有点脸热，对话的最后一句“等我来找你”，听上去多少有点那个……

　　不怪海莉多想，本来她就是应下格温多琳的嘱托，来问问班游怎么样了而已。

　　电话能接通最好，说明他应该没什么事；如果打不通，或者他拒接，海莉就回电给格温多琳，之后也就没她什么事了。

　　出发前，格温多琳还特意交代海莉，班游交友的脾性是有些古怪的，出于某些原因，他们俩没法多交流，因此，要是班游对她表现得很冷淡，也希望海莉别太往心里去。

　　现在通完电话，他说他要来找自己……

　　外面阴沉沉的，还在下雨，海莉测量、登记完尺寸出来，班游已经撑着伞，在门口站着了。

　　海莉有些诧异，问他：“你这么快就到了？”

　　班游将多余的伞递给她，等她打好伞了，才指着附近一栋豪华别墅，挑眉解释道：“我家。”

　　海莉：“……”

　　街上没什么人，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空气有些沉默。

　　刚才在电话里，班游说自己身体没事，可海莉看到他本人，面色潮红，额前头发还是湿的，不像没事的样子。

　　而且海莉觉得，今天的班游和平时不太一样。之前的他随时都很放松，还爱笑；面前这个，虽然穿衣风格没怎么变，但总感觉他似乎刻意地在保持端庄。

　　还没等她开口，班游率先打破了沉默：“是格温多琳让你来的吧。”

　　原来他知道。

　　“协会里，只有她会想起我，她对我照顾挺多的。”班游全身发热，经过风这么一吹，感觉凉爽许多，就是神情还有些恹恹，他说，“就是话多了点，操的心也多，如果你回去说没见到我，估计她下次还要让你来。”

　　“这次劳烦你了。”

　　听到有人嫌格温多琳啰嗦，海莉忍俊不禁，顺着他的话往下聊：“没事，她挺关心你的，今天批我半天假，也是顺便让我办点自己的事。对了，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班游也不瞒着她，实话实说：“出门量过体温，有点低烧。”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他家了。

　　海莉觉得自己见也见过了，他也到家了，就不耽误人家休息，自然而然和他告别：“那你记得吃药，我先走了，伞回头再还你。”

　　正要转身走，班游忽然拦住她胳膊。

　　本来班游感觉自己已经凉快下来了，但是当他握住海莉胳膊的时候，海莉走得有些微热的皮肤，传递到他手心里，班游觉得，他可能又烧起来了。

　　海莉回头，撞进班游的眼睛里。

　　刚才那一本正经，甚至显得疏远的班游消失不见，以前的班游回来了。

　　他笑意盈盈，对海莉说：“既然是代替别人来探望，没看到病人服药就离开，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