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雨》凌晨两点半L

6、火锅 两人走

　　两人走到家把东西放在餐厅的桌子上。

　　“随便坐。”

　　念安把袋子打开，拿出刚买回来的矿泉水递给纪念。纪念接过，端坐在沙发上打量起这间房子。
　　八十平米的空间，隔出四个独立卧室，加上厕所、客厅、厨房三个公共空间，格外显得拥挤。厨房门年头有些久，密闭性很差，油烟飘进屋里，把白色的墙面熏成了黄色，连带着那摆放在沙发前面的餐桌都被蒙上一层油。

　　小姑娘在厨房里收拾东西，转过身，投过玻璃门看见外面四处打量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快步走到纪念身边开口解释。

　　“这环境是差点，但房费很便宜，合租的室友也是大学生，大家都很有礼貌，不会互相打扰。”

　　念安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清楚，像纪念那种有钱人，肯定不懂自己这种普通人的艰苦。

　　“我知道，你住的舒服就好。”

　　纪念不想让人觉得难为情，况且自己本身就没有恶意，她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自己也住过合租房，那里的环境还没念安现在住的地方好，她也懂过度打量会给人带来自卑，怪她今天没控制好自己的眼睛。

　　“你不嫌弃就好。”

　　念安边说，边把自己刚才在厨房削的苹果递给纪念。

　　“我以前住的地方还没你这里好，没什么可嫌弃的。”

　　这句话落在小姑娘耳朵里像是在宽慰，念安点点头转身又去了厨房。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纪念的声音在厨房外响起，被苹果汁浸润的嗓子发出的声音都带着甜腻。念安想了两秒，打开厨房门给纪念安排任务。

　　“冰箱里有今天买的啤酒你拿几罐出来吧，饭马上就好。”

　　纪念点点头，起身去拿啤酒。

　　电磁炉被放在餐桌上，周围摆了一圈菜，念安端着一口大锅快速从厨房小跑到纪念身边。

　　“可以开饭了。”

　　念安搓搓手笑嘻嘻的看着旁边的纪念，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粉红。

　　“谢谢你对我的帮助。”

　　小姑娘举起手中的铝罐伸到纪念面前，纪念嘴边依旧挂着笑，也举起手边的啤酒罐，轻轻靠向那只瘦弱的手臂。铝罐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像漏跳了半拍的心跳声。

　　“不客气。”

　　夏季的傍晚依旧炎热，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啤酒瓶身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水雾，纪念双手无意识的摩挲着铝罐，湿湿凉凉的触感证明这不是一场美梦。

　　这几天过的太美好，让纪念感觉到不真实。自从母亲和姐姐去世后，她的生活就变成一地鸡毛，冷嘲热讽是她的生活常态，她感受不到家的温暖，也感受不到饭菜的口感，她只知道有东西能填饱肚子就已经是上天给予她的恩赐。念安的出现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原本平静的水面因为那块外来者而泛起层层涟漪，纪念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活过来了。

　　“你怎么不吃？很难吃吗？”

　　念安看着面前愣神的纪念紧张起来。她自己不会做饭，除了粥，平时基本上都靠速冻产品活命。这个月的工资她还没拿到，实在没什么闲钱请人去外面吃，火锅是念安能想到的唯一不出错的东西。

　　“不是，是因为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火锅。”

　　名贵的饭纪念吃过，那是她第一次被接到纪家时，纪常安为她举办的家宴。小时候母亲并未教过她什么礼仪规矩，所以当六岁的纪念第一次见到那些高档菜肴时，等不及继母说完话，就伸手去拿离她最近的那个盘子里的点心。

　　“没规矩。”

　　纪常安严厉的声音传来，极具威慑力，手里的点心被那句话吓的掉在地上，耳边是家里其他兄弟姐妹的嘲笑声。抬起头便看到纪常安铁青的一张脸，吓的她又把头低下去。

　　低贱的饭纪念也吃过，那是她在纪家最常吃到的饭。在纪家她不受人待见，“别让她死了”是纪念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她就像是养在纪家的一条狗。不，不能这么说，狗的待遇都比她在纪家的待遇好。狗最起码能天天吃到新鲜的肉，而她只能吃纪家的剩菜馊饭，每天苟延残喘的活着。

　　但像今天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饭，纪念第一次吃到。滚烫的锅里，青菜和肉片交缠在一起，念安眼睛亮亮的举着手里的菜篮，小声问她想吃些什么菜，纪念突然开始贪恋这个味道，她自私的想，要是每天都能跟小姑娘一起吃饭就好了，那她肯定更想活下去。

　　“马上要开学了，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最后一口牛肉送进嘴里，纪念觉得自己已经吃撑了，索性放下筷子看向对面坐着的女孩。
　　念安穿着居家睡衣，衣服松松垮垮的套在人身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藏在衣服深处的锁骨。短裤下面是两条又细又白的腿，纪念撇过头去抿了口啤酒。

　　“还没有，等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再准备。”

　　念安咬着筷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锅里翻滚的牛肉。

　　纪念的视线重新聚焦于小姑娘身上，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她其实想说，我可以帮助你，但这话太重了，她以什么身份来帮呢？一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吗？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纪念说不出口。女孩子自尊心都强，这点纪念再清楚不过，她不想让念安觉得自己是在可怜她，更不想给小姑娘留下什么负面印象，所以沉默是纪念暂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方式。

　　“你还吃吗？不吃我关火了。”
　　念安看人没有要重新拿起筷子的意思，便开口询问。

　　“不吃了。”

　　热锅的“咕嘟”声被人按下了静止键，纪念转头去看客厅里的窗户，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天上没有星星，黑漆漆一片，让人莫名有些恐慌。
　　纪念不害怕夜晚，但讨厌黑夜。周围被黑暗笼罩，就像一双大手紧紧掐着脖子，让她喘不上来气。

　　“我先回去了。”

　　纪念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出的刺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突兀。念安慢慢扬起头，看着纪念的动作，没动，好似在等待迟钝的大脑发号施令。

　　“我送你。”

　　念安的尾音上扬，染着麦芽的清甜味，软软糯糯。小姑娘的四肢也因为酒精作用，显得缓慢又呆滞。纪念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小猫，刚学会走时经常前爪绊后爪，四条腿前后打架，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纪念觉得现在的念安就是那只小猫，心彻底被填满，软的一塌糊涂。

　　“你喝醉了。”

　　“我很清醒。”

　　小姑娘不承认，妄想用走直线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喝醉。低下头，努力想辨别直线的延伸方向，但越努力越心酸，念安的世界天旋地转，她根本分不清直线方向，只能凭借感觉走。纪念看着摇摇晃晃的人直朝自己走来，条件反射的伸出手搂住她以防小姑娘摔倒。

　　“好，你没醉，我扶你回房间。”

　　纪念的声音温柔的不像话，要是冉笙在旁边一定会伸手恰纪念一把，来证实这并不是自己熬夜产生的幻觉，纪念也并没有被别人夺舍。但冉笙不在这，所以纪念并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对别人发出这么温柔的声音来。

　　“你房间在哪里？”

　　纪念把念安圈在自己怀里，搂着她慢慢走，让人细细辨认自己到底睡在哪里。

　　“这间！”

　　小姑娘的声音雀跃起来，挣脱开纪念的怀抱，右手胡乱摸索总算是找到了门把手，跌跌撞撞的朝放进走去。纪念跟在她身后，暗黄色的暖光在周围亮起，淡淡的栀子花香像火锅的热烟一样，直往纪念身上扑。十平方米的房间被纪念布置的很温馨。黄白色的格子床单上整齐的摆放着两个玩具熊，像守护公主的骑士。木制的书桌上摞着两摞书，还有一些类似于盲盒中会拆出来的小摆件，不过最显眼的还是那盆放在书桌正中间的多肉。小植物被照顾的很好，胖乎乎的叶片饱满圆润，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纪念仿佛看到念安每天早上趴在书桌上，细细的给小多肉浇水、松土。以小姑娘的性格，她大约还会亲吻多肉的某片叶子，并轻轻地说“好好长大”之类的话。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

　　“你看它可爱吗？”

　　念安双手捧起她的小多肉送到纪念眼前，眨着亮亮的眼睛冲着纪念笑。

　　“可爱，像你一样。”

　　纪念抬起右手，轻轻的在人鼻梁上刮了一下。

　　“那么念安小朋友可以去睡觉了吗？”

　　纪念哄着小姑娘，左手虚虚的搭在人腰间，右手顺着鼻梁落在念安双手捧着的小多肉上，轻轻拿起放在桌面上，随后搂紧人往床边走。

　　暖黄色的被子盖在小姑娘蜷成一团的身子上，念安搂紧自己的小熊玩偶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纪念心里欢喜的紧，她突然很想抱住念安，她突然很贪恋栀子花的花香，她突然很讨厌过分清醒的自己。刚才应当多喝几罐啤酒的，只要喝醉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躺在念安旁边，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人搂入怀中，可以名正言顺的吸取栀子花的味道。但这一切都是纪念自己的幻想罢了。

　　“晚安。”

　　关掉昏黄的灯光，黑暗又吞噬了一切，纪念觉得自己开始喜欢起这个黑暗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