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樨瑰明月

31、千机阁 “但我的目

　　六

　　有次他被一些纨绔子弟欺辱，有人骂他是家奴的孩子，还骂他娘不要脸云云。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剑杀了这些人，可是最终手放在剑鞘上却停下。他怕自己出手后惹事会让母亲受责难。

　　最后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挂了彩，直到谢渊赶来，呵斥退了那些欺负他的纨绔子弟。

　　阿七却陡然拔剑砍向谢渊，冷冷道：“少在这里假惺惺。”

　　他的剑势如飞，且纯熟精准，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在族中比试切磋剑技拿倒数的人。

　　谢渊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一边游刃有余地躲过他的剑招，一边夸赞道：“刚才他们揍你时你不曾拔剑，可是现在打我倒是又快又狠——之前和族中弟子比试时你是故意输给别人，故意拿倒数的吧？”

　　他说得没错，因为他讨厌他的父亲，更深知无论他取得怎样的好成绩，父亲都不会多看他一眼，父亲的眼里只有犹如天之骄子般的哥哥，所以在一次次哪怕努力取得了较好的成绩依然被无视后，心灰意冷的阿七开始自暴自弃，叛逆如他，开始结交混混斗鸡走狗，和族中弟子比试故意拿倒数，看到极重颜面的父亲暴跳如雷的样子，纵使被打得满身是伤，可是他的脸上却露出干坏事得逞般的笑容。

　　从小得不到关注和爱的阿七只得用这样拙劣的方式博得关注。

　　他深知一切痛苦的来源都是哥哥谢渊，如果没有他，那么自己纵使是妾室所生，作为谢家唯一的儿子肯定能得到万千宠爱。

　　他恨哥哥恨得咬牙切齿。

　　打败谢渊，打死谢渊的念头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心头，令他剑势越来越狠，几乎就是搏命的打法。

　　可是他依然打不到对方的半片衣角，不由越发愠怒。

　　谢渊见势不妙，一边躲闪一边道：“我认输我认输，阿七弟弟好生厉害。”

　　然后他突然不再躲避，阿七的剑锋便堪堪停在了他的心口前一寸。

　　气氛诡异的安静。

　　谢渊最后淡笑道：“弟弟你已经打赢了我，成为新的天下第一了。”

　　“哼。”阿七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

　　而这日过后哥哥却觉得阿七的根骨不错，非要拉着他一起练剑，还把谢家的绝学惊鸿剑法教给了他。

　　只可惜阿七并不喜欢练武，他依然恨他，对这个哥哥的态度十分冷漠，只是心底里对他少了几分抵触。

　　某日醉酒后他喃喃自语对谢渊说：“我娘说每个人都有私心，都有最在意偏袒的人，而父亲的私心便是你……正是因为你我才不被父亲在乎，正是因为父亲是武痴，整日只知道钻研武艺，所以才会冷落了母亲。我恨不得你去死，我更讨厌武学……”

　　对方却是缄默不语，长长的羽睫微垂，盖住眼底的眸色。

　　良久等阿七沉沉醉倒在桌案上后谢渊才低语道：“纵使父亲的私心是我，但哥哥的私心始终是阿七啊。”

　　七

　　而在十年前的那场浩劫里，千机阁谢家因为族中藏有秘宝而被武林中人觊觎，加之谢家族人擅长易容，被有心人利用说谢家是邪魔歪道，并以此鼓动各大门派联合讨伐谢家。

　　战火烧到谢家偏院阿七的住所时，一群人讥笑不已，对阿七不怀好意问道：“谢渊身在何处？既然老阁主死也不肯说出秘藏的所在，我们也只能找你们的少主了。”

　　阿七神色冷凝，并不回答他们，只是拔剑砍向敌人，哪怕他寡不敌众，但他也想拼死哪怕杀死一个敌人也好。

　　敌人神色惊异，因为阿七使的是惊鸿剑法——他们中为首者神色一喜：“原来你就是谢渊？可惜武功名不副实啊！就是个花架子而已……是被我们吓得使不出全力了吗？”

　　阿七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父亲的死士一定是在这危急时刻护送哥哥谢渊离开了，纵使他心底里对哥哥的恨从未消弭，但是不知为何明明恨得要命，他却不愿意哥哥身死。

　　所以他情愿当个替死鬼。

　　反正横竖都是死，彼时的阿七如是想。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我是谢渊，而他不过是个家奴之子罢了。”

　　敌人们闻言一拥而上，各大门派高手接连出手，奈何谢渊武功阵法犹如鬼魅，他们虽然合起来无法击败他，但是却能耗死谢渊。

　　谢渊看穿了敌人的想法，用只攻不守的打法，逼得敌人阵脚大乱。

　　可是战乱中却有人捉了阿七威胁他道：“他是你的亲弟弟对吧，如果想他活命就束手就擒吧！”

　　却听谢渊低笑一声：“什么弟弟，不过是家奴之子，我家养的一条狗而已！你们要杀要剐赶紧别废话。不敢和我正面争锋就想着用这下作方法，可真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道名门之风。”

　　敌人气急败坏，将阿七狠狠摔出老远。

　　阿七在地上滚了几圈，可是身上的外伤内伤，远远不如心之痛来得透彻寒凉。

　　氤氲着雾气的眼眸里终是热泪流落。

　　刀剑厮杀声里，浑浑噩噩中的阿七不久便昏死过去。

　　醒来却是在一处隐蔽的山林中，身边是哥哥谢渊和独眼阿伯。

　　“老阁主被这些贼人逼死了。”独眼阿伯道，他们商量着各种对策，可醒来的阿七却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谢渊冰冷的声音传来。

　　“他活该。”毕竟阿七一直恨透了父亲，“他该死，你也……”

　　话音未落谢渊便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阿七脸上打断了他剩下的话语。

　　习武之人耳力过人，不久他们就发觉远处敌人赶来，于是谢渊对他道：“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阿七却迟迟不离去，而谢渊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阿七终究是忿恨远去。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哥哥，后来有人寻到了他的断剑，习武者剑在人在，剑断人亡，因此有人说他战死了，也有人说他没死，总之生死成谜。

　　此时此刻回忆起旧事的阿七不禁心绪激荡，赵晔却道：“和我打架还敢分心，是不要命了吗？”

　　最终赵晔一掌震断了阿七的心脉，阿七不由嘴角溢血，却是桀然一笑：“你们都说谢渊冠绝天下，可是人死了还怎么冠绝天下？冠绝阴间吗！”

　　“看来你果然是谢渊的至亲，那么看在他的份上我留你个全尸——想来被我一掌震断心脉你也活不了了，只是可惜了。”赵晔摇头叹息。

　　可惜什么？可惜他没能让他见识谢家绝学惊鸿剑法的精妙之处？还是可惜没有找到一个完美的对手？又或者出于怜悯和同情？

　　阿七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但他仍是嘴角上扬痞笑道：“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啊。”

　　八

　　他拖延的时间足够了，他拯救了他所心爱的姑娘，把生路留给了她。

　　赵晔嗤笑：“就为了一个女子？”

　　“你这种魔头和武痴可能很难理解什么是爱和情。”

　　“我不想理解。”大魔头如是说完离去。

　　可能只是一时热血冲动，想英雄救美一回吧。阿七如是暗想，不久又摇头，不对，他喜欢她是多年的蓄谋已久。

　　疼痛如潮水般向四肢蔓延，可是倏地一股暖流从丹田中散开，赵烨走后，他本已经被震断的心脉竟续接完好。

　　“这是……金蝉蛊？”阿七不可置信喃喃道，不久终是热泪盈眶，脑海里回想起多年前半醉半醒时哥哥在身旁的话语——

　　“纵使父亲的私心是我，但哥哥的私心始终是阿七啊。”

　　原来虽然父亲把金蝉蛊给了谢渊，但他却在弟弟身受重伤时不仅传了一半功力给阿七，还把金蝉蛊一同给了他。

　　“真可恶！有这玩意你就自己用，为什么要给我？”阿七又开始了咒骂，他不喜欢被哥哥所怜悯施舍。

　　虽然金蝉蛊治好了他的致命伤，可也仅是让阿七捡回了一条命，外伤虽少内伤依然很严重。

　　阿七强撑着来到村头与莲安汇合。

　　“为什么几次舍命救我？”莲安终是问出口，“你到底图什么？”

　　阿七笑嘻嘻答：“当然是图你呀，女侠。”

　　“……可我有未婚夫了。”她嗫嚅道。

　　“这样啊。”阿七用不以为意的口吻掩饰心中落寞。

　　“你和谢渊到底是什么关系？”她问。

　　“他是我哥。”

　　“原来如此。”莲安有些出神。

　　不久他们找到了中原剑会，武林盟主准备联合各教派共同抵御巫圣教，然而似乎会中混入了叛徒走漏了一些计划中的情报消息，以致中原剑会被巫圣教举兵偷袭。

　　阿七劝莲安跟他一起逃命要紧，而她只想和中原剑会的众人一起殊死抵抗。

　　“你实在是不像你哥哥。”她摇头，“我所知道的谢渊心系天下，锄强扶弱，断不会像你这样贪生怕死。”

　　阿七不由哂笑：“我本就不是你们这样的侠士啊，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小人罢了。”

　　于是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而莲安心底到有些许庆幸，这些事情本就与他无关，她并不愿他被波及。

　　之后的刀光剑影里她莫名回想起十年前谢家被围剿后她还曾带人前去找谢渊，因为自幼年被他所救后，她打听了解了他的很多事迹，便把他视作信仰和偶像，一改从前顽劣的心性，希望成为那样的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