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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去海边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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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雨停了。林予安站在学校东门口,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包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把伞、那副还没配好的新眼镜,和一本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去的书。沈知行说“我来安排”,他就真的什么都没问。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后座车窗摇下来,沈知行探出头:“上车。”
林予安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沈知行从后座伸手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不是,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两天一夜,够了。”
“笨啊!你知不知道海边晚上会很冷?”
“带了外套。”
“薄的厚的?”
林予安没回答。沈知行从后座探过身来,拉开他的帆布袋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我就知道是薄的。”他把自己后座的一个袋子扔到前排,“还好我机智啊,给你带了件厚的,我多拿了一件,别感动,我……我不是特意给你带的。”
林予安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灰色卫衣,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他说。
“说了不是特意给你带的。”
“哦。”
“林予安……你这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小声笑了笑,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建筑从密集变成稀疏,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不再下雨了。公路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倒,像在翻一本很长的书。
沈知行一开始还在后排翻手机,翻着翻着就没声了。林予安回头看了一眼,他歪在座椅上,手机扣在胸口,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这是睡着了?
林予安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暖风,把沈知行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吹过来——洗衣液,混着一点他习惯用的那种薄荷味的润唇膏。
林予安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那点味道吹散了。不一会又关上了。
“林予安,你是不是手欠啊?”沈知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开了关关了开,窗户跟你有仇吗?”
“你没睡?”
“马上要睡着了,就被你开窗的风吹醒了。”
“对不起。”
沈知行沉默了两秒,轻嗤一声:“林予安,你这人说对不起的速度,比你回消息还快。”
林予安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没接话。
下高速拐进省道,路面骤然收窄。道旁杨树换作浓绿槐树,枝桠在头顶交织,搭出一条荫凉拱廊。薄云间偶尔漏下几缕日光,光斑落在路面,转瞬便被车轮远远抛在身后。
沈知行从后座坐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凑到两个座位之间,下巴搁在副驾的头枕旁边。
“诶,林予安,林予安你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我感觉我有点紧张。”
林予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知行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他鼻梁上那几点很淡的雀斑。
“你紧张什么?”林予安问。
“我怕你去了之后觉得没意思。”沈知行说,语气不像在开玩笑,“那个地方我没去过,只在网上看过照片。要是去了发现不怎么样,你心里肯定想,‘妈的,跟他出来浪费时间’。”
“我不会。”
“你会。”沈知行说,“你嘴上不会,心里会。”
林予安想了想,说:“我心里也不会。”
沈知行愣了一下。低头轻笑,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迟迟没有落下。
他别过脸去,林予安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片。
“行,”他说,“你说的,我心里记着了。”
他把下巴从头枕上移开,重新靠回后座,但没再睡觉。他哼起了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调子,重复着,像海浪一遍一遍地拍在沙滩上。
沈知行哼着那段旋律,余光扫到林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在弹什么。
“你那个是钢琴指法吧,你会弹我哼这个?”沈知行问。
“肖邦《雨滴》,会。”
“下次弹给我听。”
“好。”
“嗯嗯。”沈知行没再说,转回去看窗外。但林予安注意到,他似乎在笑。
省道行至尽头,拐进狭窄乡间公路。道路两侧铺着大片玉米地,经雨水冲刷的叶片鲜亮碧绿。远方海面隐约浮现,一道灰蓝细线横亘天地之间,如同铅笔淡淡勾勒出的痕迹。
沈知行忽然坐直了:“林予安,林予安,你看到没?”
“看到了。”
“那里就是阿那亚。”
车子在一家民宿门口停下来。白色的二层小楼,蓝灰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石榴树,果实还没红,青绿色的一片,挂在枝头,被雨打得湿漉漉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说话带着当地的口音。她接过沈知行的身份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予安,问:“一间还是两间?”
沈知行张了张嘴,顿了一下。“两间!”
林予安静静看着沈知行,没说话。
“看什么看,没见过订房间啊!”沈知行把身份证从老板手里抽回来,动作快得像在抢。他的耳根已经红了,那颜色从耳廓边缘往脸颊蔓延,像在脸上点了一把火。
林予安收回目光,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语气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一样。”
老板给两人安排了二楼对门的客房。林予安把帆布袋搁进屋,走到东边窗前,抬眼便能望见远处灰蓝海面,水天融成一片。海面空荡荡的,不见船只飞鸟,只剩细碎波纹,宛如轻风揉皱的软布。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沈知行刚才那张红透的脸。门被敲了两下。
沈知行靠在门框上,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脸上那层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耳尖还留着一小片,像没来得及收走的红晕。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
“走吧,趁着还没天黑,我们先去踩个点。”他说,语气与平时无异,只是不看林予安的眼睛。
林予安从窗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问题,你不用紧张。”
“我靠!谁紧张了?”沈知行别过脸去,盯着走廊尽头的墙壁,“我那是……热的。”
“前台有空调。”
“空调没开!”
“开了。”
沈知行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耳朵那点红色爬上面颊。“林予安!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我说没开就没开!”
林予安没回答,拿起外套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偏过头,声音低下去:“两间挺好的。”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沈知行一个人听的。
沈知行愣在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林予安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站在原地,抓紧了手里的相机带子,耳尖的红一直没有退下去。
从民宿走到海边,大概十分钟。
路是土路,前两天下了雨,有些地方还是泥泞的。沈知行走在前面,步子大,踩得泥水四溅。林予安跟在后面,走得很小心,但还是被溅了一裤腿。
沈知行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你这走路方式,跟猫一样。”
“猫走得干净。”林予安说。
“你还知道猫走得干净?”沈知行站住了,等他走上来,并肩,“你养过猫?”
“外婆养过。一只橘猫,很胖。”
“叫什么?”
“叫猫。”
沈知行看着他愣了两秒钟,噗嗤笑出了声。笑声在海风里散开,被浪声盖住了一半。
“你们家起名字的方式,真的很有你的风格。”他说。
“什么风格?”
“能用两个字绝不用三个字,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猫’,多好,省事。”
林予安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
海边没有沙滩,只有大大小小的黑色礁石,从海里一直铺到岸边。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混着海藻和湿泥的气息。
沈知行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举起相机,对着海面按了一张。快门声被海风吹散,听不太清。
“明天早上看日出,”他放下相机,“这个位置应该不错。太阳从那边出来,光线会打在这片礁石上。”
林予安看了看方向。“嗯,东偏北,夏季日出方位角大概六十度。”
沈知行转头看他:“我靠,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个指南针?”
“不是指南针,是建筑学常识。”
“那你能不能把常识收一收,用眼睛看,别用脑子算?”
林予安沉默了一下,用眼睛看了看。太阳还没落,但已经很低了,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好看。”他说。
沈知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终于说了一个不是知识点的词。”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沈知行拍了大概二十几张,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海面发呆。林予安坐在他旁边,离他大概半米远。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沈知行的头发吹得很乱。
“林予安。”沈知行忽然开口。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哪种以后?”
“就是……很久以后。”沈知行说,目光还看着海面,“比如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林予安思索了一会儿。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在海边,”他说,“有一栋自己设计的房子。”
沈知行转过头来看他。海面上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映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像琥珀。
“什么样的房子?”他问。
林予安微微张口,本想答一句还没想好,抽屉深处那张草图却骤然浮现在脑海:一间临海小屋,整面落地玻璃,平顶舒展。当初落笔时,他心里从未装下谁,可此刻沈知行一问,他才恍然察觉,这房子本就该有一人相伴。
“有钢琴的房子。”他说。
沈知行的睫毛动了一下。“你会弹给我听吗?”
林予安看着他。海浪在脚下不知疲倦地拍着,一下一下。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沈知行身上的薄荷味盖了过去。
“会。”林予安说。
沈知行转回去望着海面,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轮廓。
林予安坐在他旁边,没有动。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海浪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心跳。